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正式立案
接下来,他们继续查看更早的照片。
2月16日的照片中,最后一张拍摄的是庐山的夜空。夜幕如巨大的玄色绸缎,上面缀满了璀璨的繁星,宛如神明随手洒下的碎钻。一条朦胧的银河玉带横贯天际,展现出“星垂平野阔”的浩瀚景象。值得注意的是,照片中有一颗格外明亮的星星,被人用红色的线条特意圈了出来。白天的照片则显示她去了庐山南线的归宗寺、东林净土苑、杏林遗址园等地。
2月15日的照片,最后一张同样是星空照,也有一颗星星被画圈标记。白天她游览了白鹿洞书院。
看到这里,陶媛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王队,你看2月17日晚上和18日凌晨拍的那些漆黑一片的照片,根本不是什么都没拍!她是在拍星空!只是因为那天晚上雾气实在太重,相机什么也没捕捉到!”
王建军赞同地点头:“这个发现很关键!看来,拍摄星空,很可能是她每天晚上的一个固定习惯。”
2月14日的照片,除了一张星空照,其他的拍摄地点指向了庐山脚下的康王谷。根据路牌和景观判断,那里相传是战国时期楚康王后裔为避秦兵而隐居的秘境,也被认为是陶渊明创作《桃花源记》的原型地之一,王阳明还在此留下了“桃源真境”的石刻。此外,还有面阳山、清风桥、濯缨池、醉石等与陶渊明传说相关的遗迹。
2月13日的照片,夜晚是星空,白天则是在庐山北的好汉坡等地。
2月12日,惯例的夜晚星空照之后,白天的拍摄内容比较集中,主要是西林寺及其邻近的东林寺。值得注意的是,她拍摄的焦点大多集中在千佛塔、译经台、六朝松、虎溪桥、柳公权残碑等历史古迹上,对于那些后来新建的、金碧辉煌的殿宇佛像,反倒没什么兴趣。
2月11日,白天的照片显示她去了庐山东南的秀峰景区(冬季瀑布水量小),以及鄱阳湖中的落星墩(冬季水退可步行上岛)。这一天的照片数量高达42张,显得颇为突出。
再往前的日子,则主要是庐山上的一些常规景点,如仙人洞、会议旧址、美庐别墅、汉阳峰、白居易草堂、如琴湖、御碑亭、石门涧、锦绣谷等。
浏览完所有照片,王建军转向陶媛,考校似的问道:“看了冷玥薇这半个多月在庐山及周边的行程记录,你有什么想法?”
陶媛凝神思考了许久,才条理清晰地回答:
“第一,她重点、多次拍摄五老峰悬崖,这确实是一个危险信号,不能排除她早有轻生打算;
第二,她几乎每天坚持拍摄星空,并对其中某一颗星进行标记,这个行为非常规律且特殊,需要弄清其含义,或许与她的失踪有关;
第三,从行程和照片内容看,林深之前的陈述基本属实,他也没有表现出潜逃迹象,反而在积极寻找。我认为,基于目前证据,可以暂时将他从主要嫌疑人名单中排除……”
王建军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戏谑打断她:“怎么,看人家小伙子长得帅,就主观偏向,想着法儿给他脱罪了?”
陶媛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又羞又急地反驳:“王队!你……你可不能凭空污人清白!我是基于客观证据做出的判断!如果他真是凶手,那份焦急和悲伤怎么可能演得如此天衣无缝?奥斯卡影帝也未必有这功力!”
