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风波骤起
《沪江日报》头版刊登“虹口惊现人体标本”的报道时,黄菊花正在云裳洗衣房熨一件香云纱旗袍。
老板娘举着报纸冲进来,声音发颤:“了不得!东洋人拿活人做实验!”
整个租界顿时炸开锅。
卖报童奔走呼号,电车被迫停驶,穿长衫的先生们聚在茶馆门口激辩,穿工装的汉子们攥紧拳头。
到晌午时分,人群已像潮水般涌向东洋领事馆。
王田均所在的巡捕房全员出动,罗明森脸色铁青地训话:“维持秩序!不许发生冲突!”可他自己配枪的皮套都解开了。
领事馆大门前人声鼎沸。
“打倒东洋帝国主义”的标语像雪片飞舞,有个女学生站在邮筒上演讲,嗓音清亮如云雀。
王田均带着巡捕队组成人墙,警棍挥得呼呼响,落下时却总擦着人群边缘。
“聂巡长!这边要冲卡了!”新来的小巡捕急喊,王田均瞥见人群里混着几个青帮打手。
“妈的!一定是陆悦深的人也在趁火打劫!”他故意慢半拍上前,让抗议者从容退进小巷。
……
余小六这天当值晚班。
烨茂饭店顶层包间里灯火通明,他借着送醒酒汤的机会,听见里面传来唯唯诺诺的声音,他心思一转,透过门缝向里窥视,居然是魔都皇帝陆悦深!
平时那厮神龙见首不见尾,余小六只在报纸上见过他的脸,所以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悦深的嗓音沙哑:“...…三浦先生请放心,那批货绝对安全转运了。至于报社的事.…..”声音压低,“前两天抓到一个红党笔杆子,正在我家地牢里审。”
余小六手一抖,汤碗磕在托盘上脆响,包间里瞬间安静,门缝里射出警惕的目光。
他急中生智,假装被烫到抽气。
“八嘎!”日本人的怒喝传来,随即房门打开。
余小六正要退走,领班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揪住他耳朵骂道:“蠢货!惊扰了贵客!”
千钧一发之际,后门传来碗碟碎裂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小多儿惊慌地蹲在地上捡碎片,这姑娘不知何时溜进后厨帮工。
余小六趁机溜走,背后传来领班对小多儿的打骂。
深夜打烊,余小六在巷口遇见蜷缩的小多儿。姑娘胳膊上添了新伤,却递来半个馒头:“六哥,你晚上没吃饭。”
“白天..….谢谢你。”余小六声音发涩。小多儿低头绞着衣角:“俺看见他们想打你...…”
……
阁楼里的气氛比夜色还沉,黄菊花摊开地图,“这是我从三姨太屋子里偷描下来的。”
她的手指点着陆公馆某处位置:“小六听到陆悦深所说的地牢,应该在宅子西侧库房底下。”
“会不会是‘裁缝’?”王田均一直擦拭着手里的毛瑟驳壳枪,低声道:“我们一直没接上头.…..”
余小六突然道:“小多儿说,这几天陆公馆后门常扔出带血的绷带。”
三人陷入沉默。
窗外传来巡捕车警笛声,像受伤野兽的哀嚎。王田均忽然起身收拾武器:“我去探探陆公馆。”
“不行!”黄菊花拉住他,“罗明森刚对你建立信任,这时候不能冒险!”
余小六提议:“让我去,我认得厨房采买的老王,他以前在陆公馆混过一段日子…...”
正争执不下,弄堂里传来阿宝阿姨的哭喊:“夭寿啊!那群人又抓学生了!”
王田均推开气窗,只见几个黑衣特务拖着个穿学生装的青年,那青年突然高喊:“红党万岁!”枪托重击声闷响,一切归于死寂。
黄菊花突然道:“明天苏绣姣要去龙华寺上香。”
夫妻俩对视一眼,瞬间达成默契,这是进入陆公馆搜查的最佳时机。
次日恰逢陆悦深五十大寿,龙华寺香客如织。
苏绣姣穿着素色旗袍,黄菊花拎着香烛篮跟在身后。大雄宝殿里,三姨太跪在蒲团上久久不起。
“太太求什么?”黄菊花轻声问。
“求个解脱。”苏绣姣苦笑,“这笼子我待够了。”
趁她去解签时,黄菊花溜进僧寮后的竹林,这里与陆公馆仅一墙之隔。她按照事先绘制的路线图找到狗洞,钻进去正是西库房后的荒草丛。
库房铁门挂着重锁,但气窗栅栏锈蚀严重。她正要撬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呻吟:
“..….电台..….在杨树小巷.…..”
