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抉择
关外的第一场雪来得猝不及防。
队伍踩着薄雪艰难前行,每个人嘴里都呵着白气。
黄菊花把小菊裹在唯一的棉袄里,从根据地的保育院接回来后,孩子的小脸冻得通红,却懂事地不喊冷。
“娘,爹说关内不下雪。”小菊从棉袄里探出脑袋,睫毛上结着霜花。
“嗯,关内暖和。”黄菊花把孩子往怀里搂紧些,目光望向队伍最前方,王田均正在和师长争论什么,左手比划着,吊着的绷带在雪地里格外刺眼。
自从接到撤回关内的命令,王田均就变得沉默寡言。夜里宿营时,黄菊花常看见他对着地图发呆,手指在“关外”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排长心里不痛快。”小赵如今能拄拐走路了,凑过来小声说,“昨儿个听见他和师长吵,说咱们走了,老乡就得遭殃。”
黄菊花心里发沉。这些日子他们路过不少被鬼子祸害的村庄,焦黑的房梁下总能看到冻僵的尸首。有个老太太临死前还攥着半块窝头,说是留给打鬼子的队伍。
前方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侦察兵滚鞍下马,声音都变了调:“西面山谷发现一支队伍,不像是鬼子的!”
师长脸色骤变:“去查查是哪里的!”
“可能是土匪,或者打鬼子的游击队。”王田均眯眼望向山谷,“我去看看。”
“一起。”黄菊花不由分说地跟上。小菊紧紧搂着她脖子,大眼睛里满是惶恐。
雪越下越大,山谷里的景象逐渐清晰,约莫百来人的队伍正在休整,衣着破烂却纪律严明,几个伤员靠坐在岩壁下,有个戴眼镜的男人正在给他们换药。
王田均突然停住脚步,死死盯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黄菊花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人额角有道明显的疤痕,一直延伸到眉骨。
“常......常大哥?”王田均的声音发颤。
戴眼镜的男人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锐利如鹰。两人对视片刻,他突然笑了:“小王?真是你?”
他们竟然认识!黄菊花惊讶地看着王田均快步上前,与那人紧紧拥抱。
“这位是常怀严大哥!”王田均回头解释,“五年前在惠民,要不是常大哥替我挡了一枪,我早死在狗军阀的手里了!”
常怀严拍拍他肩膀:“长高了,也结实了。”目光移到黄菊花母女身上,“这是......”
“战友。”王田均说得很快。常怀严会意地笑笑,从兜里掏出块糖递给小菊:“叫叔叔。”
小菊怯生生地接过糖,小声喊了句“叔叔”。常怀严摸摸她的头,对王田均正色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鬼子巡逻队刚过去……”
王田均回到驻地,师长听完汇报脸色铁青:“什么?居然是红党游击队?正好一锅端!”
“师长!”王田均急道,“他们是打鬼子的!我亲眼看见他们伤员都是刀伤枪伤!”
“那是伪装!”师长一拍桌子,“上级明令剿灭红匪,你难道要违抗军令?”
“可鬼子就在眼前......”
“不许顶嘴!执行命令!”师长厉声打断,“一营包抄左翼,二营......”
“报告!”王田均突然挺直腰板,“我请求去游击队劝降。”
师长眯起眼睛:“要是劝不成呢?”
“那就......”王田均喉结滚动,“执行命令。”
黄菊花的心揪紧了。她了解王田均,这话说得艰难,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雪夜里的山谷静得吓人。王田均带着黄菊花摸到游击队驻地附近,常怀严正在哨岗等他。
“就知道你会来。”常怀严递过酒壶,“喝口暖暖身子。”
王田均没接酒:“常大哥,跟我回去吧。现在两党合作抗日......”
“合作?”常怀严冷笑,“谁跟谁合作?是合作围剿还是合作打鬼子?”他指着岩洞里的伤员,“这些弟兄都是打鬼子负的伤,你们师长不是不知道!”
王田均沉默良久,突然解下武装带和驳壳枪,双手奉上:“我对不住常大哥。”
常怀严脸色一变:“什么意思?”
“五年前你救我时说过!”王田均声音发哑,“中国人不打中国人。”
岩洞里传来伤员的呻吟声。常怀严默默收起酒壶:“你走吧。”
回去的路上,王田均走得很快。黄菊花牵着小菊勉强跟上,雪地里留下一深一浅三行脚印。
驻地灯火通明。师长带着全体官兵列队而立,面色阴沉。
“任务完成了吗?”师长的声音像淬了冰。
王田均立正敬礼:“报告师长,红党游击队拒绝投降。但他们是打鬼子的队伍,我请求......”
