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秦石刻
陶媛扒拉了两口饭菜,忽然想起什么,咽下食物,看向父亲说道:“爸,林深今天还有个学术问题想请教您呢!”
陶景行端着饭碗的手顿了顿,目光转向林深,带着学者特有的专注:“什么问题?说说看。”
林深本不想在饭桌上打扰陶教授,但见陶媛已经提起,便也不再拘谨,放下筷子正色道:“陶老师,今天上午我和陶媛去了她小时候的幼儿园,在一处墙根发现了一块砌在墙基里的石头,上面刻着‘因匡庐升中于天’几个字。我想请教您,这几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感觉蕴含很深。”
陶景行闻言,拿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眉头微蹙,陷入沉思。片刻后,他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确认道:“你确定看清楚是这七个字?‘因匡庐升中于天’?”
林深郑重地点头:“确定无疑。陶媛说她小时候就常见到这块石头,二十多年来一直在那里,只是以前没深思其中的含义。”说着,他下意识掏出手机,想调出照片佐证,然而点开相册,那张照片再次不翼而飞。他猛地一拍额头,想起刚才网购轮椅时重新开启了移动网络,“糟了,拍的照片又不见了!”
陶景行一听,当下就放下饭碗,激动地站起身要往外走。陶媛连忙喊住他:“爸!饭还没吃完呢!您还没告诉我们这句话到底什么意思啊!先吃饭,吃完让林深带您去亲眼看看那块石头也不迟。”
陶景行被女儿拉住,强压下迫切的心情,重新坐回餐桌,但端起饭碗的动作明显急切了许多。“你们知道吗?这几个字意义非常重大!”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这‘升中于天’句话源于《礼记·礼器》。东汉大儒郑玄注疏解释说,‘升’意为上达,‘中’指功成业就。这句话隐含的意思就是:在庐山上举行祭祀,通达上天,并且得到了上天的认可与肯定!”
林深不解:“祭祀?古代祭祀名山大川不是常事吗?似乎……也不算特别罕见吧?”
“不然!”陶景行果断摇头,目光炯炯,“寻常祭祀山川与‘祭天’有着本质区别!祭天,是古代帝王独有的特权。而到特定的名山进行祭天,有一个专有名词,叫做——‘封禅’!”
“封禅?!”林深与陶媛异口同声,都被这个词的分量震得一惊。陶媛更是追问:“皇帝封禅?不是都说只有泰山吗?难道……我们庐山也曾有过?”
“历史并非如此单一,”陶景行解释道,“武则天就曾封禅嵩山,以此彰显大周政权的合法性。到了明清时期,帝王们不再劳师动众亲赴名山,而是在京城修建天坛、地坛进行祭祀。但无论如何,如果庐山存在确凿的封禅证据,那将是颠覆性的、极其重大的历史发现!”
林深深以为然。若此事为真,无疑将改写中国历史的部分篇章。“那会是谁呢?”他思索着,“上次您和觉海法师梳理过曾涉足庐山的帝王——秦始皇、汉武帝、唐宣宗李忱、明太祖朱元璋。”
陶景行沉吟道:“可以排除李忱和朱元璋。李忱在庐山时,还是个隐姓埋名的落难皇子,身份是沙弥;朱元璋与陈友谅大战鄱阳湖时来到庐山,其身份是吴王,均未称帝,不具备祭天的资格。等我亲眼去看看那石刻的字体风格,或许就能有更明确的判断。”他的语气充满了考古学家发现关键线索时的急切与笃定。
陶景行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完了剩下的饭菜,然后眼巴巴地看着林深。林深见状,也赶紧三两口扒完饭,嘴巴里还鼓鼓地嚼着,就要起身出门。陶媛看着他俩急切的样子,忍不住“扑哧”笑出声:“喂,也不用这么着急吧!喏,我的车钥匙给你,我反正得在家养伤,你们去吧。”她将钥匙扔给林深。
林深接过钥匙,一边换鞋一边叮嘱:“好,你好好休息,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临出门,他想起照片诡异消失的事,回头问道:“对了陶媛,你家有数码相机吗?普通的就行。”
“有有有!爸,您去书房找找,带着相机去拍吧,更清晰!”陶媛连忙应道。
陶景行却有些急躁:“手机拍一下不就行了吗?何必麻烦?”
