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土村
一九二四年,七月,关外。
正午的日头毒得很,晒得黑土村东头的老槐树叶子都打了卷。
黄菊花蹲在河边,把最后一件衣裳拧干,甩进木盆里。汗珠子顺着她的鬓角往下淌,在衣领上洇出深色的痕迹。
“菊花啊,你家阳椿又让你来洗衣裳?”隔壁张婶子蹲在下游,手里的棒槌敲得“砰砰”响,“要我说,你们家开着裁缝铺,又不是请不起帮工。”
黄菊花抿嘴笑了笑,没搭话。她弯腰端起木盆,细腰一扭,盆沿抵在胯骨上,稳稳当当。河面上荡起一圈涟漪,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鹅蛋脸,杏核眼,嘴唇像颗熟透的樱桃。
“瞧她那股骚劲儿!”张婶子朝旁边几个妇人努努嘴,“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扭的,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可不是,要我说啊……”王二嫂往河里啐了一口,“李家那小子瘦得跟麻杆似的,夜里怕是降不住这狐媚子。”
女人们的笑声顺着河水飘出去老远。黄菊花装作没听见,步子却迈得更快了。她走过石桥时,桥墩下蹲着抽旱烟的几个汉子齐刷刷抬起头。
“哟,李家媳妇儿,这么早就洗完啦?”朱家的长工刘三咧着一嘴黄牙,“要不要我帮你端盆子?”
黄菊花摇摇头,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绕过去。她能感觉到那些黏糊糊的目光像蜘蛛网一样缠在她后背上。刘三的声音追着她:“装什么正经,昨儿个夜里叫得半个村都听见了......”
河岸边的柳树丛里,朱小埔眯着眼睛,看黄菊花的身影渐渐走远。他二十五岁,生得白净,可眼神总是飘忽不定。他爹是县里有名的朱老太爷,家里开着粮行,在黑土村算得上头面人物。
“少爷,您在这儿瞅啥呢?”刘三凑过来,顺着朱小埔的视线望去,立刻会意地笑了,“要我说,李家那小子根本配不上这么个尤物。”
朱小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昨晚又蹲在李家的后窗根下听了半宿。黄菊花那带着哭腔的呻吟像小猫爪子似的挠得他心里直痒痒。
“李阳椿那个病秧子,瘦得肋骨都数得清,凭什么夜夜搂着这么个活色生香的媳妇?”朱小埔一拳砸在树干上,惊飞了几只鸟儿。
黄菊花走到李家裁缝铺门口时,五岁的李二山正蹲在门槛上玩泥巴,看见娘亲回来,小家伙立刻蹦起来,两只沾满泥巴的小手往她裙子上蹭。
“娘亲,爹爹说今儿个带我去集上买糖人!”
“先把爪子洗干净。”黄菊花放下木盆,轻轻拍开儿子的手,“你爹呢?”
“在里屋裁衣裳呢。”李二山撅着嘴往水缸边跑,差点撞上从里屋出来的李阳椿。
李阳椿确实瘦,像根竹竿似的戳在那里。他咳嗽了两声,苍白的手指扶着门框:“衣裳洗完了?”
“嗯。”黄菊花弯腰把湿衣裳往晾衣绳上搭,“听二山说你要带他去集上?”
“今儿个中元节,集上有庙会。”李阳椿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顺便扯块布回来。东头老张家闺女要出嫁了,订了两身衣裳。”
黄菊花的手顿了顿。中元节是鬼门开的日子,她本不想让爷俩出门。可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她又把话咽了回去。李阳椿难得有精神带孩子出去玩,她不忍心扫兴。
“早点回来。”她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进屋去取钱袋,“给二山买块绿豆糕,别光买糖人,粘牙。”
日头偏西的时候,黄菊花坐在院子里缝一件褂子。婆婆周氏在厨房里剁饺子馅,刀板声“咚咚”响。公公李老针去邻村给人量体裁衣,说是晚饭前回来。
“菊花啊……”周氏从厨房探出头,“去地窖拿头蒜上来。”
黄菊花放下针线,往后院走去。
地窖口盖着块木板,她弯腰掀开,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就在她踩着梯子往下爬的时候,忽然听见头顶有脚步声。
“谁?”她猛地抬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地窖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
“菊花嫂子,是我啊!”朱小埔的声音传下来,黏糊糊的,“需要帮忙吗?”