“请求?”师长冷笑,“我看你是被红党蛊惑了!”突然提高声调,“警卫员,缴了他的枪!”
几个士兵犹豫着上前。王田均没有反抗,任他们卸下武器。小菊吓得哇哇大哭,黄菊花赶紧捂住孩子的嘴。
“师长!”王田均眼眶通红,“现在关外沦陷,我们应该一致对外......”
“拖下去关禁闭!”师长拂袖而去。
禁闭室是间破茅屋,四面漏风,黄菊花偷偷送来棉被,却被哨兵拦住。
“师长有令,谁都不准探视。”
她在雪地里站了半夜,最后是小赵一瘸一拐地来找她:“菊花姐,排长让你带着小菊先走。”
“他不走,我也不走。”黄菊花把熟睡的小菊裹紧些,“你去告诉师长,要关把我们一起关。”
天亮时分,师长亲自来了。他看着冻得嘴唇发紫的黄菊花,长叹一声:“你们这是何苦?”
“师长!”黄菊花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王排长没错。我见过鬼子祸害乡亲,见过他们拿活人练刺刀。现在能打鬼子的都是好队伍,何必自相残杀?”
师长沉默地看着远处雪山。突然有通信兵飞奔而来:“报告!游击队......游击队端了鬼子运输队!缴获大批物资!”
“什么?”师长猛地转身,“他们多少人?”
“不到一百!还带着伤员!”通信兵激动得结巴,“听说他们带头的为了抢药品,亲手炸了鬼子装甲车!”
王田均突然从禁闭室里冲出来:“师长!你听见了吗?这才是中国人该干的事!”
师长脸色变幻不定。突然,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是游击队方向!
“不好!”王田均脸色煞白,“肯定是鬼子报复!”
“全体集合!”师长终于咬牙,“去打鬼子!”
战斗比想象的惨烈,持续了一整天。
游击队被鬼子两个中队围在山谷里,常怀严带着伤员据险死守。王田均的部队从外围撕开缺口,终于汇合时,阵地上只剩三十多人。
“就知道......你会来......”常怀胸口中弹,躺在雪地里笑,“没白救你......”
王田均红着眼睛给他包扎:“别说话,保存体力。”
“来不及了......”常怀严抓住他手腕,“答应我......带着弟兄们......继续打鬼子......”
他的手缓缓垂下,眼镜片碎在雪地里,映出灰蒙蒙的天。
撤回驻地的路上,所有人都沉默着。师长走在最前面,背影佝偻了许多。
夜里,紧急会议的气氛格外压抑。上级来了电报,严令立即剿灭“残余红匪”。
“师长!”王田均猛地站起来,“今天牺牲的弟兄们都看着呢!”
“这是命令!”师长把电报拍在桌上,“明日拂晓行动!”
王田均突然笑了。他慢慢解下军衔领章,轻轻放在桌上:“这身军装,我穿不起。”
“你!”师长勃然大怒,“难道要当逃兵?”
“我不是逃兵。”王田均直视着他,“我只是不想对着打鬼子的同胞开枪。”
黄菊花默默站到他身边。小菊学着她的样子,紧紧抱住王田均的腿。
“好!好!”师长气得发抖,“滚!都滚!”
雪下得更大了。三人被逐出驻地时,只有小赵偷偷塞来一包炒面:“排长......保重......”
王田均郑重地敬了最后一个军礼:“告诉弟兄们,我王田均永远是打鬼子的兵。”
他们在山神庙里避雪。黄菊花生起火,把小菊哄睡后,轻轻给王田均手上的冻伤抹药。
“后悔吗?”她问。
王田均看着跳动的火苗:“记得常大哥救我那晚,他说'只要心里装着百姓,穿不穿这身军装都是兵'。”
庙外传来窸窣脚步声。两人警觉地抓起来之不易的步枪,却是白天幸存的游击队员,约莫二十多人,个个带伤。
“王兄弟!”领头的汉子哽咽道,“常队长没看错人。”
王田均愣愣地看着这群伤痕累累却目光坚毅的汉子,突然挺直腰板:“你们这是......”
“我们跟着你打鬼子!”众人齐声道。
破庙里,火光映着一张张坚毅的脸。
王田均胸中涌起热流,郑重抱拳:“好!只要还有一个鬼子在关外,咱们就打到底!”
黄菊花把小菊往怀里搂了搂,看着火光照耀下的王田均,没了军装,他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雪还在下,覆盖了来时的脚印,也覆盖了过去的界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