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血与火
转眼来到了五月,来朱家已经快两年了。
黄菊花扶着腰,慢吞吞地往井台边挪。
郎中算过,临盆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了,肚子沉得像坠了块大石头,两条腿肿得发亮,一按一个坑。
“哎哟,菊花姑娘,您怎么自己打水?”张妈小跑过来,一把抢过水桶,“这要动了胎气可怎么好?老爷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黄菊花没吭声,由着张妈忙活。自从朱老太爷把话说开后,朱家上下都把她当瓷娃娃供着,连杨玉凤都不怎么找她麻烦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水桶“扑通”沉进井里,黄菊花看着水中的倒影,两年前那个小媳妇,如今依旧丰润动人,只是眼角多了些小细纹。
“给。”张妈递来湿漉漉的水桶,突然压低声音,“听说昨儿个阿贤回来了?”
黄菊花手一抖,水洒在鞋面上。朱阿贤自从那个雪夜跟着赵铁枪走后,已经四个月没消息了。
“不知道。”她硬邦邦地回答,转身就走。
张妈在背后嘀咕:“忘恩负义的东西,白瞎了菊花姑娘对他一片心......”
黄菊花咬紧牙关,一步步挪回西厢房。每走一步,肚子就坠着疼一下。这几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一闭眼就是朱阿贤站在月光下说“我对不起你”的样子。
西厢房门虚掩着,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黄菊花警觉地停住脚步,从门缝往里看。
杨玉凤正翻她的梳妆台!
少奶奶今天穿了件绛紫色旗袍,衬得脸色更加蜡黄。她动作麻利地拉开抽屉,把黄菊花那点可怜的私房钱,几个铜板和一支银簪子全倒进自己荷包,又继续翻找着什么。
黄菊花屏住呼吸,轻轻后退。就在这时,肚子里突然一阵剧痛,像有人拿刀在里头搅。她“啊”地叫出声,手里的水桶“咣当”砸在地上。
杨玉凤猛地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少……少奶奶......”黄菊花疼得直冒冷汗,“我好像......要生了......”
杨玉凤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成那种熟悉的冷笑:“哟,这么巧?”她拍拍荷包,“正好,省得我另找接生婆了。”
黄菊花疼得弯下腰,一股热流顺着腿根淌下来,打湿了鞋袜。
产婆是被张妈一路拽着跑来的,头巾都跑歪了。
“见红了!羊水也破了!”张妈慌里慌张地喊,“您快给瞧瞧!”
西厢房里,黄菊花已经疼得神志不清,指甲在床板上抓出几道深痕。
杨玉凤站在门口冷眼旁观,手里捏着块绣花手帕,时不时掩住鼻子,屋里弥漫着血腥和汗臭味。
“是得费点劲儿!”产婆撸起袖子,“去烧热水!再多拿几条干净布来!”
这一折腾就是大半天。
黄昏时分,黄菊花嗓子都喊哑了,孩子还是没出来。朱老太爷急得在前院直转圈,派小厮去请郎中。
“使劲儿啊!”产婆满头大汗,按着黄菊花的肚子往下推,“再不用力,孩子要憋死了!”
黄菊花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看见李阳椿抱着二山站在床尾,父子俩浑身湿淋淋的,冲她招手。
“阳椿......”她喃喃道,“带我走吧......”
“胡说八道什么!”产婆一巴掌拍在她脸上,“用力!”
黄菊花猛地清醒过来,攥紧床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哇!”
婴儿的啼哭声划破夜空。产婆喜滋滋地托起血糊糊的小肉团:“恭喜恭喜,生出来了!”
门“咣当”一声被推开,朱老太爷拄着拐杖闯进来:“男孩女孩?”
产婆脸上的笑僵住了:“老……老爷,是个姐儿......”
朱老太爷的脸瞬间垮下来,拐杖重重杵在地上:“赔钱货!”
杨玉凤突然笑出声,越笑越大声,笑得直不起腰。朱老太爷狠狠瞪她一眼,甩袖而去。
产婆手忙脚乱地剪脐带,包孩子,黄菊花瘫在床上,像条离水的鱼,大口喘气。
“给我看看......”她虚弱地伸手,“孩子......”
产婆把襁褓递过来。小丫头红彤彤、皱巴巴的,像只小老鼠,眼睛却亮得出奇,直勾勾盯着黄菊花看。
“长得真像阿贤......”杨玉凤不知什么时候凑到床边,阴森森地说。
黄菊花浑身一僵,下意识搂紧孩子。
杨玉凤直起腰,突然提高嗓门:“爹!您快来!出大事了!”
