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观日出
陶媛是在一阵酸麻的刺痛中醒来的。车窗外的天光已是灰白,她眯着眼摸出手机——2月23日清晨五点钟。屏幕上冰冷的日期提醒着她,今天,是冷玥薇在法律意义上解除失踪的第一天。
她在副驾座上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开始在车里翻找。储物格里还有一些应急的饼干、独立包装的巧克力,和几个看起来有些干瘪的橘子,以及两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她拿起那两瓶水,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犹豫了一下,她将瓶子小心地放在空调出风口前,调整风向,打开了暖风。微弱的嗡鸣声中,热风开始烘烤着塑料瓶身。
做完这些,她才有空将目光投向身旁仍在熟睡的林深。晨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睡得很沉,眉宇间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还未完全散去,但那双总是带着焦虑和急切的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些,甚至有些……脆弱。他的胸膛随着呼吸平稳起伏,轻微的鼻息声在静谧的车厢内清晰可闻。陶媛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直到他眼皮微动,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早!”林深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响声,随即转头看向她,嘴角牵起一个疲惫却真实的微笑,“这一觉……睡得好舒服。”
“早!”陶媛刚回应,却见林深动作一顿,伸手从背后摸索了一下,扯出一条粉红色的毛巾。陶媛的脸“唰”地红了,几乎是抢一般夺了过来,攥在手里,声音有些不自然地解释:“昨晚……你背上出了好多汗,衣服都湿透了,我怕你就那样睡着会感冒,就……”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林深明显愣住了,眼神有瞬间的放空,似乎在想象那条柔软的毛巾是如何深入他衣内,擦拭掉那些黏腻的汗水。这想象让他耳根也有些发热。
陶媛似乎想尽快翻过这令人尴尬的一页,连忙递过那瓶已经被烘得温热的矿泉水,“渴了吧?喝点水。”
“唔,好。”林深接过,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难以言喻的舒适感。他有些惊讶地看了看水瓶,又看了看空调出风口前另一瓶正在被加热的水,不禁对陶媛投去一个带着赞许和感激的眼神,竖起了大拇指。“你想得真周到。”
“嘻嘻!”陶媛见他没再追问毛巾的事,松了口气,眉眼弯弯,“要不要吃点饼干或者巧克力垫垫肚子?折腾了一夜,肯定饿了。”
林深点点头,没有客气,接过她细心拆开包装袋递过来的两块巧克力威化饼,三两口就吃了下去。甜腻的味道暂时填补了胃里的空虚。
陶媛也小口吃着饼干,目光投向车窗外。天际线上,鱼肚白的范围正在扩大,渲染着一层极淡的金粉色。她突然兴奋起来,指着那边说道:“快看!天快亮了!仰天坪看日出是庐山一绝,我们运气真好,这个时间刚好,要不要去看看?反正也睡不着了。”
“好啊!”林深立刻同意。两人快速收拾了一下,林深率先下车,绕到副驾这边,小心翼翼地扶着她下来。
清晨的山间,空气冷冽得如同冰镇的泉水。晨光尚未完全驱散夜色,山路依旧沉浸在一种青灰色的、万籁俱寂的静谧之中。路旁的草叶和低矮的灌木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陶媛单脚跳着前行时,偶尔会踩到带霜的叶片,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琉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远处,墨绿色的松林轮廓在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映衬下,层次愈发清晰,宛如一幅正在清水里缓缓显影的旧照片,沉静而庄严。
陶媛几乎将大半个体重都倚靠在林深身上,受伤的右脚虚点着地面。然而,脚踝处那阵阵胀痛,在此刻奇异地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他搀扶在她臂弯和腰侧那稳定而有力的手臂,是他身上透过厚重衣物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以及他偶尔在她耳边响起的、压低了嗓音的提醒:“小心,这儿有个坑。”“慢点,前面石阶有点滑。”这些细微的接触和声音,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变得无比真切。
山风带着彻夜的凉意掠过仰天坪开阔的地面,呼啸着吹动他们的衣摆发梢,却似乎吹不散两人之间那经由一夜共处、相互依赖而滋生出的、若有若无的绵绵微暖。
等他们慢慢挪到观景台时,那里已经聚集了三三两两的游客。有人架起了专业的三脚架和长焦镜头,更多的人则举着手机,屏息凝神地对准东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幕。虽然人不少,但一种奇特的、充满期待的寂静笼罩着所有人,使得周围的些许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滤网隔开,变得遥远而模糊。
东方的天际,此刻正上演着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视觉盛宴。起初,只是一线极其纤细、却异常耀眼的金丝,小心翼翼地镶嵌在沉郁厚重的云海边缘,仿佛天神执笔勾勒出的神性轮廓;随即,那金丝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不可抑制地洇染开来,化为一片越来越宽阔、越来越明亮的柔和的玫红与橘黄,如同打翻了调色盘,将下方翻涌不息、波涛诡谲的云涛,瞬间染成了流淌的熔岩与璀璨的星河,光芒在云隙间跳跃、流淌,变幻出无穷无尽的瑰丽光影。
“看,太阳要出来了!”林深在陶媛耳边轻声喊道,他的手臂依然稳稳地作为她最牢固的依靠。陶媛循声望向东方,心脏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只见一轮浑圆、饱满、如同最上等朱砂般鲜艳的红日,仿佛挣脱了无尽的束缚,从无边的云毯之下,坚定不移地、缓缓地、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向上攀升!当它终于完全跃出云海的那一刻,万道金光如同利剑,瞬间刺破了黎明前最后的薄霭,将天地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边。山峦的阴影在这奔涌的光明面前急速退却,天地间豁然开朗,展现出其壮丽浩瀚的本质。那温暖而充满希望的光芒,也毫无保留地洒落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与一种新生的温柔。
陶媛被这天地间最原始、最宏大的美景彻底慑住了心神,一时间竟完全忘记了脚上的痛楚,忘情地一把抓住林深结实的小臂,用力摇晃着,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哇!林深!快看!好美!太美了!这……这绝对是我这辈子看过的最壮观、最难忘的日出!”
