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贤
天还没亮,黄菊花就被老妈子一巴掌拍醒了。
“死丫头,还睡?少奶奶的洗脸水烧了吗?”
黄菊花猛地坐起身,额头上一层冷汗。她昨晚又梦见二山了,孩子站在河边冲她笑,小手攥着糖人,喊她“娘亲”。
“我这就去。”她哑着嗓子应道,手忙脚乱地套上灰布褂子。
厨房里黑黢黢的,灶膛里的火早灭了。黄菊花蹲下来生火,柴禾受了潮,呛得她直咳嗽。
老妈子叉腰站在门口骂:“笨手笨脚的,连个火都生不好!”
“张妈,大清早的又在吵什么,能不能消停会儿?”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院里传来。
黄菊花抬头,看见一个穿短褂的高个儿小伙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个水桶。他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肩膀宽厚,一看就是干惯了力气活的。
“哟,阿贤啊!”张妈撇撇嘴,“教训新来的丫鬟呢。”
朱阿贤往厨房里扫了一眼,正对上黄菊花的视线。她赶紧低下头,往灶膛里塞柴禾。
“新来的?”朱阿贤把水桶放下,“少奶奶房里的?”
“可不是?”张妈阴阳怪气,“从乡下买来的骚寡妇,晦气得很,也不知少爷脑袋里咋想的。”
黄菊花手指一颤,火钳“当啷”掉在地上。朱阿贤弯腰捡起来递给她:“柴太湿了,得引把干草。”
他的手很粗糙,指节上有几道疤,但动作很轻。黄菊花没敢接,只是点点头。
张妈不耐烦了:“阿贤,你少在这儿献殷勤!去把马喂了!”
朱阿贤笑笑走了。张妈转头又骂黄菊花:“骚狐狸在这磨蹭什么?水再不热,小心少奶奶抽烂你的腚!”
黄菊花端着铜盆站在杨玉凤房门外时,太阳才刚露头。
她轻轻敲了敲门:“少奶奶,洗脸水。”
里头没动静。她又敲了敲,这次重了些。
“滚进来!”杨玉凤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黄菊花推门进去,差点被满屋子的烟味呛个跟头。杨玉凤披头散发地靠在床头,眼下两团青黑,显然没睡好。
“这么烫的水,你想烫死我?”杨玉凤指尖刚沾水就尖叫起来。
黄菊花赶紧跪下:“我再去兑些凉的......”
“废物!”杨玉凤抓起梳子砸在她肩上,“先给我梳头!”
黄菊花跪着挪到床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杨玉凤的长发。那头发又细又黄,像一把枯草,还带着大烟的臭味。
“轻点儿!你想揪死我?”杨玉凤突然扭头瞪她,“听说你以前是李裁缝家的媳妇?”
“是......”黄菊花手一抖,扯下一根头发。
杨玉凤反手就是一耳光:“贱人!故意的吧?”
黄菊花半边脸火辣辣的,却不敢停手,继续梳着那团乱发。
杨玉凤眯着眼享受了一会儿,突然说:“知道为什么没让你当小妾吗?”
黄菊花摇头。
“因为你不配。”杨玉凤冷笑,“一个克死全家的寡妇,也配进朱家的门?”
铜盆里的水映出黄菊花苍白的脸。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渗进嘴里。
晌午时分,黄菊花终于得了空,蹲在后院井台边啃冷馒头。朱家的规矩,下人吃饭不能上桌,得等主子们吃完才能捡剩的。
“给。”
一个粗瓷碗递到眼前,里头盛着半碗热乎乎的炖白菜,还有两块肥肉。黄菊花抬头,又看见朱阿贤。
“快吃吧。”他在她旁边蹲下,“我看你早上就没吃东西。”
黄菊花没动。朱阿贤挠挠头:“放心,不是剩的。我今儿个帮厨娘劈柴,她单给我留的。”
“谢谢......”黄菊花终于接过碗,小口吃起来。
朱阿贤啃着自己的馒头,状似随意地问:“你叫啥名儿?”
