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京观艺术
吕布策马前冲,忽然在马背上俯下身子,从腰间掏出一根火折。
“油袋!火矢!”
随着指令下达,头前抵达营寨附近的并州狼骑,先对着那营寨之中乱射一阵。
“剁剁剁”的声音如冰雹一般,一根根尾部托着小油包的箭矢被泼洒在营寨之中。
这一轮乱射不需要多少准头,只求将那些油袋射进营寨。
寨中的白波贼军只零星死伤了几人,正觉得对方不过如此的时候,却忽听营寨外又传来一阵利刃破空的呼啸声。
“咻咻咻...”
这一轮的箭矢托着长长的尾焰,落入营寨的瞬间,便将一层层火油点燃。
火光在山风的鼓噪下迅速蔓延,很快便已覆盖半座营寨。
韩暹虽是白波渠帅,有不少统兵打仗的经验。
奈何他并非科班出身,也无名师指导。
他所指挥搭建的营寨,虽然谈不上井然有序,但也绝对称得上杂乱无章。
大火顺风连营,燃势愈演愈烈!
身上燃火的贼兵满地打滚。
旁边有人想上前帮忙,可刚迈出一步,便被不知从哪里窜出的慌乱友军给撞翻在地。
几匹战马也受了惊吓,扬起马蹄挣开绳索,撒丫子在营寨中横冲直撞。
一些流民的家属见势不妙,纷纷收拢起自家的物什,抱在怀中闷头往寨外跑去。
寨中黑烟弥漫,那火油燃烧后的烟雾,直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时间,寨中马嘶人嚎,各种惨叫呼喝声不绝于耳。
吕布的并州狼骑也不上前肉搏,只远远吊着营寨射箭。
韩暹手下并无成建制的弓弩手,只能眼睁睁看着大火弥漫。
“弃寨!弃寨!寨门外集合!”
眼见营寨已不可再守,韩暹当机立断,即可下令让自己的千余精锐,向营寨外逃脱。
这千余人的精锐部队,乃是他耗费不少心血,悉心培养出来的。
一听到韩暹的军令,立刻就像找到主心骨一般,迅速朝营寨外集结。
寨外,吕布已领着并州狼骑进行了两轮骑射。
那两筒专门配备火油的箭矢已经见底,只剩一支满装着三棱镞箭的箭筒。
“聚!”
吕布高举长弓,猛地一挥。
二百骑兵齐齐调转马头,朝吕布四周围拢过来。
匪寨此刻已经浓烟滚滚,寨门也已被逃窜的贼兵自己撞开。
吕布一眼便看出,正有一股千人贼兵,陆陆续续在营寨之外集结。
“那里!!围射!”
手中长戟直指韩暹的精锐部队,麾下并州狼骑齐齐转头搭弓。
下一刻,箭雨骤起!
刚刚才聚拢起来的白波精锐,便在一片银光中接连倒下。
韩暹跨下战马也接连吃了三箭。
马蹄一软,嘶鸣一声便栽倒在地。
韩暹的大半身子被战马死死压住,却也因祸得福避开了头顶的箭矢。
“躲起来!一群夯货!傻站着当靶子吗?!躲啊!”
趁着弓骑兵弯弓搭箭的间隙,韩暹双臂猛一发力,便将身上的战马掀起,一骨碌翻滚到一块木盾身后。
两根箭矢牢牢钉在那木盾之上。
‘精铁三棱镞?!’
韩暹歪着脑袋偷瞥了一眼,顿时心里凉了半截。
‘祸事了!是并州狼骑!’
心中仅存的那点反抗念头,顿时消散无踪。
正惊疑间,远远便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正朝自己靠近。
韩暹从木盾后探出半个脑袋,只见一名身披兽面吞头连环铠、手持银刃方天戟的怒目悍将,径直朝自己袭来。
“贼人!受死!”
吕布一声爆喝,手中巨戟轮了个满圆,双腿猛一夹赤菟马腹,照着韩暹的脑袋就劈下。
“咔拉拉!”
韩暹手中的木盾应声碎裂,那戟尖顺着自己鼻尖重重锤进地里,飞溅的泥沙都砸得韩暹生疼。
“降...降了!我降了!”
并州狼骑骁勇善战,天下闻名。
这为首的将领也杀气腾腾、威势逼人!
韩暹被吓得魂都离体半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地打着哆嗦。
“...啧!扫兴!”
