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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庐:上古神墟

共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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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诀别

翌日,陶媛、林深与应邀前来的云岚,三人一同重游五老峰。冬日的山峦披上了一层素雅的外衣,空气清冽。当他们再次站上四峰悬崖边那块熟悉的平台时,林深的目光扫过不远处一片明显被清理过、甚至有些地方似乎被刻意打磨过的地面,那里正是之前冷玥薇离世之处。他眼神微暗,不易察觉地轻轻叹了口气,伸手与陶媛十指相扣,缓缓走到崖边。

就在这时,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竟然开始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起初只是零星几点,仿佛试探,但很快,雪势渐大,仿佛天公信手抖开了一袭无边无沿的素白纱幔,转瞬间,纷纷扬扬的雪片便弥漫了庐山千峰万壑之间。峰顶此刻除了他们三人,再无其他游客,万籁俱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雪花飘落在林间、岩壁上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沙沙”声,纯净而空灵。

陶媛依偎在林深身边,俯瞰着山下已被薄雪覆盖、轮廓模糊的幡杆峰,以及更远处被茂密雪林完全遮蔽了踪迹的木瓜洞方向,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经历的生死考验、诡异谜团和情感纠葛,心中感慨万千。她轻声问道,像是在问林深,又像是在问这茫茫雪山:“林深,你说,当年那个‘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陶渊明,他笔下那与世无争的桃花源,究竟是他亲眼去过、亲身经历过的真实之地,还是仅仅出自他美好想象的艺术虚构呢?”

林深紧了紧握着她的手,望着漫天飞雪,语气笃定而温和:“我相信他是去过的。若非亲眼见过那般超越了世俗纷争、安宁自足的理想之境,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宁静与和谐,他怎么会毅然舍弃那个时代多少人孜孜以求的官位俸禄,心甘情愿地‘归去来兮’,将身心都托付给田园,隐逸于山林之间呢?真正的热爱,往往源于深刻的体验。”

陶媛仰起头,看着林深线条清晰的侧脸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故意抬杠道:“那难道就不能是他天性本就热爱自然山水,本性如此吗?‘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可是他自己说的。”

林深低下头,看着她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认真地说:“见过桃源,才会爱上桃源啊。”

听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一直静静站在他们身后几步之外的云岚,不由得莞尔,出声打趣道:“喂喂,你们两个,这冰天雪地的,还要在这里打情骂俏,是没看到旁边还有个大活人吗?”

陶媛被她说得脸颊一红,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珠一转,反而促狭地拉了拉林深的胳膊,娇声道:“林深,你听到没?云岚姐姐吃醋了!你快别光顾着说我,赶紧也哄哄云岚姐姐!”

林深闻言,转过身,目光落在云岚身上。此刻的她,身着一袭素雅的青衣广袖,如墨青丝在头顶挽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太极髻,一枚简单的银簪横插固定,几片晶莹的雪花悄然落在她的鬓角发丝之间,瞬间融化,更添几分清冷。她独自伫立在苍茫雪景之中,身形挺拔,气质空灵,仿佛与这天地雪山融为一体,自成一方静谧世界。

林深凝视片刻,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赏,沉吟少许,缓声吟道:“云鬓轻拢千峰雪,岚袖漫卷万籁空。”

这两句诗一出,陶媛立刻低声重复吟咏品味,越品越觉得意境高远,贴切无比。再看向雪中独立、青衣飘然的云岚,只觉得这两句诗仿佛就是为她量身定做,将她那清冷出尘、飘逸灵动的气质描绘得淋漓尽致。她不由得生出几分羡慕,轻轻跺了跺脚,抱住林深的胳膊撒娇道:“这诗句真好!可你还没送过我这么好的诗句呢!我也要!”

林深看着她娇憨的模样,无奈地摊手笑道:“我的陶大小姐,历代文人墨客,早就把桃源能写的好词好句都给写尽了,名篇迭出,我这点墨水,实在是搜肠刮肚也难有新意了啊!”

陶媛不依,轻轻拍了他的胳膊一下,嗔道:“哼!我看你就是偏心,小气!”

云岚微笑着看着两人之间自然而亲昵的互动,心中暖流涌过,却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淡淡酸涩。林深这两句诗,确实极好,深得她心。

然而,在此刻,她内心深处更渴望的,或许并非是这诗句的赞美,而是能够像陶媛那样,毫无顾忌地站在他的身边,分享那份平凡却真实的亲密与温暖。

她幽幽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世事便是如此,缘分二字,最是难测。虽然林深曾为她挡过枪,有过生死之交。但他跌落悬崖意识模糊时最后呼喊的名字是“陶媛”;这次他失踪遇险,也是陶媛凭借敏锐的直觉和执着的努力,最先洞察真相,排除万难最终救下了他。或许,这就是天意注定,有的人注定有缘有分。而有的人,则注定只是生命长河中一段深刻的交集,有缘,却无分。

陶媛听到了云岚那声轻微的叹息,转过头,关切地问道:“云岚姐姐,你怎么了?为什么叹气呀?”

云岚抬起眼,目光依次看过林深和陶媛,眼神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她声音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离愁:“没什么。只是看到你们安然无恙,彼此心意相通,我也就放心了。眼下林深的伤势已无大碍,你们也能相互扶持,我……也是时候该离开庐山,继续我的旅程,去探访其他的名山大川了。”

陶媛被这突如其来的告别弄得措手不及,心绪瞬间被打乱。她急忙走上前,拉住云岚的手,眼中满是不舍,急切地挽留道:“云岚姐姐!为什么这么急着走?不如留在庐山再多玩几天吧?庐山还有很多地方我们没一起去过呢!我……我舍不得你走!”