黄菊花屏住呼吸,又听见鞭子破空声和日语咒骂。她死死咬住嘴唇,不忍再听直到尝到血腥味。
返回寺庙时,苏绣姣正在训斥小沙弥。
黄菊花上前解围,顺手将沾着铁锈的衣角藏进袖袋。回程马车里,三姨太突然说:“佩霞嫂,要是哪天我不见了,你帮我给苏州老家捎个信。”
黄菊花心头纳闷,面上仍平静:“太太说哪里话。”
“老爷,不,陆悦深.…..”苏绣姣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他书房暗格里藏着东洋人的委任状。”
与此同时,余小六从饭店垃圾中翻出染血的碎纸片,拼出“青帮、宪兵队、联合清剿”字样。
月过中天时,三人在阁楼里对着线索发呆。
受伤的同志、失踪的“裁缝”、陆悦深的委任状...…一切都指向更深的阴谋。
“鬼子可能要在淞沪动手了。”王田均突然说。
黄菊花点亮煤油灯,火光在三人脸上跳跃。
……
虹口事件引发的余波仍在魔都上空震荡,租界气氛空前紧张。
报纸被严格审查,街头巷尾多了许多形迹可疑的眼线,连小曲柳街的清晨都失去了往日的喧闹,只剩下倒马桶的单调声响和偶尔传来的、压低嗓音的议论。
王田均穿着巡捕制服走出弄堂,感觉后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罗明森因为“妥善处理”了麻脸张的“叛变”事件,在法国人面前挣了面子,对他更加倚重,甚至将一些涉及与东洋方面“协调”的棘手事务也交给他处理。这让他得以接触到更多情报,却也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
黄菊花照常去了陆公馆。
苏绣姣自龙华寺回来后,似乎更加心神不宁,时而对黄菊花异常亲近,时而又莫名发脾气,那日透露陆悦深委任状的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
黄菊花一边小心应对,一边寻找再次潜入西库房附近的机会,心里始终记挂着那个在地牢里受刑的、不知名的同志。
余小六在饭店里也更加谨慎,领班似乎对他起了疑心,总安排些重活累活,还时常暗中盯着他。
小多儿依旧在后门附近流浪,偶尔能帮余小六传递些不起眼的消息,或者用她那瘦弱的身躯替他打个掩护。这乱世中的一点温情,让余小六在压抑中感到一丝暖意,却也更加担忧这个单纯女孩的安危。
阁楼里的深夜会议,气氛愈发凝重。
“陆公馆的地牢必须尽快确认,里面的同志撑不了多久。”王田均声音沙哑,连日的压力和伪装让他眼窝深陷。
“苏绣姣的话不能全信,但委任状的事,宁可信其有。”黄菊花蹙眉,“她最近很反常,可能……想利用我做点什么。”
余小六压低声音:“饭店里风声也很紧,那个东洋考察团走了,但又来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军方的人,整天在包间里密谈。小多儿说,听采买的讲,最近市面上盘尼西林和绷带都很难买,好像被什么人统一收购了。”
盘尼西林……绷带……这像是为某种“行动”在做准备。三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预感。
“当务之急,是找到‘裁缝’,或者确认他的情况。”王田均最终拍板,“菊花,你继续在陆公馆寻找地牢的确切位置和进入方法。小六,你和小多儿留意市面上的药品流向,特别是和陆氏商行有关的。我去一趟杨树小巷。”
“杨树小巷?”黄菊花和余小六同时看向他。
“那天你在库房外听到的,‘电台……在杨树小巷’。”王田均眼神锐利,“如果那是我们受伤的同志在极度痛苦下透露的,说明那里可能是一个备用的联络点或者安全屋,里面或许有电台,也可能有关于‘裁缝’的线索。必须赶在敌人之前拿到!”
这个决定极其冒险。杨树小巷情况不明,很可能是敌人布下的陷阱。但眼下线索寥寥,这几乎是唯一可能找到组织联系的突破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