林深一时难以解释清楚网络删除的诡异现象,只好找了个理由:“陶老师,要想深入研究,数码相机拍的细节更丰富,有利于后期分析研判。”
陶景行虽觉麻烦,但还是依言去书房翻找片刻,拎着一台黑色数码相机走了出来,站在门口,用眼神催促着林深。
在林深几乎是被“逼视”的目光中,两人快步下楼。林深发动汽车,一脚油门,车子便朝着庐山幼儿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然而,到了幼儿园门口,他们却被门卫拦了下来。上午陶媛是亮出警官证,以巡查为由才得以进入,此刻两位陌生男子,尤其陶景行一脸急切,难免让门卫心生警惕。
陶景行急得跺了跺脚,无奈之下掏出手机,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喂,老婆,是我……对,有急事,你帮我联系一下……”
没过多久,一位五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老师匆匆从幼儿园里小跑出来,脸上带着歉意和热情的笑容:“您好!您就是陶景行教授吧?我是庐山幼儿园的园长方琳。实在不好意思,刚接到教育局的通知,说有专家要来考察我们园的文物保护情况,让您久等了!”她目光转向林深,“这位是……?”
陶景行迅速接过话茬,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解释,直接介绍道:“这是我助手,林深。”
方园长连忙热情地伸手与两人握手:“哦哦,陶教授,林先生,快请进!欢迎指导工作!”
“麻烦方园长了。”林深道谢后,熟门熟路地引着陶景行径直走向那个偏僻的墙角。
当那块历经风霜的石头映入眼帘时,陶景行的呼吸明显一滞。他几乎是扑到近前,蹲下身,掏出老花镜戴上,手指颤抖着虚抚过那些深刻的笔画,眼中迸发出如同发现稀世珍宝的光芒:“没错!是它!看这七个字,典则俊雅,庄重肃穆!字形修长,结构上紧下松,笔划圆起圆收,藏头护尾,锋芒内敛……这分明是典型的秦小篆风格!与汉代隶书那种字形扁方、横向取势的特点截然不同!这绝对是秦代的石刻!国宝啊!”
林深也感到无比震撼:“秦始皇……竟然真的来庐山封禅过!可为什么史书上对此只字未提?是秦始皇自己有意隐瞒,还是后世之人刻意抹去了这段历史?”
“这一点,历史上确成悬案。”陶景行一边小心翼翼地用相机多角度拍摄石刻和细节,一边沉声道,“我们上次讨论过,有四位帝王明确登临过庐山,但正史均避而不谈。原因可能很复杂:或许是帝王们在此真的遭遇了某些超乎寻常的事物——比如仙踪、异常天象,使他们不愿公之于众;也可能是后世的史官认为这些记载涉及求仙问药、长生不老之类‘怪力乱神’的内容,担心会误导后世君主,故而选择隐而不录。”
他仔细拍完照片和一段视频后,终于直起身,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喜悦,看向林深的目光也充满了赞赏,豪爽地大笑起来:“哈哈哈!好!小林,你这个发现太惊人了!这足以震动整个考古界和历史学界!我必须立刻着手撰写论文,将这一重大发现公之于众!”此刻,他看林深简直是越看越顺眼。
确认石刻并完成记录后,陶景行归心似箭,催促着林深立刻返家。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将相机连接电脑,把拍摄到的清晰照片展示给陶媛看:“媛媛,你看!果真如你所说,这是秦代的石刻!你小时候看到,怎么就没想起来跟我仔细说说呢?”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
陶媛歪着头回忆:“我那时候才上幼儿园啊,每天照着石头上的字瞎比划,觉得好看而已。当时问过您这是什么字,您告诉我了,但我哪懂什么意思呀。”
陶景行懊恼地一拍大腿:“唉!可惜啊!当时要是多问一句你在哪儿看到的,说不定我早十几年就能在这个领域取得突破了!”
