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二章便笺!
她的理智告诉她,这很可能就是真相。然而,当她抬眼看向林深——他脸上那种混杂着震惊、绝望、和被巨大冤屈笼罩的焦急,那种一遍遍嘶吼着“不是我!真的另有其人!快去救薇薇!”的悲恸,不像全然伪装。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开始动摇。
王建军乘胜追击,抛出最后一个重磅问题:“所有的疑点,最终都指向一个地方——木瓜洞!海会寺、芝山、太极池、三叠泉、五老峰…所有其他明面上的景点,她都至少留下了一张照片作为记录。唯独那个藏在深山、连很多本地人都没听说过的‘木瓜洞’,一张照片都没有!你是怎么知道那个地方的?又是用什么理由,成功说服了冷月薇,让她愿意跟你去那样一个偏僻无人的洞穴?”
林深没有回答。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滚落。他想抬手擦拭,却被冰冷的金属束缚。他徒劳地挣扎了一下,最终只能无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照片…不是我删的…月薇…她不是一个人出走…她真的…真的遇到坏人了…求求你们…我求求你们…尽快派人去搜救她吧…时间…时间不多了啊…”
陶媛看着他那副凄惨无助的模样,听着那近乎哀嚎的乞求,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阵阵发痛。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转向王建军,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恳求:“队长,您的推理逻辑上很完整,但是…但是目前毕竟还只是推论,缺乏直接的物证。客观上,确实也无法完全排除冷月薇是遇到其他歹人受害的可能性吧?毕竟晚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要不,我再去联系一下蓝天救援队和户外运动俱乐部,请求他们增派更多携带热成像仪的无人机,扩大范围,尤其是悬崖下方区域,再彻底搜索一次?”
王建军紧锁着眉头,目光在林深悲痛欲绝的脸上和陶媛充满恳求的眼中来回扫视,沉默了近半分钟。审讯室里只剩下林深压抑不住的抽泣声。终于,他长长地、沉重地呼出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的郁结暂时排出,点了点头:“你说的有道理。这确实只是基于现有信息最合理的推测,但并非唯一的可能。好,陶媛,你立刻去协调,请求他们最大程度的协助,加大无人机搜索的密度和范围。我亲自带队,现在就去那个木瓜洞实地勘查,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被遗漏的线索!”
林深听到王建军终于松口同意继续搜索,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被锁住的身体无法做出更多的动作,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带着哭腔重复:
“谢谢陶警官…”
“谢谢…”
王建军不再耽搁,抓起桌上的警帽和车钥匙,迈着大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审讯室门外,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陶媛整理好桌上的笔录材料,将它们归拢整齐。她侧耳倾听,确认队长的脚步声已经完全消失,这才站起身,走到依旧被牢牢锁在审讯椅上的林深面前。
她从自己警服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小包面巾纸,轻轻抽出一张。然后,她微微弯下腰,动作轻柔地,用纸巾一点点吸去林深脸上纵横交错的泪水,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与这冰冷审讯室格格不入的温和。
做完这一切,她将用过的纸巾揉成一团握在手心,俯身凑到林深耳边,用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低语:
“我相信你是无辜的。”
“你也要相信我——”
“我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你的清白。”
林深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他看到陶媛近在咫尺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审视,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信任。他强忍着眼眶中再次涌上的酸涩,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地点了一下头,喉咙哽咽着,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我相信你…陶媛…”
门外大厅,冷山和郭丽萍夫妇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见到陶媛出来,立刻围了上来。郭丽萍情绪激动地指着审讯室方向:“抓住了就该把这杀人犯一直关着!用手段!让他交代把我女儿弄到哪里去了!”
陶媛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维持着职业的冷静:“阿姨,法治社会,严禁刑讯逼供。”
“那就不让他睡觉!不给他水喝!看他能硬气到什么时候!”郭丽萍不依不饶。
陶媛皱紧眉头,语气严肃起来:“我现在要去组织力量,继续搜寻救援冷玥薇!这才是当前最重要的事!”她不再与两人纠缠,径直走到一边,拿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开始拨打电话:
“妈,有个事要请您帮帮忙……”
接着,她又点开微信,找到云岚的头像,按下语音键:“云岚队长,这次又要辛苦你和大家了……”
一旁的冷山听到陶媛的电话内容,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连忙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就要往陶媛手里塞:“陶警官!原来您……一些辛苦费,不成敬意!请您一定多费心!”
