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国宝
黑瞎子岭的新营地里，刚播下的稻种在春雨里冒出嫩芽。
黄菊花蹲在田埂边，手指轻轻拨弄着翠绿的秧苗，小王从南方捎来的种子，竟真在关外的黑土地上扎了根。
“娘！苗苗！“两岁的小盼归摇摇晃晃扑过来，小手里攥着把野花。
黄菊花笑着把儿子搂进怀里，目光却望向山外。王田均带人去勘测新路线已经三天了，虽说杜政委一再保证那一带安全，但她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日头偏西时，岭口突然传来喧哗。李大姐的儿子田虎头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浑身沾满泥浆，眼睛却亮得吓人。
“队长回来了吗？我有急事要汇报！“
正说着，王田均和杜政委带着侦察班从另一条小路返回，见田虎头这模样，王田均眉头一拧，连忙问道：“怎么回事，是不是遇着鬼子了？“
“没有，但比鬼子还要紧！“田虎头喘着粗气，“我在铁路线碰见了二柱叔！他现在是奉天机务段的司炉工，说听见鬼子军官聊天......“
他压低声音：“鬼子要偷运咱们的几个国宝！从奉天往海港方向，说是要装船运去扶桑国！“
杜政委猛地站起：“具体时间呢？“
“后天夜里！走南满线！二柱叔冒着杀头的风险递话，说押运的就一个小队鬼子，扮成普通货运。“
营地顿时炸了锅。战士们红着眼圈吼起来。
“不能让他们得逞！“
“砸了铁轨！“
“跟他们拼了！“
王田均却异常冷静：“文物具体有哪些？“
“二柱叔说听见提到什么......《四库全书》残本，还有奉天故宫的青铜小鼎......“田虎头挠头，“俺也记不全，反正都是老祖宗的东西，顶顶金贵！“
黄菊花心里一揪。她想起早年给朱家洗衣服时，听朱老太爷吹嘘过《四库全书》，说什么“那是乾隆爷集的天下文章，烧了七部就剩三套半！“
“必须截下来！“杜政委一拳砸在桌上，“但硬抢不行，得智取。“
王田均盯着地图沉吟：“奉天站戒备森严，最好在郊外动手。但需要准确情报......“
“让我去。“黄菊花突然出声，“我比较熟，当年在朱家......“
她没再说下去，但王田均懂她的意思，那些不堪回首的经历，此刻竟成了优势。
“不行，太危险了！“王田均立刻反对。
杜政委却扶了扶眼镜框，说道：“我看可行。田均同志懂战术，菊花同志熟悉城里情况，再带上余小六当翻译，听说他的鬼子话进步很快。“
计划当即敲定：王田均扮成药材商人，黄菊花作夫人，余小六当伙计，三人明日清早进城，等完成任务，会有同志接应。
星夜兼程赶到奉天时，城门刚开。
黄菊花望着高耸的城墙，恍惚又回到十多年前被卖进朱家的那天，那时她心如死灰，哪能想到今日会握着丈夫的手，为守护国宝而战？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王田均察觉她的手冰凉。
“没什么，只是想起些旧事。“黄菊花摇头，替丈夫理了理绸缎长衫的衣领，这人啊，穿惯了粗布军装，突然换上商人行头，浑身不自在得像套了枷锁。
余小六倒是适应得快，戴着瓜皮帽满口“掌柜的“、“夫人“叫得顺溜，他在城门口用流利鬼子话糊弄过搜查，还顺手买了份《盛京时报》，上面登着什么“满洲国政府协助友邦文化考察“之类的鬼话。
三人住进中街的福来客栈。
王田均借谈生意之名出去探路，黄菊花在窗边望风，奉天城比十年前更萧条了，满街膏药旗刺得人眼疼。
“夫人！“余小六悄声说，“我刚去火车站转了圈，看见二柱说的那节闷罐车了，停在三号货场。“
黄菊花心下一紧：“守卫情况如何？“
“明面上就两个打瞌睡的伪军，但车厢挂了特级锁，周围暗哨不少。“余小六比划着，“我还听见调度说，今晚要加挂两节客车厢掩人耳目。“
正说着，王田均带着包药材回来，袖子里藏着张车站平面图：“麻烦了。鬼子临时增派一队宪兵，说是随车护卫。“
计划必须调整，原打算炸断铁轨硬抢，现在强攻等于送死。
“或许......可以从车上下手。“黄菊花突然道，“当年朱家运烟土，常把货藏在马车车厢的夹层里。“
三人顿时豁然开朗，余小六立即出去打听加挂车厢的类型，王田均则摊开图纸研究餐车位置。
黄昏时分，余小六兴冲冲回来：“问清楚了！加挂的是三等客车，餐车在第四节！守车宪兵集中在车尾！“
王田均手指点着图纸：“如果能在餐车制造混乱，趁乱潜入货厢......“
“我会做和式点心。“黄菊花轻声道，“当年在朱家，杨玉凤逼我学过。“
计策就此定下：黄菊花扮成餐车女帮工，在点心里下巴豆粉制造混乱，王田均和余小六趁乱偷钥匙。
夜深人静时，余小六搞来了几套伪装服，黄菊花对着铜镜梳头。
镜中人早已不再年轻，眼角生了细纹，但眸子亮得像淬火的星子。
王田均从身后拥住她，下巴轻蹭她鬓角：“后悔嫁给我吗？整天提心吊胆的......“
“说什么傻话。“她反手摸摸丈夫的脸颊，“那年你在妓院救我时，我就知道这辈子跟定你了。“
窗外月光如水，映着两人依偎的身影。
黄菊花想起黑土村的河灯，想起老鹰崖的杜鹃，想起溶洞里盼归的第一声啼哭。
乱世里的夫妻，能这样并肩作战，何尝不是种幸运？
“等以后有机会……“王田均忽然说，“咱们带孩子们去北平看故宫。听说紫禁城的红墙比夕阳还好看。“
黄菊花笑着点头，泪却滴在他手背上，她知道这是奢望，但有个念想总是好的。
凌晨时分，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客栈。
火车站灯火通明，那列“特殊货车“正在做最后检查，黄菊花拎着食篮走向餐车，和服木屐踩出笃笃的响，像敲在每个人心上。
王田均和余小六隐在货堆后，看着她挺直的背影融进晨雾里。
站台钟声敲响四点，一场文化保卫战即将拉开序幕。
汽笛长鸣，车轮缓缓转动，黄菊花在餐车窗口回头，朝黑暗处微微颔首。
王田均握紧怀里的手枪，知道妻子已经就位。
列车驶出奉天站，朝雾霭沉沉的旷野奔去。车头喷出的黑烟缭绕升腾，像不甘屈服的巨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