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黎明新生

夜色像块浸透墨汁的绒布，严严实实罩住了红柳城。

医院围墙上的探照灯像鬼眼般扫来扫去，铁丝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王田均和梁铁锤伏在排水沟里，身上抹着污泥掩盖气味，余小六正在最后检查装备，撬锁工具、炸药、还有从伪军那儿缴来的手电筒。

“东北角仓库！“王田均压低声音，“小六说那儿的哨兵每半小时换一次岗，咱们有五分钟空档。“

梁铁锤检查着子弹：“要是撞见鬼子…...“

“尽量用刀。“王田均拔出匕首，“枪声一响，全城的鬼子都会朝这跑。“

两人像壁虎般贴着墙根移动，排水沟的恶臭熏得人头晕，但却是最好的掩护。

快到东北角时，王田均突然按住梁铁锤，岗亭里有个鬼子兵正打瞌睡！

机会难得！王田均打个手势，梁铁锤猫腰潜过去，匕首寒光一闪，哨兵软软倒下。

仓库铁门挂着铜锁，余小六之前摸过底，说这种锁最好开。王田均正要动手，突然听见里面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什么人？“梁铁锤警觉地举枪。

王田均侧耳细听，像是年轻女子的哭声。他轻轻叩门：“里面是谁？“

哭声戛然而止。良久，有个颤抖的声音问：“你们……是..….是中国人？“

“东北抗敌游击队的，你是谁？“

铁门吱呀开条缝，露出张惨白的脸。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衣衫褴褛，眼睛哭得红肿，但手里紧紧攥着把手术刀。

“你们……真是自己人？“姑娘声音发颤，“俺叫春兰，是两天前被抓来的...“

“春兰？你就是春兰？”王田均猛地想起火车上那个托他找闺女的老者：“你爷爷是不是叫……什么来着，曲芳祯？“

春兰顿时泪如雨下：“俺爷爷……他还活着？“

“活着！如果没出意外的话，他老人家现在应该在我们根据地养伤呢！“王田均急问，“你怎么逃出来的？“

春兰指指身后：“仓库底下有个排风道，通着实验室...…俺是趁换班爬出来的。“

梁铁锤忙问：“实验室在哪？都关着什么人？“

“快跟俺来！“春兰擦干眼泪，“俺带路！“

她挪开堆麻袋，露出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腐臭味扑面而来，里头是锈迹斑斑的通风管。

