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魔都
魔都的空气是黏稠的,混杂着江水的腥气、煤烟和香水味。
化名聂世康的王田均,提着破旧的藤箱站在码头上,觉得连呼吸都吃力。
小菊紧紧攥着娘的衣角,小盼归则被余小六扛在肩上,大眼睛惶恐地看着叮当作响的电车。
“阿拉看侬是乡下来的哦?”一个穿短褂的脚夫凑过来,嘴里叼着烟卷,“要车子伐?便宜来西!”
王田均勉强听懂几个字,摇摇头。
按照杜政委给的地址,他们该去法租界的小曲柳街85号,可满街的洋文招牌晃得人眼花,电车轨道像蜘蛛网般缠在一起。
“跟我走。”黄菊花突然开口,她早年听朱家少爷吹嘘过魔都,记得法租界有种叫“黄包车”的营生,果然,几个车夫正蹲在街角等生意。
“小曲柳街85号。”她尽量学着本地口音,却仍带着关外腔。
车夫咧嘴笑了:“北方来的大嫂?坐稳哉!”
车子穿过外滩时,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洋楼高得要把天捅破,玻璃窗反射着刺眼的光。有个金发洋女人牵着卷毛狗走过,香水味熏得盼归直打喷嚏。
“都是些妖形怪状!”余小六低声骂了句,眼睛却黏在霓虹灯上挪不开。
小曲柳街藏在闹市背后,像道褪色的布边。
85号是栋老式石库门,天井里晾满衣裳,灶披间传来油锅滋啦声。
二房东是个精瘦的矮个子男人,捏着良民证,上下打量他们:
“聂先生?侬介绍信有伐?”
王田均递上杜政委伪造的信件,上面说他们是投亲的关外商人。
二房东眯眼看了半晌,突然问:“东三省现在老不太平哦?”
“生意做不下去啊!”王田均照着背好的词回答,“带老婆孩子来寻条活路。”
阁楼窄得像鸽子笼,但总算有个落脚处。
余小六手脚麻利地打地铺,黄菊花则盯着窗外,对面洋房阳台有个女人在抽烟,旗袍开衩快到腰际。
“明早分头找活计。”王田均摊开地图,“我去巡捕房碰碰运气,小六找酒店,至于菊花......”
“我去洗衣房。”黄菊花接口,“小菊看好弟弟,谁敲门都别开。”
夜里下起雨,阁楼漏得厉害。
一家人挤在干爽处,听隔壁留声机咿呀呀唱:“五月的风~吹在花上~朵朵的花儿~吐露芬芳~”
小盼归吓得直往娘怀里钻:“有鬼叫!”
“别怕,是唱歌。”小菊忙捂住弟弟耳朵,自己却偷偷跟着哼。
第二天清晨,王田均穿上最体面的长衫去了巡捕房。
门口阿三巡捕裹着红头巾,看得他浑身不自在。招工处排着长队,管事的翻看他手掌:
“握过枪?”
“以前在山里打过猎。”王田均赔笑。
“法租界不兴动刀动枪!”管事扔回简历,“下一位!”
余小六运气好些。
南京路上的烨茂饭店正要人,大堂经理看他机灵,派去后厨当帮工。
“小赤佬,侬要记牢!”领班戳他脑门,“打碎一只盘子就扣三天工钿!”
黄菊花找到的洗衣房在苏州河边。
老板娘是岭南人,说话像打枪:“洗一件衬衫三分钿!熨坏赔五角!”
她埋头搓洗衣裳,碱水泡得手蜕皮,中午送衣服去客人家,有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堵在门口:
“阿姐系北方人?皮肤白得来!”手就往她脸上摸。
黄菊花抡起熨斗砸过去,男人吓得倒退:“死北姑发神经病!”
“再动手动脚!”她冷笑,“下次就用开水熨你衣裳!”
傍晚时分,三人在阁楼碰头。
王田均没找到差事,余小六偷带回几个面包边,黄菊花手肿得像萝卜。
“巡捕房当差要保人。”王田均叹气,“得找本地铺担保。”
余小六却兴奋:“酒店里都是鬼子!我听见他们说要在虹口修兵营!”
突然有人敲门,众人瞬间绷紧神经。
余小六小心翼翼开门,却是个拎着菜篮的老太太:“新搬来的?喏,咸菜过过泡饭。”
老人叫阿宝阿姨,住楼下亭子间。“看你们像正经人!”她絮叨着,“隔壁76号天天赌牌九,吵煞人!”