朱老太爷黑着脸回来时,杨玉凤已经命人把西厢房翻了个底朝天。
“爹,您看!”她得意洋洋地举起一件小褂子,“这是从这贱人箱底翻出来的,上头绣着'阿贤'俩字!”
朱老太爷接过褂子,手直哆嗦:“这……这......”
“还不止呢!”杨玉凤像只逮住老鼠的猫,不急着吃,先要玩个够,“张妈,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张妈扑通跪下:“老爷明鉴!老奴早就发现菊花姑娘和阿贤不清不楚的,常在柴房私会......这孩子的眼睛,活脱脱就是阿贤的模子啊!”
黄菊花紧紧抱着孩子,缩在床角发抖。小丫头似乎感受到母亲的恐惧,“哇”地哭起来。
“贱人!”朱老太爷举起拐杖就要打,被产婆拦住,“老爷使不得!刚生完孩子,要出人命的!”
“这种贱货死了干净!”朱老太爷气得胡子直翘,“我们朱家好吃好喝供着,她竟敢偷人!还生个野种!”
杨玉凤添油加醋:“爹,您还不知道吧?这丫头早就跟阿贤计划好了,等拿到咱们家的钱就私奔呢!”
“钱?什么钱?”朱老太爷瞪大眼睛。
杨玉凤故作惊讶:“哎呀,菊花妹妹没跟您说吗?我答应她,只要生下儿子,就给她五十块大洋......”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哇哇大哭的婴儿,“可惜啊,生了个赔钱货。”
朱老太爷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突然捂住胸口,踉跄几步:“你……你们......”
“爹!”杨玉凤假意去扶,却被一把推开。
朱老太爷指着她,嘴唇直哆嗦:“你早就知道......故意......”话没说完,一口血喷出来,轰然倒地。
“老爷!老爷!”张妈扑上去摇晃,一探鼻息,脸刷地白了,“完了……老爷没气了......”
屋里乱作一团。黄菊花趁机抓起件外衣裹住孩子,踉踉跄跄往外跑。
刚跑到院门口,身后传来杨玉凤歇斯底里的尖叫:“朱小埔!你死哪儿去了?”
朱小埔醉醺醺地从偏房出来:“吵什么......”他一眼看见倒在地上的朱老太爷,酒瞬间醒了大半,“爹?!”
“都是这贱人害的!”杨玉凤指着黄菊花的背影,“她偷人生野种,把爹活活气死了!”
朱小埔双眼血红,转身冲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多了把驳壳枪。
“贱人!我宰了你!”
“砰!”
枪声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黄菊花本能地护住孩子,却没感到疼痛。
回头一看,杨玉凤胸口绽开一朵血花,缓缓倒地。
“你......”杨玉凤不可置信地瞪着朱小埔,“你敢......打我......”
朱小埔也傻了:“我……我明明瞄准的是......”
杨玉凤捂着胸口,突然狞笑:“好......好......朱小埔,我爹......不会放过你......”头一歪,断了气。
就在这时,前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是“砰砰”几声枪响。
“土匪!土匪来了!”有小厮连滚带爬地往后院跑,”赵铁枪打进来了!”
黄菊花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赵铁枪?那不是......
没等她反应过来,一群彪形大汉已经冲进后院,领头的正是赵铁枪,满脸横肉,腰间别着两把盒子炮。
“哟,挺热闹啊!”赵铁枪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黄菊花怀里的小婴儿上,“这就是阿贤的种?”
朱小埔这才反应过来,举枪就要打,却被赵铁枪随手一抬,脑门中弹,血溅当场。
“弟兄们!抄家!”赵铁枪吹了吹枪口,大手一挥,“值钱的物件通通搬走!”
土匪们欢呼着四散开来,有人往屋里泼煤油,有人举着火把。
黄菊花抱着孩子想跑,却被赵铁枪一把抓住:“去哪儿啊小美人?”
他粗糙的大手捏住她下巴,凑近闻了闻:“刚生完孩子?够味儿!”
黄菊花浑身发抖,突然在土匪堆里看见一张熟悉的脸,那是朱阿贤!他穿着土匪的衣裳,腰间别着一柄短刀,低着头不敢看她。
“阿贤!”黄菊花像抓住救命稻草,“救救孩子......”
朱阿贤抬头,眼神复杂,却站着没动。
赵铁枪哈哈大笑,一把将黄菊花扛上肩头:“放心吧小美人,老子会好好'照顾'你们娘俩的!”
黄菊花拼命挣扎,怀里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赵铁枪不耐烦地夺过婴儿,随手扔给朱阿贤:“抱着!别摔死了,还能卖俩钱!”
朱阿贤手忙脚乱地接住襁褓,看着黄菊花被赵铁枪扛出大门。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朱家大院在烈焰中轰然倒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