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惊变之夜(大结局)
陆公馆的气氛,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绣姣近来愈发反常。
她不再挑剔衣裳,不再抱怨寂寞,那双曾经妩媚多情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她开始频繁地召黄菊花入府,不再让她做那些洗熨的活计,反而常常拉着她说话,问些关外的风土人情,问那林海雪原是否真能埋掉一个人的所有过往。
“佩霞嫂……”她时常摩挲着腕上一只通透的翡翠镯子,眼神飘忽,“你说,一个人要是从头活过,该选条什么路?”
黄菊花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只能温言安抚:“太太说笑了,人哪能从头活过。日子总是朝前过的。”
“朝前?”苏绣姣嗤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凄惶,“前面是悬崖了,还怎么朝前?”
她忽然压低声音,“我攒了些体己钱,够在南方买个安静的小院了……这笼子,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黄菊花心头一紧,知道苏绣姣这是真的生了去意。她不动声色地劝道:“太太三思,这兵荒马乱的,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留下更危险!”苏绣姣猛地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陆悦深……他疯了!彻底给东洋人当狗了!你知道他书房里那些东西……那是要断子绝孙,遗臭万年的!我不能跟着他一起沉!”
与此同时,王田均在巡捕房也感受到了暗流的涌动。
罗明森对他依旧信任,但偶尔提及陆悦深时,语气会带上一种不易察觉的冷淡和疏离。有风声传来,东洋人对陆悦深屡次“办事不力”颇有微词。
无论是未能引出真正的红党,还是在“肃清”行动中毫无建树,都已经极为不满,似乎在物色新的代理人。陆悦深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脾气愈发暴戾,连带着对巡捕房也多有指责。
这天夜里,王田均带回一个更令人不安的消息:“罗明森暗示我,最近离陆公馆远点,说陆会长……可能快到头了。”
山雨欲来风满楼。
……
决定命运的那个夜晚,月色被浓云遮蔽,陆公馆早早熄了灯火,只有书房窗口还透出一点昏黄。
苏绣姣估摸着陆悦深今晚会宿在四姨太那里,便悄悄起身,点亮一盏小灯,开始收拾细软。
首饰、金条、地契……她将它们一样样塞进一只小巧的皮箱里,动作又快又轻,如同受惊的鸟儿。
然而,就在她扣上箱扣的瞬间,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陆悦深一脸阴鸷地站在门口,目光如同毒蛇般钉在她手中的皮箱上。
“这么晚了,收拾东西,想去哪儿啊?我的好好姨太。”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绣姣吓得魂飞魄散,皮箱“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金银细软散落一地。“老……老爷……我……我只是整理一下旧物……”
“整理旧物?”陆悦深一步步逼近,脸上肌肉抽搐,“整理到要把所有家当都带上?嗯?难道……你想跑?!”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散落的珠宝上,“贱人!我供你吃穿,给你荣华,你现在想撇下我独自快活?!”
“我没有!老爷你听我解释!”苏绣姣连连后退,脸色惨白。
“解释?你跟谁解释?是不是罗明森那个老狐狸给你安排了后路?啊?”陆悦深像是找到了宣泄口,将所有怒火都倾泻出来,“我就知道!他早就看我不顺眼了!仗着法国人给他撑腰,处处跟我作对!现在东洋人对我有意见,他是不是就想趁机踩死我,换他上去当这个会长?!”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布满血丝,猛地伸手掐住苏绣姣的脖子:“说!你是不是跟他勾结好了?是不是?!”
苏绣姣被掐得呼吸困难,双脚乱蹬,双手徒劳地掰着他的手指,脸色由白转青。
就在这时,奉命来给苏绣姣送安神汤的黄菊花恰好走到门外,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对,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许多,推门冲了进来!
“老爷!太太!这是怎么了?”黄菊花见状大惊,连忙上前想拉开陆悦深。
陆悦深正在暴怒之中,见黄菊花闯入,更是火上浇油,一把甩开几乎窒息的苏绣姣,指着黄菊花破口大骂:“好啊!都来了!你这个贱婢!我就知道你不是好东西!整天在绣姣耳边嘀嘀咕咕,是不是你撺掇她跑的?!还有你那个当巡捕的男人聂世康!狗屁的关外商人!我看你们就是罗明森安排在我身边的眼线!一对奸夫淫妇!想搞垮我陆悦深?!做梦!”
他骂得口沫横飞,面目狰狞,完全失去了理智,转身又从墙上抽出一把装饰用的东洋武士刀,虽然未开刃,但那沉重的刀身挥舞起来依旧骇人!
“我杀了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贱货!”
苏绣姣瘫在地上剧烈咳嗽,眼看陆悦深举着刀冲向离他更近的黄菊花,惊恐地尖叫起来!
黄菊花被陆悦深那番污言秽语骂得气血上涌,又见他持刀凶神恶煞般扑来,求生的本能和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爆发!电光火石之间,她瞥见旁边茶几上果盘里有一把削水果的小刀,想也没想,一把抓起,在陆悦深扑到面前的刹那,闭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刺!
