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朱门高墙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在黑土村的土路上打着旋儿。
黄菊花裹紧了棉袄,提着水桶往井边走。自打李阳椿和二山死后,家里的活儿全落在了她身上。
井台结了冰,滑溜溜的。她小心翼翼地放下木桶,摇着辘轳往下放。绳子吱呀作响,井水幽深,映出她憔悴的脸。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再没了从前的水灵劲儿。
“李家媳妇,打水呢?”
黄菊花一激灵,回头看见王大娘站在身后,裹着厚棉袄,脸上堆着笑。这老婆子是村里有名的巧嘴媒婆,专给人说亲拉纤,黄菊花一见她就心里发毛。
“嗯。”她含糊应了一声,加快手上动作。
王大娘却不急着走,凑近两步,压低声音:“菊花啊,你公婆跟你说了没?”
“说啥子?”黄菊花手上一顿。
“你不知道吗?朱家少爷相中你了,想讨你过去当小妾哩!”王大娘眉飞色舞,“朱家多阔气啊,你过去吃香的喝辣的,不比在这土窝子守寡强?”
水桶“咚”地砸进井里,溅起一片水花。黄菊花手指发僵,死死攥着辘轳把:“我不去。”
“哎哟,我说傻丫头!”王大娘咂嘴,“你公婆都点头了,朱家给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头晃了晃,“五十块大洋!够你公婆养老了!”
黄菊花脑子里“嗡”的一声,辘轳脱手,“哗啦啦”地往下滑。她顾不得水桶,转身就往家跑,棉鞋踩在雪地里“咯吱咯吱”响。
李家裁缝铺的门半掩着,屋里点着油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黄菊花推门进去,看见公婆坐在堂屋,桌上摆着茶壶,却没倒水。
“爹,娘!”她嗓子发紧,“王大娘刚跟我说......”
“你知道了也好。”李老针磕了磕烟袋锅,没看她,“朱家来提亲,我和你娘答应了。”
黄菊花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爹,我不想去......”
“这事儿由不得你!”周氏猛地拍桌,茶壶“咣当”一跳,“你克死我儿子和孙子,还有脸赖在李家?当初就不该把你买过来!”
“娘!”黄菊花眼泪“唰”地下来了,“阳椿和二山是意外......”
“放屁!”周氏站起来,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她鼻尖上,“自打你进门,我李家就没安生过!你简直就是个丧门星!”
李老针闷头抽烟,不吭声。黄菊花转向他,扑通跪下:“爹,求您了,别卖我......我给您二老养老送终,我哪儿也不去......”
“朱家给五十块。”李老针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够我们老两口活下半辈子了。”
黄菊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浑身发抖,眼泪砸在地上:“爹,我是您家媳妇啊......”
“守寡的媳妇算啥媳妇?”周氏冷笑,“你才三十出头,能守得住?指不定哪天就跟野汉子跑了!”
“我不会!”黄菊花抬头,脸上泪痕交错,“我生是李家的人,死是李家的......”
“少在这儿装贞洁烈妇!”周氏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朱家要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
黄菊花被打得眼冒金星,李老针突然站起来对周氏喊道:“行了老婆子!你也少说两句!”
屋里一静。李老针走过来,伸手想拉她,黄菊花往后缩了缩。
“菊花啊,不是我们不留你,实在是……”他叹气,“朱家势力太大,咱得罪不起。你去了,也算有条活路......”
黄菊花摇头,猛地爬起来就往门外冲。周氏尖叫一声:“这小蹄子要跑?老头子你快拦住她呀!”
李老针下意识一挡,黄菊花撞在他身上。老头子脚下一滑,后脑勺“咚”地磕在门槛上,不动了。
“啊这……杀……杀人了!”王大娘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快来人呐!李家媳妇杀公公了!”
周氏扑到李老针身边,一摸他后脑,满手是血。她抬头盯着黄菊花,眼神像淬了毒:“你......你这个白虎星!克死我儿孙,现在又害死我老头子!”
黄菊花瘫坐在地,浑身冰凉:“我……我不是故意的......”
周氏抄起扫帚就往她身上抽:“我打死你个丧门星!”
扫帚把雨点般落在背上,黄菊花蜷成一团,不躲也不叫。王大娘跑过来拉架:“别打了!打出伤来朱家不要了!”
周氏这才停手,却突然捂住心口,脸色发青:“你......你......”
