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八洞天
《白鹤观题壁》
佚名
江上樯竿一百尺,山中楼台十二重。
山僧楼上望江上,指点樯竿笑杀侬。
仙人未必便仙去,还在人间人不知。
手把白须从两鹿,相逢却问姓名谁。
“仙人未必便仙去,还在人间人不知”这两句被特意圈出,旁边另有一行小字:“洞灵真天之址”。
王建军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诗,试图从中读出更深层的含义。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将便笺取下,装入证物袋。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
“冷玥薇失踪案-物证编号002-2号便笺-2025年2月20日-提取地点-庐山东侧木瓜洞-提取人王建军。”
他在标签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回到派出所时,天已经黑透了。王建军刚停好车,就看见陶媛的车也驶入院内。让他意外的是,副驾驶座上走下来的还有云岚。
“王队,”陶媛快步走来,脸上带着疲惫,“我们找了一下午,什么也没发现。不过在路上我和云队长聊起这个案子,她有些想法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云岚站在警车的灯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她今天穿了件深色冲锋衣,整个人看起来更加利落干练。
“我叫三份工作餐。”王建军点点头,目光在云岚身上停留片刻。
办公室里,三人围坐在会议桌旁。王建军三两口吃完盒饭,看向云岚:“云队长,说说你的看法。”
云岚不疾不徐地放下纸巾:“我们今天的搜索范围已经很大了,如果冷玥薇真的遇害,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找不到。我更倾向于她是自己去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另外两人:“比如,出家。”
王建军若有所思。这个可能性他不是没考虑过,但从云岚口中说出来,似乎多了几分说服力。
“她在庐山待了将近二十天,这不像是普通旅游。”云岚继续分析,“更像是带着某种目的而来。最后和男友吵架,或许只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陶媛轻轻叹了口气:“她父母那边......确实问题很大。她最后对林深说的那些话,明显是承受了很大压力。”
王建军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忽然,他想起什么,抬头问道:“你们谁知道'洞灵真天'是什么意思吗?”
陶媛摇头,云岚却微微挑眉:“洞灵真天?”
“没错。”
“这是道教术语。”云岚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洞天'指神道居住的名胜,五岳和庐山都在道教三十六洞天之列。庐山是第八洞天,全称就是'洞灵真天'。”
王建军取出今天发现的便笺:“这是在木瓜洞找到的。”
陶媛接过证物袋,仔细端详后肯定地说:“是冷玥薇的字迹。”
云岚看着那首诗,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首‘仙人未必皆仙去’的诗乃宋朝无名氏题于石壁之上,也跟木瓜洞有关,木瓜洞乃唐朝道五老峰下觅得此洞,在洞前建白鹤观,洞旁种木瓜为食,后于此得道成仙。明隐居于木瓜洞的石和阳道士诗云:‘灵岩仙种复生芽,洞口清阴接紫霞。元鹤再来寻往迹,白云影里数枝斜。’”
“白鹤观成了历朝历代文人墨客和道人来庐山必游之地,唐韦应物,包佶都曾在此游玩。
宋朝苏辙在《游庐山山阳七咏-白鹤观》诗中写道:五老相携欲上天,玄猿白鹤尽疑仙。浮云有意藏山顶,流水无声入稻田。
黄庭坚诗云,‘银河不改三千尺,铁马曾经十万兵。’
南宋金丹派南宗五祖白玉蟾诗云:“我来暂息白鹤观,忆着故人刘混成。”
陶媛说道:“五祖白玉蟾是宋朝人,怎么说唐朝的刘混成是他故人,隔了大几百年吧!”
“可能是神交的故人吧!”云岚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
最有名当属苏轼游白鹤观,做《观棋》一诗,
予素不解棋,尝独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自尔欲学,然终不解也。儿子过乃粗能者,儋守张中日从之戏,予亦隅坐,竟日不以为厌也。
五老峰前,白鹤遗址。
长松荫庭,风日清美。
我时独游,不逢一士。
谁欤棋者,户外屦二。
不闻人声,时闻落子。
纹枰坐对,谁究此味。
空钩意钓,岂在鲂鲤。
小儿近道,剥啄信指。
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优哉游哉,聊复尔耳。”
陶媛听到这说道,“好奇怪,道观中人白天关门睡觉,又不是现代人有手机电脑熬夜!听不到人声,却有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听着有点玄幻。”
王建军这时说道:“冷玥薇失踪前,去西林寺问过苏轼的游览庐山经历和灵异事件吧?”
