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等待
春寒料峭,根据地的清晨是在炊烟和操练声中醒来的。
黄菊花扶着腰慢慢坐起身,九个多月的身孕让她动作变得笨拙。
炕那头的小菊还在睡,八岁的小姑娘蜷成一只小猫,怀里紧紧搂着王田均用子弹壳做的小玩具。
“娘......”小菊迷迷糊糊嘟囔,“爹今天回来吗?”
“快了。”黄菊花给孩子掖好被角,心里却像吊着水桶,王田均带着三个队员去青泥城已经七天了,说好五天就回的。
灶房里,李大姐正在熬小米粥。看见黄菊花进来,赶紧搬来凳子:“快坐着!你这身子可累不得!”
“没那么娇气。”黄菊花笑笑,接过勺子搅动粥锅。
三年来,这片深山里的根据地已经像个像样的村子了。
他们开荒种地,办起被服厂和兵工厂,甚至还把山神庙改建成了一座简陋的卫生院。
“田均他们有消息没?”李大姐小声问。
黄菊花摇摇头,往灶膛里添了把柴。
她已经四十岁了,火光映着她眼角的细纹,也映着微微隆起的小腹。这个孩子来得意外,却是乱世里最温暖的念想。
“放心吧!”李大姐宽慰道,“王队长机灵着呢!再说还有铁蛋他们跟着......”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喧哗声。黄菊花心头一紧,扶着门框望出去,却是巡逻队回来了,抬着个负伤的队员。
“遇见鬼子搜山队了!”巡逻队长满身是血,“铁蛋他们掩护我们撤的......”
黄菊花手里的勺子“咣当”掉进锅里。李铁蛋是跟王田均去青泥城的队员之一!
伤员的惨叫从卫生院里不断传出。黄菊花挺着肚子帮忙烧热水,手指都在发抖。小菊吓得脸色发白,却懂事地帮着递纱布。
“肠子打穿了!”李大姐满手是血地出来,“得马上动手术。”
没有麻药,伤员咬断了三根木棍。黄菊花握着他的手,听他断断续续地说:“王队长他们......混进青泥城了......说是要炸......”
外面突然响起空袭警报,鬼子飞机又来轰炸了。
众人慌忙抬着伤员往防空洞跑,黄菊花护着小菊落在最后。爆炸声震得地动山摇,她突然腿一软,差点栽倒。
“菊花姐!”警卫员小王一把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她白着脸摇头,“孩子踢得厉害。”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
有个新来的小战士吓得直哭,黄菊花把他搂进怀里轻轻哼着黑土村的山歌,洞里的啜泣声渐渐停了。
“菊花阿姨……”小战士抽噎着问,“王队长真的会回来吗?”
“会。”她擦掉孩子的泪,语气坚定,“他答应过要教你们打枪的。”
洞外传来更密集的爆炸声。
小菊跑了过来,黄菊花捂住她的耳朵,自己的手心却全是汗。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王田均说“只要还有一个鬼子在关外,咱们就打到底”。
如今他们的队伍从几十人发展到三百多人,可每次他出去执行任务,她的心都要跟着熬干。
轰炸持续到傍晚时分,敌机终于飞走了。
根据地一片狼藉,卫生院被炸塌了半边。黄菊花忙着抢救药品时,突然腹痛如绞。
“快躺下!”李大姐吓得脸色发白,“动了胎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被强行按在炕上休息。小菊端来热水,小大人似的给她揉腰:“娘不怕,爹说弟弟将来要当司令呢。”
黄菊花被逗笑了,笑着笑着又落下泪来。这个孩子是去年冬天有的。那天王田均打了胜仗回来,喝多了酒,抱着她说等生了儿子就叫“必胜”,闺女就叫……
窗外传来马蹄声。黄菊花挣扎着坐起来,却看见通信兵举着封信跑来:“菊花姐!王队长的信!”
信纸被揉得发皱,但黄菊花还是一字一句念了出来:
“菊花,任务顺利。炸了鬼子两车皮弹药。铁蛋负轻伤。五天后回。给孩子想好名了,叫盼归。王田均上。”
短短三行字,她反复看了无数遍。小菊凑过来认字:“盼……归……爹想家了。”
黄菊花把信纸贴在胸口,感受着肚子里孩子的胎动。
是啊,盼归,盼着天下太平,盼着亲人归来。
夜里下起小雨。
黄菊花睡不着,索性起来给未出世的孩子做小衣裳。布料是缴获的鬼子军服改的,虽然粗糙,却用野果汁染成了喜庆的红色。
李大姐端着药进来:“快喝了安胎药。田均要知道你不好好休息,回来非得训人。”
黄菊花乖乖喝药。药很苦,心里却甜,王田均每次出门都会捎回点小东西,有时是块花布,有时是包红糖。上次居然带了本《识字课本》,说是让娃从小读书。
“听说青泥城里贴了抵抗分子的悬赏令!”李大姐压低声音,“抓一个赏一百块大洋呢!”
针尖扎进手指,血珠冒出来。
黄菊花想起去年冬天,王田均脸颊添的那道新伤,就是为救被鬼子抓去的乡亲,差点回不来。
“他答应过我。”她轻声说,“要看着孩子长大的。”
雨声渐密,远处传来狼嚎。
根据地的夜哨增加了双岗,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来回扫射。黄菊花缝完最后一针,把“盼归”两个字细细绣在衣角。
第五天终于来了。
从清晨起,黄菊花就坐立不安,她挺着肚子去路口等了三次,被小王硬劝回来:“姐,下雨路滑,摔着怎么办?”
晌午时分,雨停了。山路上突然传来动静,哨兵欢呼着:“王队长回来了!”
黄菊花扶着肚子往外跑,远远看见四个身影相互搀扶着走来。
王田均走在最前面,满脸胡茬,左臂用绷带吊着,却笑得格外明亮。
“爹!”小菊像小燕子似的扑过去。
王田均单手抱起小菊,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黄菊花。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化在眼神里。
“我没事。”他走到她面前,声音沙哑却温柔,“就是蹭破点皮。”
身后的李铁蛋瘸着腿笑:“嫂子别信!队长为安炸药包,差点......”
“就你话多!”王田均笑骂,却悄悄握紧黄菊花的手。他的掌心都是茧子,却暖得让她想落泪。
晚上庆功宴,王田均详细讲了炸军火库的经过。说到惊险处,小战士们听得眼睛发亮。黄菊花默默给他盛汤,发现他后颈添了道新伤。
“盼归今天乖不乖?”他突然凑近她耳边问。
黄菊花脸一热:“怎么知道是闺女?”
“我梦见的!”他眼睛亮晶晶的,“眼睛像你,鼻子像我,反正生男生女都叫这名。”
夜深人静时,夫妻俩才有空独处。
王田均把耳朵贴在她肚皮上听胎动,突然说:“等打跑鬼子,咱们送盼归去读书。”
“嗯。”
“要送最好的学堂。”
“嗯。”
他忽然抬头,眼底映着跳动的油灯光:“菊花,委屈你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抚摸他脸上的伤疤。窗外月光如水,照着这片血与火浇灌的土地,也照着千千万万颗盼归的心。
远处传来夜哨换岗的口令声。王田均起身披衣:“我去查哨。”
黄菊花把刚做好的红色小衣裳递给他:“给盼归的。”
他摩挲着衣角歪歪扭扭的绣字,突然弯腰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等我回来。”
油灯噼啪作响。黄菊花听着丈夫远去的脚步声,把手轻轻放在肚皮上。
“盼归……”她轻声说,“爹和娘等着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