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题西林壁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年轻男子,正低着头走进斋堂,不是林深又是谁!他打了份斋饭,目光扫视一圈,并未注意到角落里低着头吃饭的两人,径直走到一位身着褐色海青、外披袈裟、须眉皆白、气度不凡的老尼姑——想必就是住持觉海法师身旁坐下,安静地用餐。
王建军和陶媛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饭,只用眼角的余光密切监视着林深的一举一动。
待林深用完斋饭,只见他与觉海法师低声交谈了几句,便一同起身,走出了斋堂,向着寺院西北角那座古朴的千佛塔走去。
王建军和陶媛立刻放下碗筷,悄无声息地起身,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远远跟了上去。
暮色渐浓,佛塔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只听见林深的声音随着晚风隐约传来,带着一种求知般的急切:“住持师父,听说当年苏轼游遍庐山之后,最后才来到西林寺,在这里写下了那首千古名句——‘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是吗?”
觉海法师步履从容,声音苍老却异常清晰,如同古潭之水:“居士所言甚是。东坡居士初入庐山,心有所感,便先作了三首小诗。”
她缓缓吟诵起来,声音带着独特的韵律:
“其一:青山若无素,偃蹇不相亲。要识庐山面,他年是故人。”
“其二:自昔怀清赏,神游杳蔼间。如今不是梦,真个在庐山。”
“其三:芒鞋青竹杖,自挂百钱游。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
林深听着前两首,尚觉平常,听到第三首,特别是最后两句“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时,眉头微微蹙起,面露不解——苏轼纵然名满天下,也不至于让深山里的寻常百姓都认识他本人吧?这似乎有违常理。
觉海法师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并未直接解释,转而说道:“苏轼后来遍览庐山胜景,观瀑布之磅礴,又作《开先漱玉亭》、《瀑布亭》等诗。其中《瀑布亭》(亦常被引作《观潮》)一诗,最是暗合禅理。”她再次吟道: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林深点了点头:“这首诗我读过,似乎是在说,未曾亲历的风景和未达成的抱负,总是让人魂牵梦绕,可一旦真正实现、亲眼看到,反而觉得不过如此。”
“居士能有此解,已属难得。”觉海法师赞许地微微颔首,随即在佛塔下站定,暮色中她的身影仿佛与古塔融为一体。她转向林深,目光深邃如井,声音带着直指人心的力量:“东坡居士最终于西林寺壁上题诗,悟出‘不识庐山真面目’之理。为何世人见山,有人是岭,有人是峰?只因这现象世界,本是因缘和合,刹那生灭,如梦幻泡影。却被众生妄执为实有,生出无数分别、计较、爱憎、取舍。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啊!”
她顿了顿,语气更显空灵:“若能跳出三界火宅,远离六道轮回之苦,破除对‘我’的执着,对‘法’的迷恋,不依傍世俗的认知与标准,断尽无明烦恼,息灭贪爱之火,方能照见诸法实相,于一切痛苦烦恼中,究竟解脱,得大自在。”
林深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又似迷雾重重。“横看成岭侧成峰”是假象,是执念?那么,苏轼那句“可怪深山里,人人识故侯”,难道也是某种幻相的隐喻吗?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什么,却又什么都抓不住。
觉海法师见他眼中困惑更深,知道机缘未到,只是慈悲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转身飘然离去,宽大的僧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
林深怔在原地,竟忘了礼节上的告别。他口中反复喃喃自语:“真面目……幻相……庐山不是庐山……”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在脑中破壳而出。他下意识地、梦游般低着头,步履有些踉跄地走进了千佛塔内。
王建军和陶媛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跟入塔中。塔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旧木的味道。只见林深眼神空洞,对塔内环绕的四壁佛像视若无睹,只是沿着狭窄的木制楼梯,一步一步,自言自语地向上攀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
到了第二层,空间更为幽暗。忽然,林深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的目光,死死锁在了斑驳的塔壁之上——那里,贴着一张与古老环境格格不入的、略显崭新的黄色便笺纸!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凑近细看。便笺上,是几行他无比熟悉、娟秀清雅的字体!刹那间,林深脸上的迷茫、痛苦、焦灼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光芒!他竟控制不住地“嘿嘿”傻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古塔中显得格外突兀和诡异。他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将那张便笺从墙上撕下,紧紧攥在手心,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着什么,激动得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躲在楼梯拐角阴影处的陶媛见状,眼中寒光一闪,时机到了!她下意识地就伸手入怀,要去掏那副冰冷的银手铐,准备趁其不备,将这个“嫌疑人”一举拿下!
