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阻击战
风雨更急。
山林在黑暗中沉默着,唯有雨打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战士们压抑的呼吸声和武器轻微的碰撞声。一种大战前的死寂笼罩着老鹰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际微微泛起一丝鱼肚白,雨势渐小,山间的雾气弥漫开来,能见度依然很低。
突然,远处鸡冠岭方向,传来一声极其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接二连三的爆炸声响起,隐约夹杂着惊惶的惨叫和鬼子话的呵骂!
“注意,他们来了!”王田均眼神一凛。
爆炸声过后,是一阵诡异的寂静。鬼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地雷阵炸懵了,暂时停止了前进。
但很快,鬼子指挥官的嚎叫声响起,伴随着杂乱的枪声,敌人在盲目射击壮胆,同时催促伪军在前排探路。
雾气中,隐约可见黄色的身影和更多穿着灰扑扑军装的伪军,小心翼翼地沿着山路向上摸索。他们显然被地雷吓破了胆,速度极慢。
王田均趴在湿漉漉的工事后,枪口稳稳地指着下方,呼吸平稳。他像一尊石雕,等待着最佳时机。
敌人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钢盔和刺刀的寒光,伪军们哭丧着脸,哆哆嗦嗦地往前挪,后面的鬼子用枪托驱赶着他们。
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进入最佳射程!
王田均猛地扣动扳机!“给我打!”
“砰!”他的枪声就是命令!
刹那间,崖口阵地喷吐出无数条火舌!机枪、步枪、手榴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交叉火力像一把巨大的镰刀,瞬间将走在最前面的伪军和几名日军扫倒!
“八嘎!敌袭!反击!”鬼子中队长挥舞着军刀嘶吼。
训练有素的鬼子兵立刻寻找掩体,掷弹筒和机枪开始向崖口阵地还击。子弹啾啾地打在岩石上,迸溅出火星和碎石屑。
“炮兵班!开炮!”王田均对着步话机大吼。
“咻——轰!”
“咻——轰!轰!”
早已测算好的炮弹精准地落在敌群后方和机枪阵地附近,炸得鬼子和伪军人仰马翻。
三轮急速射后,炮兵班毫不犹豫,扛起迫击炮部件迅速撤离,丝毫不顾鬼子兵的报复性炮火覆盖了他们原先的阵地。
“打得好!”杜政委在指挥部忍不住赞道。
鬼子兵遭遇迎头痛击,攻势为之一滞,但他们毕竟训练有素,很快重新组织起来,以小股部队多路迂回,试图寻找阵地的薄弱点。
战斗陷入胶着。抗联战士们凭借有利地形和顽强的意志,一次次打退敌人的进攻。
雨水和汗水湿透了每个人的衣裳,硝烟熏黑了脸庞,但眼神依旧明亮,射击依旧精准。
黄菊花所在的医疗所不断有伤员送来。她冷静地指挥着卫生员们进行包扎、止血、固定。
一个年轻的战士腹部中弹,肠子都流了出来,剧痛让他浑身痉挛。黄菊花毫不犹豫,跪在泥水里,小心翼翼地将肠子推回腹腔,用急救包紧紧按住,快速缝合,动作又快又稳。
“坚持住!挺过去!”她的声音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支钢笔在她衣襟前晃动,冰冷的金属偶尔触碰到伤员滚烫的皮肤,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慰。
王田均在阵地上穿梭,不断调整部署,堵住被日军火力突破的口子。他的枪法极准,几乎弹无虚发,专门点名鬼子的军官和机枪手。左臂的旧伤在潮湿和剧烈运动下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队长!右边!小鬼子从侧崖摸上来了!”一个战士大吼。
王田均扭头一看,一小股鬼子兵利用钩索和雾气的掩护,竟然悄无声息地爬上了一处侧翼的陡崖!
“余小六!带你的人堵住他们!”王田均吼道。
刚刚撤回休整的余小六二话不说,带着几个战士扑了过去。短兵相接,刺刀见红,惨烈的白刃战在狭窄的崖壁上展开。
最终,这股鬼子兵被全部消灭,但余小六也挂了彩,胳膊被刺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战斗从拂晓持续到中午。日鬼子和伪军丢下几十具尸体,却始终无法突破老鹰崖的防线。他们的士气明显低落下去,攻势渐缓。
王田均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他看了看天色,雨停了,雾气正在消散,这对防守方并非好事,鬼子的空中支援或远程炮火可能到来。
“杜政委,是时候了。”王田均沉声道。
杜政委点头:“阻击目的已达到。按预定计划,分批撤离,向黑瞎子沟转移!”
命令迅速下达。各排交替掩护,井然有序地撤出阵地。伤员被优先转移。
黄菊花指挥医疗队带着重伤员先走,她自己却留到了最后,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人。
王田均带着警卫班断后。他看着鬼子兵小心翼翼地再次发起试探性进攻,却只占领了一座空营。
“撤!”他一声令下,最后一批战士迅速消失在密林之中。
鬼子兵胆战心惊地爬上老鹰崖主阵地,看到的只有空无一人的工事、散落的弹壳,以及几处来不及带走的烈士遗体被妥善安置在隐蔽处。
抗联队伍,就像融入了这片大山一样,无影无踪。
……
黑瞎子沟,新的临时营地。
疲惫的战士们或坐或卧,默默擦拭武器,包扎伤口。
气氛有些沉重,虽然打了胜仗,但离开了经营许久的老鹰崖密营,离开了曲老先生的安眠之地,每个人心里都堵得慌。
王田均和杜政委巡视着队伍,安抚着战士们的情绪。“同志们,这一仗,我们打赢了!粉碎了鬼子的扫荡!”
杜政委的声音依旧富有感染力,“但我们更要清醒!鬼子这次吃了亏,下次来的会更狠!老鹰崖已经暴露,我们必须转移!这不是退缩,是为了更好地战斗!只要我们人在,红旗就在!我们在哪里,哪里就是根据地!”
王田均走到余小六身边,查看他的伤势。卫生员已经处理过了,包扎得很妥帖。
“队长,我没事!”余小六咧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好样的!”王田均拍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好好养伤。”
他走到黄菊花身边。她正给盼归喂水,孩子受了惊吓,有些蔫。
看到她衣襟上的钢笔还在,王田均松了口气。“都没事吧?”
“没事。”黄菊花抬头,眼里有血丝,但目光依旧清澈坚定,“伤员都安置好了,重伤的三个,需要尽快手术,李大姐带人去找可靠的老乡了。”
“辛苦了。”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三个字。
王田均站到一处高坡上,望着眼前这支虽然疲惫却依旧坚韧的队伍,望着这片苍茫而陌生的山林,夕阳的余晖穿过林隙,洒下斑驳的光点。
老鹰崖的杜鹃花或许看不到了,但他知道,只要种子还在,希望就在,无论撒在哪片黑土地上,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绽放出更加绚烂的红。
“通知下去,”他的声音沉稳有力,传遍整个临时营地,“休整一夜,明日拂晓,向黑瞎子岭深处转移。我们要在那里,扎下新的根,迎接新的战斗!”
寒菊的香气,注定要飘散在更广阔、更艰难的山野之间,但根,越扎越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