“黄菊花。”
“我叫朱阿贤,是朱家的长工,主要喂马和赶车啥的。”他顿了顿,“你......别太往心里去,少奶奶对谁都那样。”
黄菊花没接话。一只麻雀落在井台上,“啾啾”叫着。朱阿贤掰了块馒头渣扔过去,鸟儿蹦蹦跳跳地啄食。
“我以前在李家......”黄菊花突然开口,又停住了。
朱阿贤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下去,也不追问。两人沉默着吃完午饭,各自干活去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菊花渐渐摸清了朱家的规矩。
杨玉凤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床后先抽两泡大烟,然后使唤她端茶倒水、梳头捶背。
朱小埔偶尔来院里转悠,趁杨玉凤不注意就摸她一把,但不敢太过分,因为杨玉凤她爹是县里的保安队长,朱家惹不起。
最让她意外的是朱阿贤。
这小伙子总能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被张妈骂哭时递块手帕,被罚洗一大堆衣服时帮忙打井水,饿得头晕眼花时塞个热乎的烤红薯。
三月末的一天,下着毛毛雨。
黄菊花被杨玉凤罚去擦全院的地板,连午饭都没让吃。她跪在回廊上,手泡在冷水里,冻得通红。
“给。”
朱阿贤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快吃吧。”他左右看看,“张妈去前院了。”
黄菊花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朱阿贤蹲在旁边给她望风,小声说:“少奶奶今天心情不好?”
“嗯……”黄菊花咽下最后一口,“少爷昨晚又没回来,她抽了一宿大烟。”
朱阿贤摇摇头:“少爷在县城赌坊泡着呢,听说输了不少......”
话没说完,后院突然传来杨玉凤的尖叫:“贱人,死哪儿去了?我的烟枪呢?”
黄菊花慌忙站起来,差点栽倒,跪得太久,腿麻了。朱阿贤一把扶住她:“小心!”
他的手很暖,稳稳地托着她的胳膊。黄菊花抬头,正对上他关切的眼神,心头突然一跳。
“我……我得去了......”她挣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往后院跑。
那天晚上,黄菊花蜷在柴房的小床上,下人不配住正经屋子,她睡的地方堆着半屋柴禾,只容得下一张窄板床。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两下叩门声。
“谁呀?”她紧张地问。
“是我,菊花姐。”朱阿贤的声音。
黄菊花披上衣服开门。朱阿贤站在月光下,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给,烫伤膏。我看你白天端茶时手被烫了。”
黄菊花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背上红了一片。她接过碗,里头是褐色的药膏,闻着有股清凉的味道。
“谢谢......”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声道谢。
朱阿贤没走,犹豫了一会儿才说:“菊花姐,你......想过逃吗?”
黄菊花猛地抬头:“什么?”
“朱家不是人待的地方!”朱阿贤压低声音,“我认识个车把式,经常往关内跑......”
黄菊花摇头:“我的卖身契在朱家,逃了也会被抓回来。”再说,她能去哪儿呢?黑土村回不去了,李家也没了。
朱阿贤似乎看出她的想法:“总比在这儿受气强。”
一阵风吹过,黄菊花打了个哆嗦。朱阿贤突然伸手,轻轻抹了点药膏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指粗糙却温柔,小心翼翼地涂开药膏。
“疼吗?”他问。
黄菊花摇头,眼泪却突然掉下来,砸在两人手上。朱阿贤慌了:“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不是......”黄菊花哽咽着,“自打阳椿和二山走后,没人......没人对我这么好......”
朱阿贤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她拉进怀里。黄菊花僵住了,但没推开。年轻人的胸膛温暖结实,心跳声“咚咚”地传过来。
“菊花姐……”他在她耳边轻声说,“以后我护着你。”
柴房里的老鼠“窸窸窣窣”地窜过,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银线。
黄菊花闻着朱阿贤身上的干草味,突然觉得,这暗无天日的日子,好像有了一丝光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