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三教归一
待旅行团离开仙人洞,导游带着大家经过圆石门,回到主路,走了数十台阶,来到一处山峦之上。
“各位团友,我们下一站要去参观的,是一个与仙人洞的仙气飘飘截然不同的地方。请大家跟我来,看看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为一位传奇道士竖立的‘御碑亭’!”
没走多远,一座古朴雄浑的石亭出现在眼前。亭子为石构歇山顶,造型庄重,虽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稳固如山。亭中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这便是“御碑亭”了。
导游让团队在亭前观看,自己站在亭口,开始了新的讲解。
“大家眼前这座御碑亭,以及亭中这块高达四米的巨碑,是明太祖朱元璋在洪武二十六年,也就是公元1393年下令建造的。一位开国皇帝,为何要在远离京城的庐山之巅,为一位道士立下如此宏伟的碑亭呢?”
她成功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
“这个故事的主角,就是元末明初的传奇道士——周颠。”导游放慢了语速,“《明史》记载他是江西九江人,十四岁时得了疯病,在南昌街头乞讨,胡言乱语,所以人称周颠。”
“后来朱元璋攻下南昌,周颠前去拜见,自称是庐山竹林寺的疯和尚。他随朱元璋去了南京,整天疯言疯语。朱元璋不堪其扰,命人把他扣在大缸底下,堆起木柴焚烧。连烧三次,打开大缸,周颠却毫发无伤。”
听到这里,游客们发出惊叹。
“朱元璋这才觉得他不是普通人,命人带他去寺庙居住。几天后,和尚来报,说周颠因与小和尚抢饭,绝食半月。朱元璋前去查看,发现他精力充沛,丝毫不像半月未食。朱元璋赐他酒席,待他吃饱后关进空屋,断食一月。一月后再看,周颠依然如故。”
“朱元璋要攻打陈友谅,问周颠:‘此次出兵可否?’周颠占卜后答:‘可。’朱元璋说:‘陈友谅已自立为帝,恐怕不好对付。’周颠抬头看天,严肃地说:‘上天没给他安排皇帝位子。’”
“朱元璋带他一同出兵。船至安庆,无风难行。朱元璋问周颠,周颠说:‘船行则风起。’朱元璋命人拉纤,船刚行进,忽然狂风大作,直接将战船送到了小孤山。朱元璋担心周颠胡言乱语扰乱军心,命人看守他。船队行至马当,见江中有海豚游动,周颠叹道:‘水怪现,必死多人。’看守报告朱元璋,朱元璋大怒,命人将周颠抛入江中。部队行至湖口,周颠却又突然出现……”
“陈友谅被剿灭后,朱元璋派人到庐山寻找周颠,既没找到竹林寺,也没找到周颠。大家都说周颠已经成仙了。”
“此外,周颠还进献过丹药。有一次朱元璋患热症,生命危在旦夕。一赤脚僧到金陵,自称受天眼尊者和周颠仙人所遣前来送药。朱元璋用药后,果然痊愈。”
“洪武二十六年,朱元璋亲撰《周颠仙传》、《赤脚僧诗》,其中写道:‘神怜黔首增吾寿,丹饵临久疾瘳痊。’他命中书舍人詹希庾书丹,命工匠凿刻成碑,立于庐山之上。这就是御碑亭中的石碑。”
听完讲解,团友们纷纷凑近观看那饱经风霜的石碑,议论纷纷:
“这周颠也是个仙人啊,不知道跟吕洞宾谁厉害!”
“应该还是吕洞宾本事大,八仙过海谁不知道?”
之前那个老头又出言反驳:“嘿,这庐山专门弄这些仙啊道啊的故事骗人!这亭子明显是后来建的,哪里像是明朝的物件!”他拉着导游质问:“你敢发誓,说这亭子是明朝的?”
导游支吾道:“历史上御碑亭多次损毁,后来重修过……但是……”
老头不等她说完,大笑:“我就说是个假玩意儿,骗傻子玩的!”
周围游客也开始叽叽喳喳议论起来,导游hold不住场面,解释声被淹没在嘈杂中。
这时,一个清正洪亮的声音响起:
“我敢发誓,这碑是朱元璋下令刻的,这亭子是明朝建的!”
众人安静下来,看向旁边一位身穿青色长袍、戴着黑框眼镜、气质儒雅的老人。林深一眼认出——正是陶媛的父亲,陶景行教授。
“你们看看旁边这块石碑上刻的是什么?”陶教授指向亭旁。
一个老太太念道:“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庐山御碑亭,中华人民共和国,2013年5月3日立。”
陶教授说道:“这是国务院对不可移动文物核定的最高保护级别!”
老太太点头:“国家级的文物,那应该假不了!”