陶媛吓了一跳,像碰到烫手山芋般连连后退,正色道:“冷先生!请您收回!这是严重违反纪律的行为!”她费了好一番口舌,几乎要发起火来,最后只能扔下一句:“请不要耽误冷玥薇的搜救工作!”才得以脱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派出所大厅,钻进了自己的警车。
2月20日,早晨八点。距离冷玥薇失踪,已过去56个小时。
含鄱口附近的临时集结点,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而忙碌的气息。戴着炫酷墨镜、一身专业户外装扮、气场十足的云岚,大步走向站在警车旁的陶媛。
“陶警官,”云岚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明亮而略带调侃的眼睛,“我本来行程都定了,今天要出发去天柱山,这下又被你一个电话摁在庐山了。”
陶媛脸上带着歉意和恳求:“云岚队长,实在抱歉!冷玥薇失踪案有了新进展,基本可以断定涉及刑事犯罪,现在需要尽快找到人,活要见人,死……也要见尸。情况紧急,只能再次请你出山了!”
云岚打了个清脆的响指,爽快应道:“没问题!这次我摇来了十五个人,带了十六架无人机,备用电池管够,足够把这片山头像梳头发一样细细梳一遍!”
陶媛感激地笑了笑:“太好了!不过这次,山峰和高处我们另请了援手。云队长,你们的任务是发挥无人机优势,重点搜索五老峰周边五公里范围内,所有车辆和人员难以抵达的深谷、沟壑、密林地带。”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由远及近的巨大轰鸣声。不一会儿,一架喷涂着救援标志的直升机,卷起强大的气流,稳稳降落在不远处的空地上。机舱门打开,几名穿着飞行服和技术员服装的人员跳了下来。为首一人快步走到陶媛面前,敬了个礼:“您好,您就是陶警官吧?我们是接到李主任指示,前来协助的通航公司机组。这是我们的张经理。请问具体的搜寻任务是什么?”
陶媛回以敬礼,言简意赅地说明:“张经理,辛苦你们!我们需要贵公司协助,搜寻一名失踪的年轻女性,特征是身穿白色长款羽绒服。请你们尽量低空、慢速飞行,对庐山东麓这片区域,”她展开一张大比例地形图,用笔圈出一片长约7公里、宽约5公里的范围,“进行全方位的航拍扫描。至于那些直升机无法靠近的险峻山谷和复杂地形,就由这位云岚队长带领她的无人机团队负责。”
“明白!”张经理利落点头。
陶媛随即与云岚以及其他几位无人机飞手队长围在地图前,快速分配了各自负责的搜索区域,明确了重点和注意事项。众人领命后,立刻分散行动,前往各自的预定起降点。
“云岚队长,”陶媛看向云岚,“我们一起上直升机吧,空中视野好,可以进行目视辅助搜索。”
“好!”云岚点头,两人利落地登上直升机,戴好通讯耳机。
直升机拔地而起,巨大的轰鸣声中,庐山的壮丽画卷在脚下缓缓展开。陶媛透过舷窗俯瞰,忍不住问道:“云岚队长,看你这气场和专业劲儿,是本地人吗?在庐山户外协会担任职务?”
云岚调整了一下耳机,摇摇头:“我不是本地人,也不是本地协会的领导。只是在中国户外运动协会挂了个干事的职衔,平时也给一些活动提供些赞助。这样在全国各地行动会比较方便,毕竟有些保护区或未开发区域,需要当地协会出面协调申报。”
“厉害!”陶媛由衷赞叹,“那你差不多把三山五岳都征服了吧?”
“庐山是最后一站。”云岚微微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自豪,“爬完这里,三山五岳就算集齐了。下一步的计划,是去探索更多华夏境内的名山大川。”
陶媛惊讶地微微张嘴:“哇!大神!太佩服了!”
云岚淡然道:“没什么,个人选择而已。我从小就喜欢在山野里跑,让我在家里呆三天,感觉浑身都要长蘑菇了。幸好家里人也支持,没什么经济压力,才能把爱好当事业来做。”
直升机不断爬升,脚下的景物越发宏大。陶媛望着窗外,轻声念道:“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
云岚自然地接了下句:“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两人相视一笑。
“你登过这么多名山,”陶媛好奇地问,“觉得庐山和它们相比,最特别的地方在哪里?”
云岚沉吟良久,目光扫过窗外绵延的山脉和缭绕的云雾,缓缓吐出两个字:
“神秘。”
陶媛眨了眨眼,有些意外:“神秘?要说雄、奇、险、秀,庐山或许单项不算最顶尖,比不过黄山、华山、三清山,这我能理解。可为什么是‘神秘’?”