王建军见她真急了,笑着摆摆手:“开个玩笑,别当真。的确,目前没有任何直接证据能指证他。但是,”他话锋一转,神色恢复严肃,“从他手机关机到与你相遇,中间那一个多小时的空白期,他完全具备作案时间。所以,怀疑不能完全解除,只是优先级降低。目前,也只能让他作为重要关系人配合调查。”
他做出决定:“通知他,可以先回酒店休息,但必须保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后续的调查工作。”
“是!我这就去通知他!”陶媛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调查室跑去。
王建军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中暗忖:这丫头,怕是真对那林深有了些好感。不过……,也不会发生什么,只不过在一个离奇失踪案下,因缘际会相聚而已,终究会各自需寻各自门,回归自己正常的生活。
随后,王建军通过警方内部系统查询到了冷玥薇父母的联系方式,深吸一口气,拨通了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JX省JJ市庐山风景区派出所。请问您是冷玥薇女士的母亲吗?”
……
“您别激动,她没犯事。情况是这样的,您女儿冷玥薇于半个多月前来到庐山旅游。昨晚深夜,她独自离开住所后,至今无法取得联系,失联时间已接近24小时。我们警方已正式立案,特此通知您作为家属。”
……
话筒里立刻传来一阵高亢、尖锐的女声,语速极快,情绪激动。王建军不得不将话筒拿得离耳朵远一些。
“在她失联前,她的男友林深也来到了庐山,他们之间发生了一些争执。”
……
“目前我们还没有掌握确凿证据证明林深与您女儿的失踪有直接关系,因此不能随意对他采取强制措施。请您理解。”
……
“好的,好的,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如果后续调查中证据充分,我们会慎重考虑您的建议。”
……
“我们派出所的地址是庐山景区派出所,芦林路XX号。”
……
“我们所24小时有人值班,随时欢迎您前来协助我们了解情况和处理相关事宜。”
挂断这个并不轻松的电话,王建军长长舒了口气。紧接着,他又查找到一个号码,再次拨了出去。
“喂,您好。请问是南京XX大学保卫处吗?我这里是江西庐山警方……”
当陶媛来到调查室时,却发现林深竟然靠在硬邦邦的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头颅后仰,抵着冰凉的椅背,喉结在疲惫中无意识地滑动,像是在睡梦中依旧承受着哽咽般的痛苦。即使是在睡眠里,他的眉头也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那张英俊的脸上布满未及清理的风尘,下巴已经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
毕竟,接近四十个小时的高度紧张、悲伤和奔波,早已将他的精力体力透支到了极限。陶媛站在门口,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将房间的空调暖风打开,又找来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林深身上。做完这一切,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调查室,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走廊,她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我也累得不行了……得赶紧回家睡一觉。”
深夜十一点多,林深从短暂而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的毯子,他微微一怔,随即将毯子仔细叠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他走出调查室,来到接待处,看到王建军还在电脑前忙碌地调阅着监控录像。
“王警官,谢谢您的毯子。”林深声音有些沙哑地道谢。
听到林深说的话,王建军楞了一楞,没有说什么,从屏幕上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醒了?坐吧。”
“我们已经正式对冷玥薇失联案立案侦查。接下来,我们会协调整个濂溪区、浔阳区、庐山市、柴桑区的交警、巡警、网安等多个部门,发布正式的协查通报和寻人启事,发动更多力量进行查找。”
林深立刻问道:“王警官,我能不能……私下承诺,对提供有效线索的人给予酬谢?”
王建军考虑了一下,回答道:“可以在官方发布的寻人信息后面附加一句:对提供关键线索的热心群众,失联者亲友愿酌情给予酬谢。这样符合程序。”
“谢谢!”林深感激地点点头,随即又追问,“那……我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王建军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看着他:“我个人感觉,冷玥薇的失踪,很可能与她近期在庐山游览的某个特定地点,或者发现的某些事情有关联。你好好回忆一下,她有没有跟你提过,这些天都具体去了哪些地方?有没有表现出对某个地方特别感兴趣,或者提到过什么不寻常的事情?”