等她走后,黄菊花忽然说:“这地方鱼龙混杂,倒是好掩护。”
王田均点头:“明天我去码头再看看。小六继续盯酒店,至于菊花......”
“我还去洗衣房。”黄菊花看着窗外霓虹,“那儿能听见不少闲话。”
夜深了,留声机又唱起来。
小菊突然轻声问:“娘,咱们还回黑瞎子岭吗?”
黄菊花搂紧儿女,没有回答。
对面洋房的女人还在阳台抽烟,火星明灭像夜航的船灯。
余小六凑到王田均耳边:“队长,我看见'裁缝'的暗号了,联桦路第三个电线杆上有粉笔画的小剪刀。”
王田均瞳孔微缩,任务,终于要开始了。
一夜过去。
第二天一早,隔壁亭子间便传来了阿宝阿姨生煤球炉的咳嗽声,混合弄堂里刷马桶的哗啦声,还有远处电车叮叮当当的喧嚣,交织成一副与黑瞎子岭截然不同的市井画卷。
王田均早早起身,对着窗户透进的微光,再次检查了自己那身略显局促的长衫。
昨日巡捕房的挫败让他更加谨慎,但杜政委的叮嘱言犹在耳:必须尽快找到合法的身份掩护,他决定今天去码头碰碰运气,那里三教九流,或许机会更多。
余小六则显得兴奋异常,烨茂饭店后厨的帮工身份让他得以近距离观察那些出入酒店的东洋人和各色人等。
更重要的是,昨天发现的记号意味着组织的眼睛已经在关注他们,接头的时刻或许不远了,他匆匆扒了几口隔夜的泡饭,便急着要去上班,顺便沿途确认是否有新的记号。
“小六,沉住气。”王田均低声提醒,“记号要留意,但别刻意去找,免得引人注意。饭店里耳朵放灵光点,但嘴巴要紧。”
“放心吧队长……呃,聂大哥!”余小六拍了拍胸脯,灵活地钻出了阁楼。
黄菊花默默地将一双儿女叫到身边。
小菊已经懂事,不用多嘱咐;盼归还小,她反复叮嘱:“娘去上工,姐姐带你。就在屋里玩,千万别跑出去,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除了爹娘和小六叔,记住了吗?”盼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顿好孩子,黄菊花也出了门。
小申河边的洗衣房,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的皂角和漂白粉气味。
老板娘尖利的嗓音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女工,黄菊花埋头在一大堆散发着汗味、酒气、甚至廉价香水味的衣物里,双手在碱水里浸泡得发白、起皱,昨日被烫伤的地方更是钻心地疼,但她一声不吭,只是更快地搓洗、漂清、拧干。
在这里,她不仅是谋生,更是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竖起耳朵捕捉着碎片信息,女工们抱怨物价飞涨,送货的伙计嘀咕哪条街又增加了鬼子岗哨,偶尔来取衣的体面客人会不经意间流露出对时局的担忧或麻木。
傍晚时分,黄菊花领了微薄的工钱,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
天色渐暗,路灯昏黄,将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习惯性地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这样可以快些到家。
走到一段路灯坏掉、光线昏暗的巷口时,她隐隐感觉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似乎一直跟着她。
黄菊花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立刻跟了上来,甚至更近了。她能听到对方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小姐,一个人走夜路不怕啊?”一个流里流气的声音响起,带着本地方言的口音。
黄菊花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只是将手伸进布包里,握住了一把用来防身的、磨得锋利的剪刀,这是她从根据地带来的唯一“武器”。
那人见她不理会,竟几步追上来,伸手要搭她的肩膀:“哎呦,别走那么快嘛,哥哥送你回家……”
就在那只手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黄菊花猛地转身,身体微侧,避开对方的触碰,同时握着剪刀的手闪电般向上斜刺!她没想伤人,只是警告。
冰冷的剪刀尖险险地擦过那人的手腕皮肤!
“啊!”那人吓得怪叫一声,猛地缩回手,借着微弱的光线,看到黄菊花眼中冰冷彻骨的寒意和那闪着寒光的剪刀,顿时酒醒了大半,“疯……疯婆子!你想做啥!”