云岚组织着语言,解释道:“如果单纯从徒步攀登、观赏景色的角度来说,庐山除了‘云雾’甲天下,单论山势,高度不及西部诸岳,奇崛不如三清,险峻不如华山,秀美或许也稍逊黄山一筹。但是,为什么从秦皇汉武,到李白苏轼,都认为此山非同寻常?为什么历代高僧名道,选择在此开宗立派、修行隐居者层出不绝?我爬庐山,喜欢走野路,沿途看到的废弃道观、佛寺遗址,或者残存的修行痕迹,不下二十处。各种关于修仙悟道、奇人异事的传说,更是纷繁复杂,难以计数。‘文化圣山’的称号,它当之无愧,这种深厚到几乎化为实质的人文底蕴和神秘气息,是其他任何名山都无法比拟的。”
陶媛作为本地人,深有同感:“是啊,光是听老人们讲的那些道观寺庙的名字,就不下百个,各种神仙、太公的传说,更是多到记不清。”
此时,直升机一个灵巧的盘旋,攀升至更高空。脚下的视野豁然开朗!雄浑的长江如一条鎏金的巨练,从西北方向的楚地穿山越岭奔腾而来,在脚下拐了一个大弯,向着东北方的皖苏大地浩荡东去;南面,中国第一大淡水湖鄱阳湖,则像一面巨大无朋的宝镜,倒映着天光云影,烟波浩渺,收纳赣鄱之水,最终汇入长江。而庐山,就巍然屹立在这大江大湖的交汇之侧,如同一位身着青袍的巨人,从水汽迷蒙的平野中昂首崛起,直插云霄。群峰连绵,峭壁陡立,深谷幽邃。茂密的森林为它披上了苍翠的衣装,而那终年流动、聚散无常的云雾,则像一条永恒的、充满灵性的纱巾,缠绕在它的山腰与峰峦之间,时掩时露,为这座千古名山平添了无穷无尽的神秘与深邃色彩。
从这云端俯瞰,山、江、湖共同构成了一幅气象恢弘、动静结合的立体画卷。既有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壮丽,又弥漫着千年人文积淀所带来的静谧与悠远感。
云岚望着这壮阔的景象,忽然心有所感,语气带着一丝惊叹:“现在我有点明白了……为什么庐山不一样。原来,要在这个高度,这个视角,才能真正体会!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荆楚而扼吴越!你看,它处在整个长江水系的关键位置,仿佛是盘踞在南中国腹地的一个战略支点!”
陶媛也被这视角下的地理格局所震撼,喃喃道:“的确……只有从天上看,才能看清庐山的真正地位。如果说长江是贯穿华夏文明的‘任脉’,那庐山,或许就是真气汇聚的要穴,是‘气海’,是‘膻中’……”她忽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难道古代的修行者,也有办法像我们这样,从空中俯瞰山川大势吗?”
云岚默默地看了陶媛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许,却没有回答这个无法考证的问题。
陶媛甩甩头,收起纷乱的思绪,拿起高倍望远镜,凑到眼前,神情重新变得专注而锐利:“好了,美景稍后再赏。现在视野极佳,抓紧时间,找人!”
云岚也收敛心神,郑重地点点头,举起了自己的望远镜,开始仔细地扫描下方那片广袤而复杂的山野。
云岚举起望远镜,镜片在阳光下泛起一道冷光。她调整焦距,视野中那片苍翠的山林逐渐清晰。风吹过竹林,掀起层层绿浪,仿佛整座山都在呼吸。
“发现什么了吗?”陶媛在她身后问道。
云岚摇摇头。
此时,王建军正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
他正站在一处陡坡的边缘,脚下是层层叠叠的落叶,踩上去柔软得像是铺了地毯。空气中弥漫着腐殖质和野花的混合气味,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山野幽静。
他仔细打量着四周。这里确实如资料所载,散落着多处废弃的宗教建筑遗迹。一座倾颓的道观只剩半堵石墙,上面爬满青苔;不远处有个小小的佛龛,里面的石像早已面目模糊。
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时,阳光被切割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铺满竹叶的小径上。风过竹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细语在耳边萦绕。
突然,他停下脚步。
前方一块巨石突兀地悬在空中,仿佛被什么无形之力托举着。巨石上刻着三个苍劲的大字:木瓜洞。字迹历经风雨侵蚀,却依然清晰可辨。
巨石与地面夹出一处洞穴,洞口用石块垒成一道矮墙,留出一扇仅容二人通过的木门。门板已经腐朽,半敞着,像一张欲言又止的嘴。
王建军没有立即进入。他绕着洞穴外围走了三圈,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谨慎。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寸土地,寻找着可能的线索。
没有shi体,没有标记,没有想象中的任何异常。
他这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洞内不过十几见方,一眼就能望到头。几处石墙已经坍塌,阳光从竹林的缝隙中漏进来,在长满青苔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后壁的石刻上。
“枯木流云迹,瓜生月播烟”。
笔法飘逸,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旁边还有两处摩崖石刻,“洞天”与“石破云修”,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超然物外的气息。
王建军取出相机,认真记录下每一个细节。快门声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
一无所获。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处不协调的色彩。在石壁最暗的角落里,一抹粉色若隐若现。
他两步跨到近前,呼吸不由得一滞。
那是一张粉色的方形便笺,小心翼翼地贴在石壁的阴影处。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他一眼就认出是冷玥薇的笔迹。
第二张便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