林深适时地送上高帽,毕竟后续还有许多谜团需要仰仗这位大学者:“陶老师,现在发现也为时未晚!您依然是解读这块石刻、揭开这段尘封历史的第一人!未来的‘秦代封禅研究’,乃至‘庐山文化研究’,都等着您来开疆拓土呢!”
这话听得陶景通体舒泰,连连点头:“说得对!当务之急是厘清这背后的历史脉络!”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到书房那顶天立地的书架前,熟练地抽出一本厚重的《史记》和一本《汉书》。
林深主动上前:“陶老师,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比如查找资料?”
陶景行看了他一眼,将《史记》递过去:“你帮我查查《史记·封禅书》里关于秦始皇封禅的具体记载。《汉书》里我记得也有相关记载,但我一时记不清具体篇目,我来找。”俨然已将林深当成了临时研究助手。
林深恭敬地接过《史记》,翻到《封禅书》篇章。开篇第一句“自古受命帝王,曷尝不封禅?”(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的帝王,何尝不举行封禅之礼呢?)就让他陷入沉思。“受命于天”、“天命所归”……这些概念在古代帝王心中究竟占据何等地位?那冥冥中的“天”,真的存在吗?它是否真的会赋予人间帝王统治的合法性?
他继续往下读,文中提及舜帝、大禹、夏朝帝孔甲、商汤、商帝太戊等都曾行封禅之事。而商帝武乙则因怠慢神灵,据载遭雷震而死。林深觉得有趣,顺手用手机查了一下这位武乙,发现他确实以“射天”之举闻名——命人制作木偶称之为“天神”与之搏斗,又用皮囊盛血悬挂而射,名为“射天”,挑战神权,结果史书明确记载其死于雷击。这倒是古代帝王中一个颇具叛逆色彩却又结局诡异的特例。
接着,他读到一段关于秦文公的记载:“作鄜畤后九年,文公获若石云,于陈仓北阪城祠之。其神或岁不至,或岁数来,来也常以夜,光辉若流星,从东南来集于祠城,则若雄鸡,其声殷云,野鸡夜雊。以一牢祠,命曰陈宝。”太史公这段描述近乎志怪小说了!与之前简单记述舜、禹、汤等人封禅不同,对秦文公的记载极其详细,描述他得到一块奇异的“若石”,有神灵时而一年不来,时而一年来数次,降临时常在夜晚,光芒如流星,伴有殷殷之声。以治史严谨著称的司马迁,在此处竟未使用“或曰”、“盖”等表示存疑的词语,而是直接记述,引人遐思。
再往后,文中还提及秦德公、秦宣公、齐桓公等的事迹。其中提到有人曾向孔子请教关于“禘祭”的事,孔子回答:“不知也。知其说者之于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不知道。知道禘祭之说的人,看待天下万事万物,就如同看自己掌纹一样清楚明白吧!)暗示其中奥秘之深。
然后是周武王灭商后,天下未宁而崩,直至成王时方才德政融洽,方具备封禅泰山的初步条件。又写到周灵王时的苌弘,以鬼神方术试图助周王召集诸侯,结果失败被杀,周人谈论方术神怪之风由此开端。这些穿插的记载,为“封禅”这一主题增添了许多神秘主义和早期宗教政治的阴影。
最后,重点读到秦始皇部分:“(始皇)即帝位三年,东巡郡县,祠驺峄山,颂秦功业。于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诸儒生或议曰:‘古者封禅为蒲车,恶伤山之土石草木;埽地而祭,席用葅稭,言其易遵也。’始皇闻此议各乖异,难施用,由此绌儒生。而遂除车道,上自泰山阳至巅,立石颂秦始皇帝德,明其得封也。从阴道下,禅于梁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
林深抓住关键,对陶景行说:“陶老师,您看这里,《史记》明确记载,秦始皇封禅时,‘其礼颇采太祝之祀雍上帝所用,而封藏皆秘之,世不得而记也。’说明秦始皇封禅的具体礼仪和过程,是严格保密的,世人无从得知。这是否意味着,他在庐山进行秘密封禅,也同样采取了‘秘之’的手段,所以正史不载?”