陶媛点点头,“林深跟住持交谈时,觉海法师是这么说的。”
王建军说道,“这又涉及到苏轼,还有些灵异玄幻,倒更奇怪了!”
云岚打破沉默:“不管这些传说多么玄妙,便笺上的'洞灵真天之址'和那首仙人诗,都说明冷玥薇对求仙问道极有兴趣。她去道观出家的可能性很大。”
王建军沉吟片刻:“可能性确实越来越大。不过云队长,你怎么对这些道家典故如此熟悉?”
“家父是道家南宗正一派第二十六代传人。”云岚的语气平静如水,“我从小研读道藏,对各流派略知一二。”
王建军和陶媛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此刻的云岚在他们眼中,仿佛笼罩着一层神秘的光晕。
陶媛犹豫着开口:“既然冷玥薇很可能只是出家,那林深......”
“还不能排除嫌疑。”王建军打断她,“我们只是推测她有出家的想法,但不能确定她是否真的安全抵达道观,还是在途中遭遇不测。”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真想出家,为什么要删除在白鹤洞拍的照片?为什么不直接换张SIM卡,而要扔掉手机?”
陶媛哑口无言。
王建军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林深继续羁押。明天开始,重点排查庐山所有的寺庙道观。”他转向云岚,“云队长,第二张便笺的事,还请保密。”
云岚点头:“我会严守案件机密。”
夜色渐深。陶媛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心里五味杂陈。她总觉得这个案子背后,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云岚的加入,究竟是福是祸,现在还很难说。
夜色如墨,晚上七点整,留置室的白炽灯冰冷地亮着。
林深听见钥匙插入锁孔的金属摩擦声,猛地从软包床上坐起。厚重的特种防护门被推开,陶媛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份简单的盒饭。
“陶警官!”林深几步走到栅栏前,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有消息了吗?找到玥薇没有?”
陶媛将盒饭放在一旁的小桌上,摇了摇头,神情复杂地看着他。“搜索范围又扩大了,但还是……没有发现。”她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林深的反应,“我们现在倾向于认为,她可能自己去出家了,尤其是在某个道观。林深,你老实告诉我,2月17号在木瓜洞,冷玥薇到底有没有拍照?是不是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拍的?她当时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举动?”
林深眉头紧锁,努力在记忆中搜寻。“我们一路爬山,手机基本没拿出来,应该没拍。到了木瓜洞,就是正常参观,呆了挺久……”他忽然一顿,用力拍了下自己的额头,“对了!我想起来了!在洞里的时候,我急着小解,一个人跑到外面,找了片僻静的树林,来回大概花了七八分钟!”
陶媛眼中精光一闪,身体不自觉前倾:“也就是说,你并不能完全确定,在那七八分钟里,她一个人在洞里做了什么,包括拍照,对吗?”
林深愣了一下,缓缓点头:“是……有可能。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她出门习惯带纸笔吗?”陶媛追问。
“带!她一直有带便笺和笔的习惯,灵感来了就记下来,有时也写诗。”
“这就对了!”陶媛脸上浮现出振奋的神色,“很多地方就说得通了!木瓜洞的照片很可能是她自己删除的,或许觉得没拍好!后面删除的照片也可能另有原因!只要找到她删除其他不满意照片的规律,就能大大减轻你的嫌疑!”