云岚看着陶媛真挚而不舍的眼神,心中柔软之处被触动,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捏了捏陶媛白皙柔软、带着点婴儿肥的俏脸,语气带着一丝玩笑,又似有深意:“在庐山这段时间,能与媛媛你相识相知,姐姐我也非常非常开心。可是,我终究是要走的呀,总不能……一直留在这里,等着‘娶’你吧?”

陶媛被她的话逗得又羞又急,索性一把抱住云岚纤细却有力的腰身,将脸埋在她带着淡淡檀香味的青衣里,用带着鼻音的声音任性地说:“娶就娶!我嫁给你好了!你晚上就跟我一块睡,我们又不是没一起睡过!你别走嘛!”

云岚被她这孩子气的话逗得轻笑出声,心中的离愁也被冲淡了些许,她轻轻拍着陶媛的背,像安抚妹妹一样,柔声道:“傻丫头,尽说胡话。娶你、与你共度一生的,自然另有其人。姐姐我啊,可不能耽误了你的大好姻缘。”

说完,她轻轻挣脱了陶媛的拥抱,转过身。宽大的青色衣袖随着她的动作拂过陶媛的手背,那触感冰凉而柔软,像一片即将飘远、不可挽留的云。她望向远处雪幕之中若隐若现、更显巍峨神秘的庐山大汉阳峰,声音温和,却带着修行之人特有的坚定与超脱:“世间缘分,就如同这庐山的云雾,聚散无常,来去随心。我本就是天地间的飘萍之身,习惯了独来独往。能在庐山与你们相遇,并肩经历这许多,留下一段如此深刻的记忆,这已经是非常非常深厚的缘分了。我心中唯有感激。”

林深默默上前几步,目光复杂地看向云岚。雪光莹莹,映照着她素净的衣衫和清寂的眉眼,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仿佛早已与这山雪云雾融为一体,确乎是那种随时可能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名山大川之间的世外仙姝,不属于任何一处,也不为任何人长久停留。

“云岚姑娘,”林深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几分,蕴含着太多无法细言的情绪,“这一路走来,承蒙多次相助,林深在此,郑重谢过。同时,也为……深感抱歉。”这“抱歉”二字,含义万千,或许是为了无法回应的情愫,或许是为了曾经的怀疑与捆绑。

云岚回视着他,唇边漾开一抹浅淡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那笑容依旧出尘,但眼底深处,却似有波澜涌动,千言万语到了嘴边,最终只凝结成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两个字:“珍重。”

她再次转身,这一次,没有再停留。宽大的青色衣袖拂开身边簌簌飘落的雪花,朝着下山的小径,步履从容而坚定地走去。她的脚步落在逐渐积起的白雪上,轻盈得几乎听不到声音,仿佛生怕惊扰了这山林的静谧。

陶媛看着她决然离去的背影,心中一痛,忍不住又追出两步,带着哭腔喊道:“云岚姐姐!你……你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林深伸出手,轻轻拉住了陶媛的胳膊,对她摇了摇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青色身影。

云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顿了一下,但她终究没有回头。只是抬起一只手臂,朝着身后的方向,轻轻挥了挥。发髻上那枚横插的银簪,在混沌的雪光中划出一道短暂而清冷的微芒,像是告别,又像是祝福。随即,她的身影便在越来越密的雪幕中,变得越来越模糊,最终彻底融入了漫天飞雪与苍茫山色之中,再也寻不见一丝踪迹。

雪,下得更大了些。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覆盖了山径,覆盖了岩石,也覆盖了刚才发生的一切。

陶媛靠在林深坚实的肩头,望着云岚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直到那个方向只剩下白茫茫一片。许久,她才闷闷地、带着失落说道:“云岚姐姐……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她本就不属于这里。”林深低低地叹息一声,伸手帮陶媛理了理被山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围巾,又轻柔地掸掉落在她发顶和肩上的新雪,“她是山间的云雾,林中的夕岚。走吧,雪越来越大了,我们也该回去了。”

两人相互搀扶着,转过身,踏上了返回的另一条下山路。来的时候,是三人同行,虽然各有心事,但终究热闹;归去时,却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身影,在空旷寂寥的雪地里,留下两行紧紧相依的清晰脚印,蜿蜒向下。

直到他们抵达五老峰下,再次回头仰望时,来时路、分别地,连同整座雄伟的五老峰,都早已被浓稠的雪幕完全遮蔽,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白。

陶媛依偎着林深,望着这纯粹的白色世界,轻声问道,像是在问林深,又像是在问自己飘远的心绪:“她……会找到她心目中那个真正的、属于她的桃花源吗?”

林深握紧了她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这重重雪幕,投向了更遥远、更不可知的远方,声音平静而深邃:

“或许,对于我们而言,她本身就是那片行走的桃源,是山林间可遇不可求的云岚,自在来去,无需寻找,也无需停留在任何一座固定的‘园林’。”

雪落无声,温柔而又冷酷地覆盖了所有的来路,也掩去了离人最后的足迹。唯有山风掠过层峦叠嶂,仿佛在低吟,又仿佛送来了一声跨越千山万水、若有若无的叹息,最终消散在庐山千峰万壑之间,再不可闻,再无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