老头却不服:“黄鹤楼也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呢,那楼都是八几年修的!”
陶教授微笑道:“你去查查,黄鹤楼虽然是5A级景区,但它异地重建,根本没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名录。”
众人议论纷纷:
“我的乖乖,去年去了黄鹤楼,那么新,原来是重修的!”
“看来这个御碑亭还真的保真!”
陶教授继续解释:“御碑亭虽然后来维修过,但最晚一次是在明朝嘉靖年间重修了亭子。里面的碑是洪武时期,朱元璋亲自下令刻制的。当年为了把这块几千斤重的汉白玉石碑运上山,还专门拓宽了山间小径,修建了九十九盘古道。如果有从庐山脚下赛阳镇出发,从石门涧上山的游客,应该路过了这条古道。”
老头将信将疑:“老弟,我退休到处旅游,真被各地的‘人造景点’骗怕了。按你说的,这个倒像是真的!”
待旅行团离去,林深上前问候:“陶老师您好!”
陶景行和蔼道:“小林啊,你也来御碑亭游玩?”
林深回道:“陶老师,我来寻找庐山的一些神仙志怪、传说神话。”
“有何发现和感想?”
林深问道:“陶老师,我看这周颠仙的事迹,除了不惧火烧、不用饮食这些,大多还算可以理解的范围。比如预言陈友谅必败,可以理解为他不得人心;预测风向,可以解释为对当地气象熟悉;后来找不到人,更好解释——庐山这么大,随便找个山谷隐居,确实难找。”
陶景行点头:“总体来说,周颠是个有神通的异人。当时明朝人就说:‘神仙有无何杳茫,天下岂有神仙,尽妖妄耳。’认为神仙之说都是妖妄。但又说:‘今观国初周颠仙之事,则又历历皆实,有不可尽以为诬者。要之天地间自有一种仙风道骨,但仙凡隔路,不可力致而强为也。’认为周颠仙的事迹,并非完全虚妄。”
他拿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继续说:“要知道明朝并非魏晋南北朝那样崇尚玄谈,儒家思想对鬼神是敬而远之的。朱元璋也是个实用主义者,虽然当过和尚,依靠白莲教、红巾军起家,但成为一方诸侯后,对白莲教等邪术、妖言深恶痛绝,对佛道二教力行打击,将南京城的寺庙改为军营,没有度牒的僧尼一律强迫还俗。可见他根本不信这些!”
林深赞同道:“从他一开始将周颠扣在缸下烧、关起来不给饭吃就知道,他根本不信神仙灵异。即使周颠预言应验,也只是稍加尊敬,没给什么封号。直到后来送药治病,朱元璋才给他立碑。”
“可以说,周颠是正史记载中相当靠谱的‘神仙异人’。”
林深精神为之一振。虽然从小接受唯物主义教育,不相信神佛,但此刻他却开始相信——或者说期望——这个世界真的存在超自然力量。如果庐山真有长生不老的仙人,那么冷玥薇或许正在某个洞府中,等待着重逢的那一天。
他触摸着御碑亭冰凉的石柱,试图感受六百年前的那段历史。山风掠过亭台,仿佛带来了鄱阳湖上的金戈铁马之声,与方才仙人洞口的滴答泉音形成了奇妙的呼应。
林深问道:“陶教授,朱元璋有没有来过庐山?”
陶景行说:“正史没有记载,但他写过一首《庐山诗》,应当是率军在九江与陈友谅交战后,登庐山观长江时所作:
庐山竹影几千秋,云锁高峰水自流。
万里长江飘玉带,一轮明月滚金球。
路遥西北三千界,势压东南百万州。
美景一时观不尽,天缘有份再来游。”
林深品读后说:“气势雄伟,只比伟人差一点。既然他来过,史书为何不记载?难道是因为游玩,不值得记?”
陶景行解释道:“倒也不是不重要。因为周颠仙的缘故,朱元璋甚至将庐山加封为‘庐岳’,位在五岳之上,礼遇之高前所未有。但正史的确未记载他登庐山,只在地方志、寺庙碑文和诗歌传记中留下痕迹。”
林深想起在大汉阳峰发现的便笺,提到秦始皇登庐山上霄峰,问道:“陶老师,好像秦始皇也登过庐山,但被正史抹去了?”
“是的,秦皇汉武都上过庐山。始皇帝登庐山入上霄峰,汉武帝自江陵东下,途经九江,过彭蠡,祀其名山,正史都未明确记载其上庐山,但从各种资料看,他们都登临过。”
林深感到奇怪:“还有没有其他帝王登过庐山?”