话音未落,陶媛已转身快步冲出留置室,厚重的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只留下林深怔在原地,脸上交织着希望与茫然。
刑侦支队办公室,灯火通明。
陶媛几乎是扑到电脑前,迅速调出冷玥薇手机的云端备份文件夹。鼠标光标在密密麻麻的照片缩略图上飞速滑动,她深吸一口气,开始逐日逐张地检视、分析编号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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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8日凌晨,前述五张照片被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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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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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编号:IMG-20250217-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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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月17日,编号34的照片被删除,推断为木瓜洞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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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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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6日,照片完整,无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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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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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5日,照片完整,无删除)
陶媛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冷玥薇似乎并非习惯性删除照片的人。
她不死心,继续向前追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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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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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编号:IMG-202502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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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找到了!”陶媛猛地一拍桌子,引得隔壁同事侧目。2月13日,第25张照片被删除!她立刻点开13日的照片序列:前面是东林寺的译经台、六朝松、虎溪桥、柳公权残碑。编号22到31的照片均摄于西林寺,第24和26张都是千佛塔的不同角度——那么,被删除的第25张,极有可能也是千佛塔!她猛然想起,林深正是在千佛塔找到了第一张写着“秦人辨鸡犬,尧日识巢由”的便笺!
“难道……她每次拍下自己留下的便笺,然后立刻删除?”一个大胆的猜想浮现在陶媛脑海。
她指尖飞动,继续检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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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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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失编号:IMG-202502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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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2月9日,第17张照片也被删除!根据前后编号的照片内容推断,这张照片拍摄于庐山最高峰——大汉阳峰!
“为什么?”陶媛陷入沉思,“如果不想让人发现便笺,直接不拍就好。拍了又立刻删除,目的何在?难道2月18日凌晨删除的五张照片,也全是便笺?可这说不通啊……”
她霍然起身,冲向王建军的办公室,也顾不上敲门,直接推门而入:“队长!重大发现!冷玥薇删除的照片不止一次!除了18号和17号,2月13日在西林寺,2月9日在大汉阳峰,也各有一张照片被删除!”
她语速极快地将自己的发现和推理和盘托出,最后强调:“2月9日和13日,林深还在公司加班,根本不在庐山!这两次照片的删除,绝对与他无关!这是不是能排除他的嫌疑了?”
王建军坐在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办公室里只剩下陶媛急促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半晌,他才缓缓开口:“林深确实没必要删除那么久之前的照片,这不符合逻辑。我原本以为木瓜洞是关键,现在看来,这个推断需要调整。”
陶媛脸上刚露出喜色,王建军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如坠冰窟:
“你的推理很有价值,说明前三次删除很可能是冷玥薇自己的行为。但是,”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2月18日凌晨那五张照片,绝不可能是便笺!你忘了?我们从她民宿行李里找到了那叠用过的便笺和笔,她当晚出门,根本没带便笺!”
陶媛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喃喃道:“对…对啊……那她当晚拍的……难道是……凶手的……”
王建军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而冰冷:“你的发现很有价值,至少厘清了一部分事实。但这也意味着,18日凌晨的照片内容可能更为关键,甚至直接指向了真相。在没有确凿证据证明存在另一个凶手之前,林深,依然是我们的一号嫌疑人。他的动机、时机、以及冷玥薇最后接触的人是他,这些都无法解释。”
陶媛失魂落魄地走出办公室,脑子里各种线索乱成一团,在走廊转角差点一头撞在墙上。
2月21日,上午九点。距离冷玥薇失踪已超过80小时。
牯岭街,庐山脂红酒店门前。陶媛停好她的欧拉好猫,一眼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云岚。
云岚今天穿了一件贴身的奶白羊绒衫,外罩伯希和红色透气防水冲锋衣,脚踩一双专业的Hoka Anacapa 2 Low GTX登山鞋,墨镜推至头顶,显得干练又充满活力。她身边放着一个轻便的登山包,没带登山杖。
“云岚姐姐!”陶媛摇下车窗,用力挥手。
“媛媛!”云岚笑着拉开副驾车门,坐进来,打量了一下陶媛,打趣道,“咦?我们撞衫了?”
陶媛低头看看自己类似的冲锋衣,也笑了:“嘻嘻,英雄所见略同!”
“那是自然。我一直向往名山大川,你从小就生长在这灵秀之地,我们注定一见如故。”云岚系好安全带,语气轻松。
“唉,可惜我平时爬得少。真想辞职跟你一起去云游四海啊,云岚姐姐,你带我走吧!”陶媛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云岚勾起嘴角,递过一个略带诱惑的眼神:“好啊,今晚就出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