“再跟过来,下次就不是擦破点皮了。”黄菊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在黑土地与鬼子兵周旋多年淬炼出的杀气。
那色狼被她的气势镇住,骂骂咧咧地后退几步,终究没敢再上前,扭头飞快地跑掉了。
黄菊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巷口,才缓缓松开紧握剪刀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她定了定神,迅速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这才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回到了小曲柳街85号。
与此同时,王田均这一天却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码头上人声鼎沸,苦力们喊着号子搬运货物,监工挥舞着皮鞭,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
王田均正在一个招搬运工的工头前询问,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骚动和女人的尖叫声。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似乎失控,撞翻了路边的水果摊,然后歪斜地冲向了人群!一个穿着西式裙装、看似富家小姐的年轻女人吓得呆立在路中央,眼看就要被撞上!
千钧一发之际,王田均想都没想,如同猎豹般蹿了出去!他一把推开吓傻的女人,自己就势向侧面猛扑倒地!轿车擦着他的身体呼啸而过,撞在了一堆麻袋上,停了下来。
现场一片混乱。
王田均迅速爬起身,检查了一下自己,只是手肘擦破点皮。
被他救下的那个女人惊魂未定,脸色惨白,连声道谢。这时,一个穿着巡捕制服、但明显级别更高、气度不凡的中年男人急匆匆从轿车上下来,他额头撞在挡风玻璃上,起了个包,但顾不得自己,先去看那个年轻女人:“曼丽!你没事吧?”
“爹!我没事,是这位先生救了我!”叫曼丽的女人指着王田均。
那高级巡捕这才看向王田均,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虽然穿着长衫却依旧难掩挺拔的身姿和沉稳的气质。
“谢谢你,先生!刚才车子刹车突然失灵……要不是你,小女就危险了!”他伸出手,“我是法租界巡捕房探长,罗明森。”
王田均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谦逊地握了握手:“举手之劳,罗探长不必客气。我叫聂世康,刚从关外来沪谋生。”
罗明森打量着他,尤其注意到他刚才那敏捷的身手和此刻的镇定,问道:“聂先生好身手!以前练过?”
王田均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关外不太平,早年跟着长辈跑山货,练过几下拳脚防身。”
罗明森点了点头,似乎很满意:“聂先生现在在哪里高就?”
王田均苦笑一下:“初来乍到,还没找到合适的活计,今天正是来码头看看有没有力气活可做。”
罗明森沉吟片刻,看了看旁边惊魂未定的女儿,又看了看王田均,忽然道:“聂先生一身本事,做力气活太屈才了。我们巡捕房最近正好在招人,尤其是需要有些身手、胆大心细的。不知聂先生有没有兴趣来试试?我可以做你的担保人。”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王田均强压住心中的激动,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犹豫:“这……多谢罗探长抬爱!只是我初来魔都,不懂规矩,怕……”
“规矩可以学嘛!”罗明森很干脆,“我看人不会错。明天上午,你来巡捕房找我报到,先做个见习巡捕。怎么样?”
“那就……多谢罗探长了!”王田均躬身道谢。
当晚,阁楼里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王田均压抑着兴奋,低声讲述了白天的奇遇。“……没想到,竟然因祸得福,那罗明森让我明天就去巡捕房报到!”
余小六也带回消息:“我又看到了新的记号!在卡德路的一个邮筒旁边,还是粉笔剪刀,旁边多了个箭头,指向西边。我估摸着,‘裁缝’可能在试探我们,或者指引下一步。”
黄菊花则平静地说了自己被尾随以及如何吓退对方的事,听得王田均和余小六一阵后怕。
“以后天黑了我去接你。”王田均握住妻子依旧有些红肿的手,心疼地说。
黄菊花摇摇头:“没事,我能应付。巡捕房的事要紧,你去了那里,眼睛要亮,耳朵要灵,但更要小心,那是虎狼窝。”
“我明白。”王田均重重点头,“罗明森这个人,看起来还算正派,但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会谨慎行事。”
余小六插嘴道:“王……聂大哥进了巡捕房,我在酒店,菊花姐在洗衣房,咱们这就算在魔都初步站稳脚跟了。接下来,就是等‘裁缝’正式接头了!”
王田均看着窗外魔都璀璨却冰冷的灯火,沉声道:“站稳脚跟只是第一步。杜政委说过,这里的斗争,看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残酷。我们都得尽快适应,把自己彻底变成‘聂世康’、‘余佩霞’和‘小六子’。”
黄菊花默默地点了点头,将儿女搂得更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