就在她即将行动的瞬间,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按住了她的手腕。王建军对她微微摇头,用几乎不可闻的气音低声道:“别急!宗教场所,注意影响。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陶媛愣了一下,有些不甘地收回手,点了点头。
王建军这才从阴影中走出,陶媛紧随其后。听到脚步声,林深猛地回过头,看到是他们二人,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又被一种奇异的兴奋覆盖,他点了点头,甚至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王警官,陶警官,你们……也来了?找到薇薇的线索了吗?”
陶媛努力维持着面部表情的冰冷,声音不带一丝感情:“没有。有什么发现,回去再说吧。跟我们走一趟。”
出乎意料的是,林深没有丝毫抗拒,只是紧紧攥着那张便笺,顺从地“嗯”了一声,跟着他们走出了千佛塔。王建军始终跟在他侧后方,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他,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的逃跑或反抗。
来到寺外停放的警车旁,暮色已深,远山只剩下黑色的剪影。
“上车。”陶媛拉开后车门,示意林深先进去。林深依言钻入后座。陶媛紧随其后,坐在了他旁边,“砰”地一声关上了车门。几乎在同时,王建军坐进驾驶室,利落地点火、挂挡,并且按下了中控锁,车门“咔哒”一声全部锁死!
就在引擎低沉轰鸣响起、车门落锁声尚未消散的瞬间——后座风云突变!
陶媛眼中厉色一闪,毫无征兆地,她右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林深的左臂关节,身体同时爆发出强大的力量,试图将他面朝下狠狠按倒在皮质座椅上!右膝更是毫不留情地、用尽全力顶住他的背脊心位置,将他死死压制住!左手早已从怀中掏出那对明晃晃的银手铐,闪电般就要往他手腕上套去!
“你干什么?!”林深猝不及防,惊怒交加,发出一声低吼!
他一米八多的个头和男性的力量此刻展露无遗!尽管陶媛的警校擒拿技巧纯熟,但车内空间实在过于狭小,座椅靠背和车顶严重限制了她的发力角度和动作幅度。林深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巨大压力和膝盖顶撞的疼痛,求生和愤怒的本能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身体如同被压紧的弹簧猛地向上弓起,用肩膀和后背凶狠地将陶媛向后顶开!
陶媛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被顶得向后一仰,撞在另一侧车门上,发出一声闷响。但她受过专业训练的手仍像钢爪一样死死扣着林深的手臂。两人瞬间在这个逼仄的后座空间里激烈地扭打、角力起来!陶媛利用身体的重量和格斗技巧,几乎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林深身上,试图再次将他压制下去。而林深则凭借绝对的力量优势,双臂撑住座椅靠背,身体如同困兽般扭动挣扎,不断寻找摆脱控制的机会。
肌肤在对抗中紧密相贴,灼热的呼吸在狭小空间内交错喷涌,却充满了火药味与敌意。车厢内充斥着沉重的喘息声、身体与皮革座椅剧烈摩擦发出的吱嘎闷响,以及衣物撕裂般的窸窣声响,战况异常激烈!
“够了!停手!不用铐了!”王建军从后视镜里看到这电光火石间爆发的混乱,急忙回头厉声喝道!
陶媛听到命令,动作一滞,但依旧死死压着林深,怒视着眼前这个激烈反抗的“嫌疑人”。她见自己竟然在突袭之下没能迅速制服对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尤其是联想到之前就是被他借口休息骗过,更是怒火中烧,厉声质问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抵赖?!说!冷玥薇到底在哪?!是不是你干的?!”
“我干什么了?!我招什么了?!”林深满脸涨红,额上青筋暴起,眼中充满了被冤枉的愤怒和极度的不满,他奋力挣扎着,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们凭什么拷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