第6章 背叛
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着脸,黄菊花裹紧了棉袄,提着食盒往后院走。
五个月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走路时不得不稍稍后仰,腰酸得厉害。
朱老太爷特意吩咐厨房每天给她炖补品,老母鸡汤、红枣粥换着花样来,生怕亏待了“朱家的种”。可这些好东西进了黄菊花的肚子,却像塞了块石头,沉甸甸的难受。
“菊花姑娘,慢着点儿。”
张妈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伸手要扶她。自从诊出喜脉,这老婆子对她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天天“姑娘长姑娘短”的,活像伺候少奶奶。
“不用。”黄菊花侧身避开,“少奶奶的药熬好了吗?”
“早熬好了!”张妈撇撇嘴,“刚抽完大烟,这会儿正歇着呢。”
黄菊花点点头,加快脚步往后院走。这几个月来,杨玉凤在下人面前表面上对她和颜悦色,背地里却时不时用那种毒蛇般的眼神盯着她的肚子冷笑。
转过假山,突然听见树丛后有人低声说话。
“......少爷今晚要去赌钱,不回来了。”
是朱小埔贴身小厮的声音。黄菊花本能地放轻脚步,她听出另一个声音是杨玉凤。
“正好。”杨玉凤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甜腻,“你去告诉老爷,就说我同意他纳黄菊花当妾了。”
黄菊花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
“少奶奶......您这是?”小厮显然也吓了一跳。
“装什么傻?”杨玉凤轻笑,“她肚子里怀着朱家的种,总不能一直没名没分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黄菊花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杨玉凤在打什么主意?明明知道这孩子可能是朱阿贤的,为什么突然松口?
朱老太爷听说儿媳妇松口,高兴得胡子直翘,当晚就摆了一桌酒,还把黄菊花叫到前院,当众宣布等孩子生下来就让她当二房。
“玉凤啊,你总算想通了!”朱老太爷拍着杨玉凤的手,仿佛当黄菊花不存在一般,大声说道:“你放心,就算菊花生了儿子,也越不过你去!儿子只管你叫娘!”
杨玉凤斜倚在椅子上抽水烟,笑得意味深长:“爹说哪儿的话,都是为了朱家嘛。”
黄菊花低着头站在一旁,感觉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她悄悄抬眼,正好看见朱阿贤站在廊下,脸色铁青。
酒过三巡,朱老太爷喝得满面红光,突然想起什么:“阿贤!去地窖把那坛陈年花雕拿来!”
朱阿贤僵硬地应了一声,转身往后院走。黄菊花趁人不注意,悄悄跟了上去。
地窖里阴冷潮湿,朱阿贤正举着油灯找酒,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
“菊花姐?”他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了?”
黄菊花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朱阿贤突然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前院说的......是真的?你要给朱小埔当妾?”
他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掐得她生疼。黄菊花从没见过他这样,吓得直往后缩:“阿贤,你弄疼我了......”
朱阿贤松开手,却堵在地窖口不让她走:“为什么?就为了当少奶奶?”他的声音发抖,“那我算什么?你肚子里的孩子又算什么?”
“不是的......”黄菊花急得眼泪直掉,“是杨玉凤突然......”
“我都听见了!”朱阿贤一拳砸在酒架上,震得坛坛罐罐直晃,“你亲口答应给朱小埔当妾!”他盯着她的肚子,眼神突然变得陌生,“这孩子......该不会真是朱小埔的吧?”
黄菊花如遭雷击,眼泪“唰”地下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那天在柴房......”
“柴房?”朱阿贤冷笑,“谁知道你跟朱小埔背着我搞过多少次?”
这话像刀子一样捅进黄菊花心窝。
她腿一软,跪坐在潮湿的地上,哭得喘不过气:“是杨玉凤逼我的......她说如果我不怀上你的孩子,就要当众揭穿我们......她还答应等孩子生下来,给我们一笔钱远走高飞......”
“钱?”朱阿贤愣住了:“什么钱?”
黄菊花抽噎着点头:“她说......说会给我们五十块大洋......”
地窖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黄菊花的啜泣声在回荡。
朱阿贤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慢慢蹲下来,把她扶起:“菊花姐......对不起,我太冲动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可黄菊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我该回去了!”她擦了擦眼泪,“出来太久会被发现......”
朱阿贤点点头,从架子上取下花雕:“你先走,我马上来。”
黄菊花踉踉跄跄地爬出地窖,冷风一吹,打了个寒战。她总觉得朱阿贤刚才的眼神不对,但说不出来。
三天后的傍晚,黄菊花正在房里绣小孩的肚兜,突然听见前院一阵嘈杂。
“不好了!阿贤哥跟人打架了!”有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来报信。
黄菊花手一抖,针扎在指头上,冒出一颗血珠。她顾不得疼,跟着丫鬟往前院跑。
朱家大门口围了一群人,朱老太爷拄着拐杖站在台阶上骂:“反了天了!敢在朱家门口撒野!”
黄菊花挤进人群,看见朱阿贤满脸是血,正被两个家丁架着。
对面站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也挂了彩,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狗娘养的东西!欠钱不还还有理了?”
“怎么回事?”朱老太爷厉声问。
那汉子一抱拳:“朱老爷,您家这下人欠了我二十块大洋赌债,不但不还钱,还动手打人!”