吕布抽戟横陈,跨马傲然打量着韩暹,似乎在考虑要不要留他。
身后的厮杀仍在继续。
原本还欲反抗的白波贼军,见自家渠帅都已跪地投降,便纷纷弃下兵刃,逃的逃、降的降。
“将军,这些俘兵...怎么说?”
成廉策马来到吕布身侧,甩掉枪身上的血污,用枪尖点了点跪在地上的一众降卒,沉声问道。
吕布的目光缓缓扫视战场,略一思索后便反问道:
“白给的战功,为何不要?”
“省得了!”
成廉狞笑一声,将长枪背在身后,又从腰间抽出了一柄长刀,自语道:
“还是刀用着顺手。”
骑马对敌,自然是长兵占优。
可若是对付这些放弃抵抗的贼军...那还是直接用刀砍,更有效率。
韩暹自然明白,自己这辛辛苦苦培养的精锐,已经化作了别人的战功。
但他心里却半点也悲痛不起来。
只因他现在满脑子想的,是自己应该如何活命。
...
营寨周遭的厮杀声渐渐弱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道道求饶乞命的哀嚎声。
成廉魏越领着二百并州狼骑,一人一刀,面带喜色地收割着白波降卒的头颅。
“一百二十六...一百二十七...”
一袋袋贼匪的左耳被丢在地上,血水顺着黄土流淌。
此刻的营寨已被烧了个七七八八,火势也随之趋弱。
暗红的黄昏下,韩暹的影子被火光映照在染血的泥地上,随着山风瑟瑟发抖。
“说说看,给本将军一个不杀你的理由。”
吕布抖了抖手中巨戟,对着韩暹的脖子比划了一下。
韩暹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求饶道:
“将军...!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愿...献出私藏的秘宝!”
“哦?你还藏了秘宝?”
吕布似乎来了兴致,缓缓收起巨戟,身子在马背上微微向下倾了些,问道:
“藏了些什么?藏在哪儿了?”
“回将军,小人乃是白波军渠帅,韩暹。这些年也搜刮了不少金银细软...还有许多珠宝配饰...只要能饶我一命,小人愿带将军去取!”
韩暹彷佛看到了一线生机,双腿也有了几分力气,两步挪到吕布马蹄前,连连磕头。
吕布静静思索了片刻。
如今这韩暹手下再无一兵半卒,对自己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要不就暂且留他一命,大不了...财物到手之后再杀便是!
一念至此,吕布轻点了点头,对着韩暹安抚道:
“嗯...若你所言不虚,本将可以考虑放你一条生路。”
“谢将军!谢将军!”
韩暹又接连重重叩了几下。
吕布正要开口细问藏宝地址,却见成廉又策马跑了回来。
“将军!点清楚了!斩馘一千八百二十一!”
成廉手中的刀刃已被染得通红,刃尖也被人骨磨出几处翻卷。
吕布对此番战果甚是满意,点了点头后却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侧脸问道:
“对了,王郎中呢?”
“...王郎中?”
成廉表情一愣,下意识伸出手,隔着头盔挠了挠头,说道:
“不知啊!”
方才冲阵之时,吕布成廉皆杀得兴起,也没顾着王景。
眼下战事已了,吕布终于记起自己还有个官二代要保护。
“嘿,将军莫要担心!”
成廉咧嘴嗤笑一声,说道:
“那雒阳城里的公子哥,何曾见过这等场面?估计早被吓尿,正躲在哪里换裤裆子呢!”
成廉这话,话糙理不糙。
寻常人头一回上战场,被这满地尸骸吓傻的比比皆是,更何况身娇肉贵的王家子弟。
吕布虽猜到王景有几分实力,可毕竟对方从小养尊处优,从未经历过战场的残酷。
吓尿倒不至于,不过吐个几两酸水倒是很正常。
“去找他。”
吕布吩咐一声,成廉领命,正要调转马头。
却见魏越拧着眉毛骑马走来。
“将军...那王郎中...他...”
魏越朝着吕布拱了拱手,面色说不出的古怪。
“嗯?!王郎中?他怎么了?”
吕布见魏越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咯噔一下,忙问道:
“莫不是那王郎中遭遇不测?!”
“...不是,王郎中安好...”
“呼...那就好,那就好!”
吕布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问道:
“那你说他怎么了?”
魏越的表情愈发古怪,支吾了半天,最后轻叹一声,道:
“算了,将军...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
残阳晚霞,红云沉天。
匪寨此时已被大火彻底烧毁,只余下几缕焦烟、断壁残垣。
离匪寨不远有一处土坡。
坡后则是一块山坳。
这山坳被划作收拢尸首的临时坟场。
并州兵卒们将一颗颗被割掉左耳的贼兵头颅,随意丢弃在这里。
吕布与成廉,策马跟在魏越身后,缓缓爬上土坡。
“...来这里作甚?...嗯?...为何都聚在这里?”