林深看着她孩子般雀跃的侧脸,心中却有些不信。在庐山这样以日出云海闻名的名山生活了二十年,怎么可能没有见过比这更美的景象?他侧过头,正想笑着打趣她一句,目光却在她脸上定格了——朝霞那瑰丽的光晕柔和地映照在她脸上,细腻的肌肤泛着健康的光泽,那双总是充满活力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瞪得圆圆的,盛满了纯粹的惊叹和喜悦,长长的睫毛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着,在眼睑下投下小小的扇形阴影。他到嘴边的话突然就哽住了,心中莫名地动了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日出……好像也没那么惊天动地吧?至少,不如眼前这人此刻的生动与光芒来得震撼人心。
这一刻,周围的风声、远处游客压抑的惊叹声、云海自身翻腾滚涌的磅礴景象,都仿佛被吸进了一个以他们二人为中心的无形漩涡。脚下是积淀了千年人文传说与自然伟力的庐山,眼前是喷薄而出、照耀万物的万丈霞光,而心里,是那种刚刚萌芽、将明未明、欲说还休的悸动与困惑,这情感比那初升的太阳更加炽热,也更加让人忐忑不安。
待那轮红日完全升上天空,光芒变得有些刺眼,两人才从震撼中缓缓回过神。
陶媛想起正事,与林深一同去到仰天坪的管理处,再次核查了监控。这一次,在确保摄像头网络被物理断开的情况下,监控视频完整地保存了下来。只见在昨晚23点30分左右,一个清晰的白色身影从一个偏僻的山路口转出,正是冷玥薇。她步履从容,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轻盈感,沿着盘山公路不紧不慢地向上行走,很快就消失在了监控范围的边缘。
见到冷玥薇确实安然无恙地从那片危险的原始山林中走了出来,林深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一些,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他看着陶媛熟练地将包含冷玥薇影像的那段关键视频截取出来,拷贝到自己的手机存储中。
随后,二人开车回到了山下的派出所。在技术人员的协助下,他们将在大汉阳峰顶用手机拍摄的视频,以及在仰天坪获取的监控录像,都成功导入到了一台专门断开了所有网络连接的内部电脑上,作为重要证据保存。就在这时,王建军推门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他们,立刻关切地问道:“怎么样?昨天晚上林深给我发消息,说你们在大汉阳峰蹲守到了冷玥薇,具体什么情况?”
陶媛有些得意地打了个响指,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我们俩提前埋伏在峰顶石台下面的一处凹陷地里,又冷又困地等到晚上快八点,终于听到上面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我们悄悄探出头去一看,嘿,果然是她!然后我们俩就一前一后,想包抄上去……”
王建军闻言,目光立刻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带着期望问道:“人呢?带回来了?”
陶媛顿时像被戳破的气球,肩膀垮了下来,丧气地摇摇头:“没……她跑得比受了惊的兔子还快!我们对地形没那么熟,天又黑,没追上……跟丢了。不过!”她马上又打起精神,指着电脑屏幕,“我们在仰天坪的监控里发现她了!有视频为证!”
她话音未落,派出所接待室的门被人猛地推开,冷玥薇的父母——冷杉和郭丽萍几乎是冲了进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急切和一丝侥幸,声音颤抖着问:“是不是有消息了?我女儿找到了?”