“放屁!”朱阿贤挣扎着要扑过去,“我只借了十块!”
这话等于承认了欠债。朱老太爷气得胡子直翘:“好哇!敢去赌钱!给我捆起来,打二十板子!”
黄菊花站在人群里,手脚冰凉。朱阿贤什么时候沾上赌了?
行刑的时候,朱阿贤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听得黄菊花心惊肉跳,她突然想起地窖里朱阿贤听到“五十块大洋”时闪亮的眼神......
难道他是为了那笔钱才......
不可能!黄菊花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朱阿贤不是那种人。
板子打完,朱阿贤被拖回下房。黄菊花趁乱溜进去看他,朱阿贤趴在床上,屁股上一片血肉模糊。
“你怎么这么傻......”黄菊花哭着给他擦药,“为什么要去赌?”
朱阿贤闷声道:“想赚钱......带你走。”
这话让黄菊花心头一热,可紧接着又听他说:“菊花姐,杨玉凤真答应给五十块?”
“嗯......”黄菊花手上动作顿了顿,“等孩子生下来......”
朱阿贤突然抓住她的手:“咱们拿了钱就走,去关内,开个小铺子......”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你信我吗?”
黄菊花点点头,心里却莫名发慌。
丙寅年正月十五那天,朱小埔带着杨玉凤去县城看花灯,朱老太爷也去老友家吃酒,朱家难得清静。
黄菊花因为身子重,被留在家里。
傍晚时分,她正坐在院里晒太阳,朱阿贤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菊花姐!”他四下看看,压低声音,“今晚三更,在后门等我。”
黄菊花一惊:“干什么?”
“赵铁枪,就是上次讨债那个,他答应带我们走!”朱阿贤眼睛发亮,“他有门路,能弄到去关内的路引。”
“可是......”黄菊花摸着肚子,“孩子还没生,杨玉凤答应给的钱......”
“不要那钱了!”朱阿贤突然激动起来,“我打听过了,杨玉凤根本是在骗你!她爹杨程圭早就派人盯上咱们了,只要孩子一生下来,立刻就会以通奸罪抓我们去浸猪笼!”
黄菊花如坠冰窟:“你......你怎么知道?”
“赵铁枪说的!”朱阿贤抓紧她的手,“他在县保安队有眼线。菊花姐,信我一次,今晚就走!”
黄菊花犹豫了。她该相信朱阿贤吗?万一这是杨玉凤的另一个圈套呢?
“我......我得想想......”
朱阿贤脸色一沉:“你是不是舍不得朱家的好日子?”
“不是!”黄菊花急得眼泪直掉,“我是怕......”
“怕什么?有我在!”朱阿贤突然抱住她,“菊花姐,我发誓会照顾好你和孩子。”
他的怀抱温暖结实,心跳声“咚咚”地传过来。黄菊花闭上眼,轻轻点了点头。
三更梆子响过,黄菊花轻手轻脚地溜到后门。
她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头是几件换洗衣裳和攒的一点私房钱。夜风刺骨,她裹紧棉袄,焦急地张望。
朱阿贤迟迟没来。
远处又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黄菊花冻得直跺脚。突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心头一喜,正要迎上去,却听见一个粗犷的男声:
“就是这儿?”
“对,后门。”是朱阿贤的声音,却比平时低沉,“她肯定等着呢。”
黄菊花本能地往阴影里缩了缩。几个黑影走到后门口,借着月光,她看清领头的是那个讨债的赵铁枪,朱阿贤跟在他身后,低着头。
“人呢?”赵铁枪不耐烦地问。
朱阿贤声音发虚:“可能......可能还没出来......”
“废物!”赵铁枪一巴掌扇在朱阿贤脸上,“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黄菊花捂住嘴,大气不敢出。她看着朱阿贤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站着,突然明白过来,他根本不是要带她走,而是把她卖给赵铁枪了!
“大哥,再等等......”朱阿贤哀求道,“她怀着孩子,跑不快的......”
“孩子?”赵铁枪狞笑,“老子最讨厌拖油瓶!等玩腻了,卖窑子里去!”
朱阿贤猛地抬头:“你说什么?咱们不是说好......”
“说好什么?”赵铁枪揪住他衣领,“你欠老子三十块大洋还不上,用女人抵债,天经地义!”
黄菊花腿一软,差点栽倒。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原来朱阿贤早就打算抛弃她了,为了赌债,为了那根本不存在的“五十块大洋”......
远处传来狗叫声,赵铁枪骂了句脏话:“撤!明天再来!”
一群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朱阿贤站在原地没动,月光照在他脸上,惨白惨白的。
“菊花姐......”他突然轻声喊,“我知道你在这儿......”
黄菊花屏住呼吸,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对不起你......”朱阿贤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实在没办法......他们说要剁我的手......”
一滴眼泪砸在黄菊花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你走吧......”朱阿贤突然提高声音,“走得越远越好!赵铁枪不是人,他会......”
“阿贤!磨蹭什么呢?”赵铁枪的吼声从远处传来。
朱阿贤最后看了一眼阴影处,转身跑了。
黄菊花瘫坐在地上,小包袱散开,衣裳撒了一地。
夜风吹起一件婴儿的小褂子,飘飘荡荡地挂在树枝上,像一面投降的白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