“噗……”
陆悦深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着那柄几乎完全没入自己心口的、小巧的水果刀。鲜血迅速洇透了他丝绸睡衣的前襟。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血沫。沉重的武士刀“哐当”落地,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随即像一截被砍倒的木桩,重重地栽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再无声息。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苏绣姣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黄菊花握着沾满鲜血的双手,呆呆地看着倒在地上的陆悦深,大脑一片空白。她杀人了……她杀了魔都皇帝陆悦深……
“佩……佩霞嫂……”苏绣姣挣扎着爬过来,抓住她的胳膊,声音颤抖,“怎么办……怎么办……”
黄菊花猛地回过神。强烈的恐惧过后,是极致的冷静。她不能被抓!她还有任务,还有田均,还有孩子们!
她迅速扫视现场。陆悦深死于刀伤,苏绣姣有杀人动机,而且她正要逃跑!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形成。
“太太!”黄菊花抓住苏绣姣的肩膀,目光灼灼,“听着!人是我杀的,但你必须扛下来!不,不是你扛,是你‘就是’凶手!”
苏绣姣懵了。
“没时间解释了!”黄菊花语速极快,“你本来就要走,对不对?现在立刻走!带上你的东西,从后门走,走得越远越好!永远别再回魔都!这里的一切,我来处理!”
苏绣姣看着黄菊花冷静得可怕的眼神,又看看地上陆悦深的尸体,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她唯一活命和脱身的机会!
“可是……你……”
“别管我!快走!”黄菊花用力推了她一把,“记住,陆悦深发现你要跑,你们争执起来,你失手杀了他!然后你逃跑了!明白吗?!”
苏绣姣咬了咬牙,深深看了黄菊花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感激,有愧疚,有恐惧。她不再犹豫,抓起地上的皮箱,踉踉跄跄地冲出了书房,消失在黑暗的走廊里。
黄菊花立刻行动起来。
她首先检查了陆悦深的尸体,确认死亡。然后,她将现场布置成激烈搏斗过的样子——推倒椅子,打翻台灯,将苏绣姣散落的一些首饰故意留在显眼处。
她拿起那把沉重的武士刀,将陆悦深的手指按在上面留下指纹,然后扔在尸体旁边,这是王田均教给她的一些刑侦小知识。
最后,她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碰触过的所有地方擦拭干净,特别是那把水果刀的刀柄。
做完这一切,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陆公馆,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小曲柳街的阁楼,她迅速换下沾了血迹的衣服,将其烧毁,然后用冷水一遍遍冲洗双手,直到皮肤发白,但那血腥味仿佛已经浸入了骨髓。
王田均和余小六被她苍白的脸色和简短叙述惊得目瞪口呆。
“你……你杀了陆悦深?”余小六声音发颤。
王田均立刻反应过来,一把抱住浑身冰凉的黄菊花:“别怕!做得对!苏绣姣跑了,死无对证,现场又是那样,怀疑不到你头上!”他迅速思考着,“明天陆公馆发现命案,必定大乱!罗明森肯定会接手,我会见机行事!”
这一夜,阁楼里的三人无眠。
第二天清晨,陆公馆陆老爷遇刺、三姨太苏绣姣卷款潜逃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间传遍了整个魔都,引发了比之前虹口事件更大的震动!青帮内部乱成一团,各方势力蠢蠢欲动。
罗明森亲自带队勘察现场,得出的结论与黄菊花设计的几乎一致:陆悦深与苏绣姣因故发生争执,苏绣姣失手杀人后潜逃。虽然有些细节略显牵强,但在苏绣姣失踪、且她有充分动机和时机的情况下,这成了最“合理”的解释。王田均在一旁“协助”调查,不动声色地将调查方向引向这个结论。
魔都的天,一夜之间变了。
然而,还没等人们从陆悦深死亡的震撼中回过神来,一个更加石破天惊的消息,如同九天惊雷,从北方传来,通过无线电波、通过号外、通过口耳相传,重重地砸在了每一个中国人的心头——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七日夜,日军于北平西南卢沟桥畔,悍然炮轰宛平城!”
“我守军二十九军奋起抵抗!”
“中日战争,爆发了!”
报纸上巨大的黑体字,如同泣血的呐喊。街头巷尾,人们群情激愤,学生走上街头,工人聚集抗议,压抑了太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喷发!
王田均、黄菊花和余小六站在济世堂的密室里,与杜政委一起,听着窗外传来的、越来越响亮的抗日口号声。杜政委神情肃穆,眼中却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同志们!”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最后的时刻到了!魔都,即将成为新的战场!我们的任务,进入最关键阶段!上级指示,不惜一切代价,获取鬼子兵力部署、进攻计划,以及……彻底揭露他们细菌部队的罪行!”
王田均紧紧握住黄菊花的手,两人的目光交织在一起,里面有后怕,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决绝。
个人的生死,家庭的悲欢,在这一刻,都融入了民族存亡的滔天巨浪之中。
寒菊,历经风霜,终于要在这场决定民族命运的暴风雨中,绽放出它最后的、也是最绚烂的芬芳。它的根,早已与这片饱受磨难的土地紧紧相连,它的命运,也已与这个古老国度的新生密不可分。
窗外,魔都的天空乌云密布,雷声隐隐,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而希望,如同穿透乌云的微光,虽然微弱,却已势不可挡。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