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美人恩重
比身体更冷的，是心底涌上的、被放大到极致的孤独。举目四望，只有幢幢扭曲的树影，如同沉默而冷漠的巨人，俯瞰着她这个渺小又狼狈的闯入者。山下远处的万家灯火，此刻如同另一个宇宙模糊的星光，温暖，却遥不可及。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了“被遗弃”的滋味——在林深与冷玥薇那场不管不顾的追逐里，她成了一个可以被轻易抛下、无关紧要的旁观者。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独自面对这座庞大、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山。
恐惧，从心底最幽暗的角落滋生，随着每一次剧烈的心跳泵向四肢百骸。每一片树叶突兀的窸窣，每一声不知名夜禽的凄厉啼叫，都让她心惊肉跳，背脊发凉。黑暗不再是单纯的缺乏光线，它仿佛拥有了生命，在每一处阴影里都潜藏着未知的危险。她甚至不敢回头去看身后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总觉得下一秒就会有什么难以名状的东西从中扑出。对野生动物、对深山诡秘传说、对这片原始荒野本身最原始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紧紧缠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而所有这些——寒冷、孤独、恐惧——最终都化作了汹涌的委屈，酸楚地堵在喉咙口，让她鼻尖发酸。她为什么要主动陪着林深半夜来这荒山野岭？为什么刚才要那么拼命追赶，以致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脚踝处的剧痛一阵猛过一阵，像是有无形的火焰在灼烧着关节，每一次不经意的挪动都带来钻心的刺痛，无情地提醒着她的无助和此刻处境的愚蠢。温热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夺眶而出，瞬间就被凛冽的山风吹得冰凉。她不是为了疼痛而哭，而是因为那份被忽略、被选择后轻易抛下的难堪，是因为自己这份看似一厢情愿、拼尽全力后却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的关心。
她紧紧抱住双膝，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去，单薄的身影在广阔而冰冷的山野中，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像一片即将被寒风彻底卷走的枯叶。压抑不住的呜咽声低低响起，在这空寂的山顶，显得格外凄凉。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一声温润而熟悉的询问：“你怎么哭了？”同时，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
陶媛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见林深不知何时已去而复返，正蹲在自己身旁，眉头微蹙，关切地凝视着自己。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眼泪，但那不争气的金豆子却像是断了线，越擦越多。所有强撑的坚强在他折返的瞬间土崩瓦解，委屈、疼痛和后怕汹涌地漫上心头，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嫌弃的浓重哭腔：“我…我脚扭了…摔了一跤…”
林深什么也没问，只是立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裤脚挽起一些，仔细查看伤势。他的指尖刚轻轻触到肿胀的脚踝，陶媛就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身子一缩。林深动作顿住，然后极为轻柔地帮她脱下鞋，将右脚上的袜子褪至脚掌，拿出手机，用手电筒照亮。只见那只原本白皙莹润、脚型优美的玉足，此刻脚踝处已红肿不堪，胀起了一圈，连轻轻触碰都会引来她抑制不住的痛哼。
“脚踝扭伤得很厉害，能试着走吗？”他抬头问，眼神里满是担忧。
“…不能，一动就疼。”陶媛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
“我背你下山。”他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随即转过身，在她面前稳稳地蹲下，展露出宽阔而可靠的背脊。
陶媛怔了一下，看着他毫不犹豫蹲下的背影，心头百感交集。她咬了下嘴唇，最终还是伸出手，趴上了他那温热的背脊。当她起身，脸颊不小心蹭到他后颈裸露的皮肤时，两人俱是微微一僵。山林重归寂静，此刻只剩他沉稳的脚步声和彼此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悄悄将侧脸贴在他坚实的肩头，感受着衣物下传来的、令人安心的体温，先前所有的恐惧、委屈和冰冷，竟在这颠簸而艰难的下山路上，一点点被驱散，悄悄化作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心安。
林深的手稳稳托住她腿弯，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充满生命力的丰腴触感和沉甸甸的重量，心中暗道：这得有一百零几斤吧，背下山可真不是轻松活儿。忽然，耳旁感受到陶媛说话时温热的气流：“林深，你不去追你女朋友，却回来找我，她……她要是生气了，或者再也不见你了怎么办？”
她听见林深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奔跑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眼下既然亲眼见到她安然无恙，我这颗悬了几天的心，就放下了一大半。让她回心转意，后面总还有机会和时间慢慢来。但你不一样啊，这深山老林，寒冷深夜，你一个人受伤被困，要是真遇到什么危险，那我岂不是要内疚一辈子！”