陶景行赞许地点头:“可能性极大!秦始皇很可能认为,与‘天’沟通是帝王独有的特权,过程必须隐秘,方能彰显其神圣性与唯一性。这或许也能部分解释,为何那几位帝王登临庐山之事,正史均讳莫如深。”
林深又读到汉武帝封禅泰山时的描述:“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有封。其事皆禁……其夜若有光,昼有白云起封中。”
陶景行在一旁解释道:“看到没?汉武帝封禅,也只带了他的司机、掌管车马的奉车都尉霍子侯(霍嬗)一同上山,具体过程同样‘皆禁’,严禁外传。记载中同样出现了超常现象——夜晚仿佛有光彩,白天有白云从祭坛升起。”
林深与陶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冷玥薇失踪那晚,五老峰下出现的诡异“佛光”,以及山上弥漫的、不合常理的浓雾,此刻与史书中记载的帝王封禅异象,形成了令人心惊的呼应。林深不禁追问:“陶老师,历代帝王如此执着于封禅,甚至不惜过程保密,他们的根本目的究竟是什么?”
陶景行放下手中的《汉书》,梳理了一下思路,严谨地回答:“主流史观认为,‘封’是在高山之巅筑圆坛祭天,主要目的有三:其一,昭告‘君权神授’,印证政权合法性,正如传国玉玺上所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其二,向上天禀告自己的文治武功,彰显自己德配天地,功盖千秋;其三,追求长生不老。古人认为,泰山等名山是神仙聚居之地,封禅于此,可沟通神灵,求得长生仙方。而‘禅’,则是在山脚下如梁父山等地辟方坛祭地,酬谢大地厚德,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陶媛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爸,既然是为了彰显权力和功绩,那更应该大张旗鼓,让天下皆知啊?为什么反而要搞得这么神秘,‘秘之’、‘皆禁’?”
“这里面的考量就很复杂了,”陶景行耐心分析,“一方面,与‘天’沟通被视为帝王至高无上的特权,过程若人尽皆知,便失去了神秘感和威慑力;另一方面,封禅过程中是否出现‘吉兆’,或者出现了什么难以解释的现象,解释权完全掌握在帝王一人手中,便于他根据自身需要来定义‘成功’与否,也算是为自己预留了操作空间,避免万一‘沟通失败’带来的政治风险。”
陶媛无力地扶了扶额,叹道:“这些皇帝的心眼子也太多了吧!封禅听起来就复杂得要命!”
林深顺着思路问道:“那历史上,有没有哪位皇帝曾明确昭告天下,说自己成功与上天沟通,或者求得了长生药?是不是意味着,至少从秦汉以后,皇帝的封禅其实都……算是失败了?”
“上古三皇五帝时代,年代邈远,神话色彩浓厚,或许存在成功的传说。但到了秦皇汉武时期,虽有种种异象和方士传闻,但因过程保密,真相难明。及至唐宋,帝王封禅虽规模宏大,但从现有史料看,似乎并未获得任何明确的‘上天回应’。以至于到了明清,帝王们干脆放弃了远赴泰山封禅的传统,改为在京城修建天坛、地坛进行祭祀,仪式虽在,但其寻求‘沟通天地’的核心内涵,已然大大削弱。”
陶媛忽然脑洞大开,笑道:“听起来,怎么有点像某些小说里写的,上古之后,天神的力量逐渐衰落,甚至到了近代,已经几百年没有神迹显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