她张着嘴,像离水的鱼一样抽了两下,“咕咚”栽倒在地。
王大娘慌忙撒手,吓得倒退两步:“哎哟喂!这......这......”
黄菊花爬过去,颤抖着探周氏的鼻息。
人没了。
天色变暗时,朱家来了人。
黄菊花被反绑着手,跪在堂屋。
李老针和周氏的尸体盖着白布,并排摆在门板上。王大娘添油加醋地跟朱小埔讲着上午的事,唾沫星子横飞。
“......这女人命可真硬啊!克死丈夫孩子不算,又气死了公婆!朱少爷,您真要收她?”
朱小埔穿着绸缎棉袍,背着手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黄菊花面前。他用脚尖挑起她的下巴:“啧,才半年没见,怎么干巴成这样了?”
黄菊花不说话,眼睛死气沉沉。
朱小埔蹲下来,捏住她的脸:“不过底子还在,洗洗干净还能用。”他转头对王大娘说,“人我带走,李家二老的丧事朱家包了。”
王大娘喜笑颜开:“朱少爷仁义!”
黄菊花突然开口:“我要给公婆守灵。”
“守个屁!”朱小埔拽着她胳膊往外拖,“你现在是朱家的人了!”
黄菊花挣扎:“我不去!放开我!”
朱小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再闹就把你卖窑子里去!”
黄菊花嘴角渗血,不再出声。朱小埔扯着绳子把她拽出门,塞进等在外头的马车里。
马车颠簸着离开黑土村,黄菊花从车窗望出去,李家的屋檐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日暮里。
朱小埔跷着腿,斜眼看她:“怎么,舍不得你的鸡窝?”
黄菊花闭着眼,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朱小埔突然凑过来,热气喷在她耳边:“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的手往她衣襟里探,黄菊花猛地一缩,头“咚”地撞在车壁上。朱小埔哈哈大笑:“装什么清高?你男人活着的时候,夜里叫得全村都听见!”
黄菊花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朱家大院青砖灰瓦,气派得很。黄菊花被拽进偏院一间小屋,扔在地上。
“洗干净,换身衣裳。”一名下人踢了踢地上的木盆,“待会儿带你去见少奶奶。”
门“咣当”关上,落了锁。黄菊花慢慢爬起来,看着盆里的热水。
她伸手试了试,烫得指尖发红,心中忽然有个想法。
要是把脸埋进去,是不是就解脱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锁“咔嗒”一响,门又开了。一个老妈子端着衣服进来:“快洗!少奶奶最讨厌等人!”
黄菊花麻木地脱掉脏衣服,擦洗身子。水很快变浑,老妈子嫌恶地撇嘴:“啧啧,乡下人就是邋遢。”
换上的衣裳是粗布的,但比黄菊花穿了一冬的破棉袄干净多了。老妈子拎着她转了一圈,突然掐了把她胸口:“倒是有本钱。”
黄菊花涨红了脸,却不敢反抗。
“走吧。”老妈子推她出门,“记住,在少奶奶跟前要跪着回话!”
穿过两道月亮门,到了正院。堂屋里点着熏香,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斜倚在榻上,正含着烟枪吞云吐雾,黄菊花以前在县里买东西时见过她,二十出头,好像是叫杨玉凤的。
朱小埔坐在椅子上用锉刀修指甲。
“少奶奶,人带来了。”老妈子按着黄菊花跪下。
那杨玉凤生得一副刻薄相,细眉细眼,嘴唇涂得艳红,手腕上的金镯子明晃晃的。
她慢悠悠吐了个烟圈,这才抬眼打量黄菊花。
“抬头。”
黄菊花微微抬头,目光垂着。
杨玉凤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冷笑:“长得确实招人。”她转向老妈子,“带下去吧,以后在我房里伺候。”
朱小埔急了:“那不行,爹答应给我当妾的!”
“你爹那边我去说。”杨玉凤冷冰冰地说,“我院里缺个扫撒的丫头,怎么,你有意见?”
朱小埔悻悻地闭了嘴。
黄菊花被带出去时,听见杨玉凤说:“这种寡妇最晦气,你也下得去嘴?”
朱小埔嬉皮笑脸:“我就好这口......”
门关上了,隔绝了后面的污言秽语。老妈子推着黄菊花往偏院走:“算你走运,少奶奶心善,没把你打发到厨房做苦力。”
黄菊花望着朱家高耸的院墙,心想,这哪是走运?分明是又进了一个牢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