黄菊花的心跳突然加快。她抓紧梯子,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不用了,朱少爷有事吗?”
朱小埔蹲下来,四处望了望,突然伸手摸了一把她的脸:“你男人不在家?”
“他带二山去集上了。”黄菊花偏头躲开,手心里全是汗,“朱少爷请自重。”
“自重?”朱小埔嗤笑一声,“你夜里叫得那么欢,这会儿装什么贞洁烈女?”他的手顺着梯子往下探,“李阳椿那个痨病鬼能满足你?不如......”
“菊花!蒜呢?”周氏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朱小埔的手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黄菊花趁机爬出地窖,头也不回地往厨房跑,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炸开。
晚饭时分,李老针回来了,可李阳椿父子还没见人影。黄菊花站在门口张望了好几次,天色越来越暗,她的不安也越来越重。
“可能是庙会热闹,耽搁了。”周氏摆好碗筷,“咱们先吃吧。”
黄菊花摇摇头:“我再等等。”她拿起油灯走到院门口,夜风吹得火苗忽明忽暗。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
“李家婶子!不好了!”邻居家的小子气喘吁吁地跑来,“李叔和二山......他们......掉河里了!”
黄菊花的脑子“嗡”的一声。油灯从她手里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黑水河畔已经围了一圈人。有人举着火把,晃动的火光里,黄菊花看见河滩上躺着两具湿淋淋的身体。
李阳椿的脸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水草。李二山小小的身子蜷缩在父亲怀里,像是睡着了一样。
“捞上来就不行了!”村长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是李阳椿脚下一滑,连孩子一起栽进去了......”
黄菊花跪在泥地上,把儿子冰冷的身体抱在怀里。李二山的小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糖人,糖浆混着河水,黏糊糊地沾了她一身。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周氏扑在儿子身上嚎啕大哭,李老针站在一旁,脸色铁青。人群中有叹息声,也有窃窃私语。
“听说中元节落水的,魂儿会被水鬼勾走......”
“李家这是造了什么孽......”
“可怜那水灵灵的媳妇儿,就这么守寡了......”
朱小埔站在人群外围,目光灼灼地盯着黄菊花。
火把的光照在她惨白的脸上,泪痕闪闪发亮,竟比平日更添几分凄艳。朱小埔的喉结上下滚动,心想这女人连哭起来都这么勾人。
夜深了,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黄菊花还抱着儿子坐在河滩上,任谁劝都不肯松手。
李老针和周氏无奈,只能叫人先把李阳椿的尸首抬回去,说明天一早准备后事。
“菊花嫂子……”朱小埔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她身边,“节哀顺变。”
黄菊花恍若未闻。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李二山湿漉漉的头发,嘴里哼着哄孩子睡觉时唱的小调。
“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朱小埔的手搭上她的肩膀,“我爹在县里说得上话......”
黄菊花猛地抬头,眼睛里燃着两簇冰冷的火:“滚。”
朱小埔讪讪地缩回手,起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黄菊花的身影单薄得像张纸,仿佛风一吹就会散。
他舔了舔嘴唇,心想:“走着瞧,这骚蹄子迟早是我的囊中之物!”
后半夜下起了小雨。黄菊花终于挪动麻木的双腿,抱着儿子往家走。
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咸。她想起早上李二山蹦蹦跳跳地说要买糖人,想起李阳椿苍白的脸,想起朱小埔在地窖口不怀好意的笑。
裁缝铺门口挂着白灯笼,在雨里晃晃悠悠。黄菊花跨过门槛,看见堂屋正中摆着两副薄棺,李阳椿已经躺在其中那副大的里面。
周氏瘫坐在一旁,眼神空洞。李老针蹲在角落里“吧嗒吧嗒”抽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阴晴不定。
黄菊花把李二山轻轻放在小棺材里,整理好孩子湿漉漉的衣襟,最后亲了亲他冰凉的额头,然后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