吕布目光向下看去,心中生疑。
只见山坳之中,并州狼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自发拢成一圈,围着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场面寂静地有些可怕,这些杀人嗜血的兵卒,此刻竟无一人吭声。
吕布愈发好奇,干脆翻身下马,几步上前。
兵卒们见着自家将军,纷纷让开一条小道。
吕布和成廉穿过人群。
顿时,一股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目光上移,便见一颗颗失去左耳的头颅被规则摆放,一双双苍白的眼珠正齐刷刷注视着北方。
血流成溪,筑颅成山——
这竟是一座造型奇特的京观!
饶是杀人如麻的吕布,都被眼前景象震慑地有些心惊。
正要开口问些什么的时候...
一张沾了血水的熟悉面庞,从那京观之后探了出来。
“王...王郎中?”
“嗯?是吕将军来了?”
王景对着吕布点了点头,接着从那座京观后踱步而出。
一副欣赏杰作般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京观,口中喃喃道:
“人头还是少了点,若再添五百颗...我还能再完善一番...”
说着,王景又将目光转向吕布,问道:
“吕将军,对在下的创作...可满意?”
‘创作...?’
吕布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成廉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问道:
“王...王郎中!这是...你建的?!”
“是啊...”
王景随手扯过一片破布,擦了擦手上发黑的血迹,点头道:
“上阵杀敌,我不太擅长...不过这搭建京观,王某倒是略通一二...”
说着,那王景竟然咧嘴笑了笑,弯腰从满地的死人头中抠出一颗,捧在手里端详了一阵,说道:
“吕将军放心,在下必会物尽其用,用心创作!这千百颗头颅,必不浪费一颗。”
王景在前一世经常会搭造京观。
大部分是用些变异巨兽的尸体搭建的,用来震慑那些巨兽的同类。
小部分...则是用人,以震慑其他城市的流浪者。
久而久之,他发现用不同材料所搭建出来的京观,也会产生不同的效果。
若是再以阵图理论排布、阵纹灵力勾连,则会赋予京观某些妙用。
比如恫吓、迷失、噩梦、甚至...催情。
随着王景研究的深入,这搭造京观,竟硬是被他琢磨成了一门艺术。
可惜,这次王景穿越的世界并没有巨兽,只有人。
给他展现艺术天分的机会也并不多。
眼下忽然这么多现成的材料堆在面前,王景一时——
难免有些技痒...
成廉看着眼前造型奇特的京观,又看了看满脸痴迷的王景。
只觉一股莫名的寒意袭来,浑身不自觉打了个冷颤。
邪门儿了!
京观这东西,自己以前也组织人搭过啊。
可为何这小子搭建的京观,却处处透着一股邪劲儿?!
吕布此时的表情已经和魏越差不多了。
看向王景的目光中,满含困惑与不解。
这小子头一回上战场...不怕死人也就算了,可你一副享受的样子是怎么回事啊?!
还有,你是从哪里学的这一套?
死人头也被你玩儿出花了是吧?
那王太仆从小都教了你些啥?!
太原王氏...都是这么教育子弟的吗???
“...唔!呕!”
一名并州兵卒扶着战友的肩膀吐了起来。
饶是他身经百战,斩敌首无数...
可当他看见那斯斯文文的王郎中,一边舔着嘴唇,一边徒手掏空一颗头颅中脑浆的时候...
红白相间的黏液顺着手掌向下滴落,半截袖子都被染成黑红。
王景却浑然不顾,只在那头颅中摸索一阵后,满脸欣喜地掏出两颗圆滚滚的眼珠。
“嘿,找到了!真不戳...”
......
吕布也有些看不下去了。
心说这京观往往是用来震慑敌军的,可照你王郎中这般操作...
估计自己人都要被震得士气动荡了!
于是赶忙回头,对着一众将士招了招手,下令道:
“好了好了!散了散了!都去拾掇拾掇,准备进城休整!”
“是...”
众将士领着各自的馘包纷纷离去。
吕布也调转马头,准备去再审一审那白波韩暹。
成廉跟在吕布身后。
本来还看王景笑话的他,忽然想到那些兵卒看向王景的忌惮目光,不禁歪着脑袋,心里冒出了一句:
“这小子明明半个人也没杀啊?...怎么又被他装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