陶媛听了这话，心里仿佛瞬间被注入一股暖流，甜丝丝的，虽然理智告诉她，林深回来很可能只是出于对同伴的責任和关心，但她就是忍不住地开心，嘴角悄悄弯起一抹弧度。她不禁想到，几天前的深夜，他是否也曾这样焦急、不顾一切地寻找过冷玥薇？
林深调整了一下托着她的姿势，问道：“对了，你脚受伤了，怎么不用手机打电话求助？在这种地方失温、遇到野兽或是重伤，都可能致命。”
陶媛把脸往他肩上埋了埋，闷声说：“我不敢关飞行模式呀……我怕一连上网，我们好不容易拍到的、证明冷玥薇安然无恙的视频，瞬间就会被那种‘神秘力量’删掉！”
林深闻言，不赞同地摇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视频什么的，删了就删了，无所谓。哪有你的安全重要？”
陶媛却执拗地小声反驳：“我不是怕她父母又来警局闹，甚至胡乱报案起诉你嘛！有视频证明她好好的、是自己离开的，你不就从此彻底洗清嫌疑、摆脱这些麻烦了吗？”
林深脚步一顿，心中蓦地一暖，如同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背上这个女孩，在自身受伤、身处险境时，首先想到的竟还是他的清白与麻烦。这份沉甸甸的关怀，让他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微微沙哑：“傻不傻……些许麻烦而已，他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记住，任何时候，都不能为了办案，把自己置于这样的危险之中，知道吗？”
陶媛听他语气严肃，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关心，心里那点小委屈彻底烟消云散，开心地“嘻嘻”一笑，用额头轻轻撞了下他的后背：“放心啦，我没那么傻，真到了紧要关头，肯定是先保住我的小命要紧呢！”
林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美人恩重，难以为报啊！他默默地将她往上托了托，让她趴得更舒服些。然而，这细微的调整，却让陶媛的前胸后背，以及大腿根部，与他宽阔的背膀和结实的手臂产生了更紧密的摩擦。一股陌生的热意瞬间窜上陶媛的脸颊，让她刚刚平复些许的心跳再次失控地加速起来。
背着陶媛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行走了半个多小时，林深只觉得双腿如同灌了铅，手臂也开始酸麻，浑身衣物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终于，前方出现了仰天坪停车场那令人心安的空地和微弱灯光。
他将陶媛小心地扶进副驾驶位，自己则绕到主驾驶座，几乎是瘫坐进去。他将座椅向后调整到最大空间，然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累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暗自庆幸后半段路相对平缓，若还是上坡下坎交替，恐怕真得天亮才能把人背下来。
陶媛看着他这副狼狈又努力的样子，既心疼又觉得有些好笑，眯着双眼，故意用调笑的语气说道：“怎么，我很重嘛？这才背了几公里山路，你就不行啦？小伙子，看来该好好练练了，可不能一直当细狗哟！”
林深闻言，转过头，带着一丝疲惫却又不乏侵略性的目光，上下扫了她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说谁是细狗？嗯？你想现在见识见识？”
陶媛被他看得心头一跳，瞬间联想到某些画面，脸颊“唰”地红透，连忙双手合十告饶：“我错了我错了！林大侠威武！饶了小女子吧！”
林深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轻笑一声，重新闭上眼睛休息。然而，陶警官却不肯轻易放过他。“你先别睡，”她轻声提醒，“身上都是汗，这样睡着容易感冒。”
林深闭着眼，随意地摆摆手，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没事，年轻，扛得住。”
陶媛无奈，在副驾驶的储物箱里翻找了一下，拿出自己一条干净的毛巾。见林深确实懒得动弹，她便起身，跪坐在座椅上，探过身去，用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上、脖颈间不断渗出的汗水。擦到衣领附近时，发现他里面的衣服也早已湿透。她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喂，起来一下，把里面湿衣服也擦擦吧，不然真的会感冒。”
话音落下，却只听见林深发出了轻微而均匀的鼾声——他竟然就这么睡着了！
陶媛看着他疲惫的睡颜，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羽绒服的拉链，然后将毛巾从衣摆下方轻轻伸进他的后背。手掌隔着一层薄布，触碰到他温热而潮湿的肌肤，感受到其下紧实肌肉的轮廓，她的心跳不由得漏了几拍。她红着脸，动作尽量轻柔地帮他擦干背上的汗水，然后将毛巾塞在他背后吸湿，又重新帮他把羽绒服拉链拉好。接着，她熟练地操控中控屏，开启欧拉好猫的小憩模式，车载电脑自动将空调温度调到温暖舒适，把两人的座椅都调整到更平缓的躺姿，车内的照明也随之变得昏暗、柔和。
做完这一切，陶媛却没什么睡意。她侧过身，用手臂支着脑袋，静静地凝视着身旁陷入沉睡的林深。在这温暖而狭小的车内空间里，两人并排而卧，呼吸相闻，她忽然感受到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温馨。想到某些可能性，心底悄然生出一丝隐秘的期待，让她忍不住开心地翘起了嘴角。她就这么胡思乱想了许久，直到倦意渐渐袭来，才打了个哈欠，慢慢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