陶媛立刻指向那台离线电脑上正在循环播放的视频画面,语气肯定地说:“叔叔阿姨,你们看。我们昨天晚上确实在大汉阳峰顶等到了冷玥薇,之后晚上11点半左右,仰天坪的监控也清晰地拍到了她从山林里走出来,沿着盘山公路往更高处去了。”
“薇薇!是薇薇!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啊!”郭丽萍先是爆发出一声充满狂喜的呼喊,紧紧抓住丈夫的胳膊,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然而,这喜悦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她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陶媛,语气瞬间变得不满和指责:“你们既然都看到她了,离得那么近,为什么不立刻把她安全带回来?就让她这么走了?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人在山里多危险!你们警察是怎么办事的?!”
陶媛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胸口一阵发闷。她下意识地想抬起自己那肿得老高的脚踝给他们看看,但最终还是强忍下了这股冲动,把已经到了嘴边的辩解又咽了回去,只是用力抿紧了嘴唇。
林深见状,上前一步,挡在陶媛身前半米处,语气沉稳但带着一丝无奈地解释道:“叔叔阿姨,我们确实追上去了,也试图和她沟通。但是薇薇她……她现在的情况很不对劲。她好像完全听不进我们说的话,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而且她的行动……非常敏捷,超出了我们的预料。我们没能拦住她。”
“不对劲?什么不对劲!”郭丽萍像是被点燃的炮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嚎啕起来,“我那苦命的女儿啊……她以前是多好的孩子啊!怎么就会遇到你这么个不是东西的坏种!都是你!一定是你跟她吵架,把她给逼疯了!当初我就不该同意你们在一起!我就该死活拆散你们!现在好了,把她害成这样了!你还我女儿!你把以前的薇薇还给我!”她越说越激动,涕泪横流,伸手指着林深的鼻子,身体前倾,作势就要扑上来撕扯他。
王建军经验丰富,一个箭步上前,结实的身躯巧妙地挡在了林深和郭丽萍之间,形成了一道安全的屏障。他面色严肃,声音洪亮而清晰地宣布:“冷先生,郭女士,请你们冷静一点!听我说!现在既然已经有了明确的视频证据,证明冷玥薇女士是自主行动,人身安全并未受到不法侵害,那么按照相关规定,这个‘失踪案’我们今天就必须依法予以撤案了!”
“撤案?!”郭丽萍的哭声戛然而止,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眼睛瞪得溜圆,怒火瞬间取代了悲伤,“什么?!你们不管了?!你们这是不负责任!我女儿现在精神明显不正常,一个人在这大山里乱跑,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是你们警方的责任!我一定会曝光你们!投诉你们!”
王建军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郭女士,请您理解,撤案是法律程序。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们警方就此不管不顾了。我们仍然会将冷玥薇列为需要寻找和协助的人员,会继续利用公共监控资源留意她的行踪,也会通知景区安保和巡山人员多加注意。只是,调查的性质变了,不再作为刑事案件来侦查,而是转为协助家属寻找。”
冷杉一直阴沉着脸,此刻也忍不住冷声喝道:“不行!必须当成刑事案件!不然你们根本不会尽心尽力去找!我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林深看着这对情绪失控的夫妇,疲惫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叔叔,阿姨,现在争吵这些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薇薇,把她平平安安地带回家。她现在这种状态,一个人在深山老林里游荡,谁也不确定会发生什么,终归是不安全的。”
“安全?你现在知道担心她的安全了?早干什么去了!”郭丽萍的矛头立刻又转向林深,眼神凶横得像要把他生吞活剥,“我告诉你,林深!都是因为你!薇薇才会变成这样!你这个一事无成、只想高攀我们家的凤凰男!你听着,我是不可能再让薇薇跟你在一起的!等她回来,你们必须立刻分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林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不想再与他们进行无谓的争吵。他默默地低下头,不再辩解,静静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指责和口水洗礼。
王建军见状,连忙半劝半请地将依旧不依不饶的冷家夫妇带往旁边的调解室,准备进一步安抚和解释后续的搜寻工作安排。
接待室里终于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林深和陶媛两人。陶媛看着林深满脸的苦涩和难以掩饰的低落情绪,只觉得一股无名火直冲头顶,义愤填膺地说道:“这算什么父母啊!简直不可理喻!冷玥薇会变成现在这样,说不定就是长期在这种压抑、指责的家庭环境里造成的!他们凭什么把所有责任都推到你身上,这么侮辱你!”
林深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空洞地望着窗外,声音低沉而黯然:“我不知道这次薇薇的变故,她的父母到底要负多少责任。但是……我知道,以前每到寒暑假,薇薇都找各种理由不想回家,能拖就拖。平常……她也几乎从不主动跟我提起她的父母,每次我问起,她都会很快转移话题。”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和心疼。
陶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也不好受,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那……今后你和冷玥薇,打算怎么办?她父母这样的态度,你们想要修成正果……太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