陶景行沉思良久,这时旁边一个苍老的女声响起:
“还真有。”来人吟诵道:
“虚空云散匡庐山,乘兴登临任性便。
遇著花阴闲共歇,但逢幽处即题篇。
心清喜得游三寺,气定魂凝上九天。
风度碧涧闻虎啸,雨飞深渊聆蛟吟。
毘耶舍中看梵夹,远公堂内列诸贤。
门前柳叶金线细,下云红绒织锦分。
风听竹声如走珮,云生石堂似飞绵。”
林深转头,只见西林寺住持觉海法师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
林深合十行礼:“觉海师父!”
觉海法师合十回礼:“林深居士!”
然后觉海法师接着说道:“唐宣宗李忱在还是光王时,宫廷动荡,他装傻充楞十余年。其侄唐武宗忌惮他,将他关在后苑,欲加杀害。大宦官仇士良预料武宗将绝嗣,而光王可为中兴之主,于是诈称光王堕马而死,助他脱身,到香岩智闲禅师处剃度为沙弥,后来在庐山寺庙中隐居。”
陶景行一拍脑袋:“对对对!当时香岩智闲禅师在庐山观瀑布咏诗:‘穿云透石不辞劳,地远方知出处高。’李忱应声续诗:‘溪涧岂能留得住,终归大海作波涛。’香岩智闲不知李忱身份,但闻此诗便知他不凡。”
林深接话:“这首诗我上高中时还做过古诗词赏析题!”
陶景行继续道:“后来唐武宗病危,宦官认为李忱愚钝易控,便拥立他为帝。谁知李忱一登基,就展现出非凡的治国才能,对内勤政爱民,从谏如流,整顿吏治;对外击败吐蕃、安定塞北、平定安南,并接纳归唐的张议潮,设置归义军。使得大唐得以中兴,史称‘小太宗’。”
觉海法师赞道:“唐武宗灭佛,会昌法难期间,天下拆寺四千六百余所,还俗僧尼二十六万五百人。佛门遭此浩劫,幸得唐宣宗即位重新尊佛,佛法才得以复兴。”
林深点头:“三武一宗灭佛我知道,没想到其中一次与庐山有关。是不是正史也没有记载唐宣宗曾在庐山为僧?”
觉海法师颔首:“这典故只在佛教典籍中记载,正史未见。”
“为什么所有帝王登临庐山,留下诗歌、建筑、文物,正史却都不记载?史书在隐藏什么?”林深不禁追问。
这时,一个悦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嘻嘻!你这话不对。蒋介石、伟人、改革家上庐山,史书可没有隐瞒啊!”
林深转头,看见云岚笑吟吟地站在一旁。
“他们都到了现代,也不是帝王啊!”林深说。
“拥兵数百万,古之帝王也比不过。庐山抗战声明和会议,更是改变了中国历史,岂不是更重要?”
林深点头:“的确在史书上留下重要篇章。只是到了现代,信息交通发达,史书没办法再隐瞒了。云岚你怎么来了?”
云岚说:“我到仙人洞等道教遗迹看看,没想到你在这。”
林深为众人介绍:“这位是西林寺住持觉海法师,这位是九江学院陶景行教授,这位是道家南宗传人云岚。”
陶景行抚须笑道:“相传东晋高僧慧远在东林寺潜心佛法,立誓‘影不出户,迹不入俗’,送客从不过寺前虎溪桥。一日,名儒陶渊明和简寂观道士陆修静到访,三人相谈甚欢,不觉天色已晚。慧远送出山门后仍谈性正浓,不知不觉过了虎溪。忽然山崖密林中虎啸声起,三人相视大笑,执礼作别。遂有‘虎溪三笑’,堪称儒释道三教合流的佳话。”
他目光扫过三人:“我是陶渊明的后人,觉海法师是慧远师兄慧永所建西林寺的住持。不知云岚小友与陆修静可有渊源?”
云岚肃然回道:“我道教南宗现归于正一派,而正一派融合了陆修静真人的灵宝派、茅山宗上清宗、龙虎山天师道的法脉。陆真人整理道藏,完善斋醮科仪,可谓是道教的集大成者。如今所有道士,尊陆修静真人一声祖师爷,都是应当的。”
陶景行抚掌大笑:“今日御碑亭,再现‘三笑’矣!”
觉海法师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云岚拱手作揖:“福生无量天尊!”
林深看着这跨越千年的因缘际会,不禁由衷赞道:
“此真可谓,三教合流再现矣!”
山风拂过御碑亭,吹动众人的衣袂。在这一刻,历史与现实、传说与真相、儒释道三教的智慧,在这庐山之巅交织成一幅动人的画卷。而冷玥薇失踪的谜团,似乎也在这深厚的文化底蕴中,显露出了新的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