王田均让郑老梭和梁铁锤的人在外边守卫，余小六跟着。

四人匍匐爬行。管道壁上沾着暗红色污渍，梁铁锤摸了一把闻闻：“是血！“

爬了约莫十分钟，前方出现栅栏口。春兰示意噤声，指着下方。

灯火通明的实验室里，十几个穿白大褂的日本人正在忙碌。手术台上躺着个昏迷的老乡，胸口接着电线。墙边铁笼里关着更多人，个个骨瘦如柴，眼神空洞。

“简直是猪狗不如的畜生，豪无人性！“梁铁锤牙咬得咯咯响。

王田均死死按住他：“快看那边！“

实验室尽头还有道铁门，门牌上写着“特殊样本库“。两个鬼子兵推着辆推车出来，车上蒙着白布，下面明显是具尸体！

春兰哽咽道：“他们管这叫什么'材料消耗'...…俺也听不懂，每天都要拉走好几个…...“

正说着，主实验室突然骚动起来。有个戴眼镜的日本军官激动地喊着什么，手里举着试管，里面是种诡异的绿色液体。

“是在说'新菌种'...…“余小六翻译道，“说是什么…...活体培养成功..….“

王田均突然发现通风管侧面还有个小岔路：“那里通向哪儿？“

“是排污水管的检修道！“春兰说，“但尽头焊死了…...“

梁铁锤摸出微型炸药：“够炸开吗？“

“不行！“王田均阻止，“一定会惊动鬼子！“

四人退回仓库时，东方已泛鱼肚白。春兰缩在麻袋堆里发抖：“俺得回去了，早上要查房.…..“

王田均将一把匕首塞给她：“藏好！最迟明晚，我们一定救你们出去！“

春兰重重点头，瘦小的身影消失在管道深处。

梁铁锤一拳砸在麻袋上：“妈的！真憋屈，就应该直接炸了这鬼地方！“

“不能硬闯。“王田均盯着渐亮的天色，“得找到鬼子存放细菌的确切位置，连窝端！“

晨光从通风口漏进来，照见仓库角落散落的纸片，那是张被撕碎的值班表。

王田均拼凑起来让余小六翻译，得知明天有批“特殊样本“要转运！

“机会来了。“他望向外边围墙上随风飘摇的膏药旗，眼底燃起火焰，“在他们转移前动手！“

城外传来鸡鸣。几人悄无声息地溜出仓库，像两滴露水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

黄菊花正搅着一大锅苞米粥，灶火映着她圆滚滚的肚子。小菊踮脚往锅里扔山野菜，像只忙碌的小松鼠。

“娘，爹今天能回来吗？“小姑娘第无数次问道。

黄菊花刚要答话，腹部突然传来一阵紧缩的剧痛。她扶住岩壁，锅勺“当啷“掉进粥里。

“菊花，你怎么了？“李大姐慌忙扶住她，“是不是要生了？“

阵痛像潮水般涌来。黄菊花白着脸点头：“怕是的..….比预产期早了半个月.…..“

整个溶洞顿时忙碌起来。妇女们七手八脚铺出产床，老汉们赶紧回避到侧洞。警卫小王急匆匆端来热水，差点被一块凸起的岩石绊倒。

“小宋！“黄菊花忍着痛喊，“去红柳城...…告诉你队长…...“

“哎！“小宋抓起枪就往外跑。

“等等！“黄菊花叫住他，“就说...…就说家里添新柴了，让他安心干活。“

这是夫妻俩早就约定的暗号，“添新柴“代表平安生产。

小宋的身影消失在洞口时，又一阵宫缩袭来，黄菊花咬住布巾，汗珠顺着下巴滴落。小菊吓得直哭，被李大姐搂进怀里。

“乖囡不怕……“李大姐轻声哄着，“你娘要给咱根据地添个小战士呢！“

日头渐渐升高，洞里的气氛却越来越凝重。

黄菊花已经疼了三四个时辰，孩子还没露头。曲老先生急得直搓手：“胎位好像不正啊...“

“菊花！使劲啊！“李大姐握着她的手，“想想田均！想想小菊！“

黄菊花虚弱地喘着气。阵痛间隙，她恍惚听见王田均在哼《国际歌》，他总跑调，却爱抱着小菊一遍遍唱。

“田均.…..“她无意识地喃喃，“说好了……给孩子起名.…..盼归…...“

突然，洞外传来枪声！所有人瞬间变色。警卫小王抓起枪冲出去，片刻后带回个浑身是血的老乡。

“鬼子搜山了！“老乡喘着粗气，“正在往老鹰崖来！“

李大姐顿时慌了：“这节骨眼可怎么转移？“

黄菊花却突然坐起来，喘着气说道：“不……不转移！“她眼底闪着异样的光，“把炸药……埋到二号洞口……其余人……进最深处的溶洞！“

“可你这…...“

“快！“黄菊花大口喘气，厉声道，“想活命就听我的！“

惊人的意志力支撑着她指挥布防。妇女们含着泪在产床周围垒起沙袋，男人们忙着布置绊雷。阵痛越来越密，她的指挥却条理分明。

“小王带人守北口…...李大姐准备纱布...…把孩子包衣用热水烫过…...“

下午申时左右，鬼子果然摸到洞口。几声爆炸后，传来哇哇惨叫，紧接着又是几声枪响。

小王兴奋地跑回来：“炸死三个！剩下的也被毙了！“

就在这时，黄菊花突然一声痛呼：“要……要出来了！“

所有人心都提到嗓子眼。曲老先生颤抖着手接住滑出的婴儿，是个青紫色的小身子，半天不哭。

“拍屁股！快拍啊！“李大姐急得直跺脚。

曲老先生方寸大乱。突然，小菊钻过来，学着娘平时哄她的样子，对着婴儿小嘴轻轻吹气。

“哇——！“

响亮的啼哭震动了整个溶洞。

众人欢呼着落下泪来。黄菊花虚脱地躺回去，嘴角却扬得高高：“这小子...…劲真大…...“

红柳城外的山林里，王田均正带人埋伏运输队。

鬼子的细菌库已经陷入一片火海，受困的老百姓纷纷逃走，只有少数愿意跟着游击队打鬼子，王田均等人撤离时，偶遇了一队车马。

他躲在草丛里，突然听见三声布谷鸟叫，是小宋发出的紧急信号！

“家里出事了？“郑老梭急问。

王田均心头一紧，却见小宋连滚带爬地跑来：“队长！家里..….家里添新柴了！“

“添新柴……难道菊花生了？“王田均愣住，“不是还有半个月？“

“嫂子让您安心干活！“小宋喘着气，“就是.…..就是遇上鬼子搜山…...“

王田均立刻要往回赶，却被梁铁锤拉住：“这儿离不开你！俺带一半弟兄回去！“

“不行！“王田均盯着远处的公路，“运输队马上来了，缺人拿不下。“

最终决定由小宋带三个伤员先回，大部队按原计划行动。

这次的伏击打得格外凶狠，王田均像头疯虎，亲手毙了一名鬼子军官。

日落时分，运输队全歼。但王田均左肩也挂了彩，草草包扎后就往根据地赶。

月上中天时，王田均终于按照小宋留下的路线图赶到老鹰崖，溶洞里静悄悄的，只有地下河在叮咚作响。

他心跳如鼓地摸进深处，却见油灯下围着一群人。李大姐最先看见他，红着眼圈让开路。

黄菊花正靠在铺盖上喂奶，脸色苍白却带着笑。听见动静抬起头，四目相对时，眼圈倏地红了。

“回来了？“她轻声问，像往常无数个夜晚一样。

王田均哑着嗓子“啊“了声，目光落在她怀里的襁褓上。小家伙正咕咚咕咚吃奶，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是个带把儿的，“黄菊花柔声说，“跟你一样倔，折腾了好几个时辰才肯出来。“

王田均单膝跪下来，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蛋。孩子突然松开乳头，朝他“啊“了一声。

“瞧！认得爹呢！“李大姐抹着泪笑。

小菊钻过来献宝：“爹！俺给弟弟吹气了！“

王田均一把搂住女儿，另一只手握住黄菊花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挤出句：“苦了你了..….“

洞外忽然传来欢呼声。原来梁铁锤他们带着战利品回来了，不仅收获满满，还顺手拔掉个炮楼。

春兰扑在曲老先生怀里哭个不停。

篝火燃起来，罐头肉汤的香气弥漫溶洞。王田均抱着新生儿坐在火堆边，听战士们唱起改编的东北民歌：

“月牙儿亮堂堂哟，宝贝睡摇床哟爹爹打鬼子哟，娘亲缝衣裳哟.…..“

黄菊花靠着丈夫的肩膀沉沉睡去。她怀里揣着那件绣着“盼归凯旋“的红衣裳，衣角新添了四个小字，“平安喜乐“。

月光从洞顶裂隙漏进来，正好照在这一家四口身上。远处炮声隐隐，怀里新生命的心跳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