林深努力在疲惫和混乱的思绪中搜索记忆:“庐山和周边太大了,她这半个月去过大大小小不下二十个景点……”
王建军点了点头,提出一个建议:“你有空的话,不妨拿着地图,把她去过的这些地方再走一遍,特别是她停留时间较长,或者表现出异样兴趣的地点。或许……会有什么新的发现。”
林深将这句话牢牢记住,郑重地应了下来。随后,他离开了派出所,独自走入深夜的庐山。
山风格外寒冷,裹挟着早春的湿气,无情地钻进他的衣领。仅仅在昨天,冷玥薇清脆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手心温软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掌间。
然而此刻,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2025年2月19日凌晨0点。距离冷玥薇失踪,已经整整过去了24个小时。
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吞噬着路灯孤寂而微弱的光晕。山风掠过松林,发出一阵紧似一阵的涛声,宛如某种巨大而不可名状的生物,在黑暗中沉重地呼吸。林深对着空寂、黑暗的山谷,用尽力气呼喊她的名字:“薇薇——!冷玥薇——!”
声音撞在冰冷的岩壁上,被撞击得粉碎,化作更加微弱、更加绝望的回声,消散在风里。
石阶依旧是昨日的石阶,天上的星月也仿佛是昨日的星月。可是,那个会笑着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口袋里取暖的姑娘,却仿佛从这个世界上凭空蒸发,消失在时间洪流中某个突然裂开的、深不见底的缝隙里。
徒劳地呼喊了许久,回答他的只有沉默的山谷。不知不觉间,冰凉的泪水已经爬满了林深的脸颊。他失魂落魄地走着,不知不觉回到了稍有人烟的牯岭街。此时大多数店铺早已打烊,只有一家售卖文旅纪念品的小店,老板还在收拾着门口的摊位。
林深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走上前,声音沙哑地问道:“老板,还有庐山的旅游地图吗?”
“有,五块钱一张。要吗帅哥?”
“要。再给我拿支笔。”
“笔两块。”
林深付了钱,拿着地图和笔回到清冷的酒店房间。他摊开地图,就着昏暗的台灯,开始凭借记忆,一点点在地图上勾勒出昨天他与薇薇一同走过的路线,以及之前薇薇在电话里、微信中零星提到的,她去过的那些地方……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牯岭镇某小区105室的客厅里。陶媛穿着厚厚的卡通珊瑚绒睡衣,一边打着长长的哈欠,一边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卧室晃到客厅。
她看见父亲陶景行正站在临窗的书桌前,气定神闲地悬腕练着书法。
“爸,你回来住了啊?”陶媛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是啊,我现在半退休状态,学校没什么课,也不怎么给我安排具体任务了。没事就回山上来住住,空气好,清净。”陶景行头也没抬,笔走龙蛇。
陶媛把自己像一滩泥似的摔进柔软的沙发里,抱起一个巨大的抱枕,舒服地蹭了蹭,哼哼唧唧地抱怨:“爸你这大学老师当得,我可太羡慕了!我这连续加班,累得回家就能直接倒头就睡!”
“当初让你考研读博留校,你不听,非要去考警校当警察,怪谁?”陶景行笔下不停,语气带着一丝宠溺的调侃。
陶媛哼哼了两声,没接这话茬。忽然,她想起一件事,猛地坐直了些:“对了爸!有首诗,你帮我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里面好像有什么……鸡啊,犬啊,还有什么巢、由的?”她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起全句,干脆拿出手机,给林深发了条语音消息:“喂,林深,你在忙吗?”
过了一会儿,林深回复了语音消息,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依旧富有磁性,却带着明显的沙哑和疲惫:“还好。我租了辆车,正在往五老峰方向开。打算去她可能去过的各个景点转转,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你昨天在西林寺找到的那个便笺,上面的诗叫什么名字来着?拍张清晰点的照片发给我看看行吗?”
“好,你等一下,我找个信号好点的地方停车给你拍。”
过了一会儿,微信提示音响起,林深发来了一张图片。陶媛点开,屏幕上却显示“图片下载失败”。她只好又发语音:“我这边接收失败,可能网络不好,你再发一次试试?”
林深接连又发送了三次,结果每次都显示失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