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云岚:我进过洞天!
陶景行闻言,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正色对女儿道:“媛媛!不可妄言!更不可不敬天!这是我们中国人,尤其是知识份子应有的基本素养和敬畏之心!”
林深见状,虚心求教:“陶老师,我曾看过一些说法,认为‘汉’字源于‘银汉’(银河),所以我们汉族是‘宇宙民族’,是‘天之子’,是这个原因吗?”
陶景行摇了摇头,目光深邃:“并非如此。很多人解释‘中国’的‘中’,认为是方位之‘中’(中央之国),或哲学之‘中’(中庸之道)。但这些都未能触及根本。”
林深立刻坐直身体,摆出聆听高论的姿态:“请陶老师指教。”
陶景行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标准的“中”字,问道:“你看‘中’字的字形,像什么?”
“一竖,贯穿一个‘口’字。”林深恭敬回答。
“正是!”陶景行用笔点着这个字,声音沉凝,“这个‘中’,代表的正是‘上下通’!上承天命,下通地意,是沟通天地人三才、连接神人鬼三界的核心枢纽!‘允执厥中’,既是治国理政的至高智慧,也是维系社会秩序的基石所在!所以,‘敬天法祖’,并非迷信,而是我们华夏文明对宇宙、对自然、对自身定位的一种深刻认知和基本修养!”
林深听完,只觉振聋发聩,心中叹服不已。“中”字所蕴含的“贯通天地”之意,其境界和深度,确实远非“中央之国”或“中庸之道”所能比拟。有人盛赞美国、英国、德国等国名翻译得精妙,似乎占尽了美好词汇,然而“中国”二字,才是真正蕴含了文明精髓与至高理想的名称!
“好了,关于‘中’的奥义,今天就点到为止。”陶景行结束了这番宏论,显得有些迫不及待,“我得立刻去整理资料,撰写论文了!这个发现,一刻也耽搁不得!”说完,他宝贝似的抱着数码相机和几本典籍,一头扎进了书房,关上了门。
见陶教授离开,林深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神经。陶媛看着他如释重负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调侃道:“你怎么好像很怕我爸似的?他又不是你的导师。”
林深心中苦笑,人家刚刚才口头警告过我离你远点呢。表面上却只是摇摇头,由衷说道:“陶老师学识渊博,见解深刻,是真正的大师,自然要心怀敬畏。”
陶媛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啊,从我记事起,问他任何关于历史、文学的问题,从来没有他答不上来的。而且他的很多见解,往往比网上查到的标准答案更深刻、更有趣。”
“这就是大师风范。”林深感叹,随即话锋一转,将思绪拉回眼前的谜团,“陶媛,你看,冷玥薇留下的三张便笺,指向秦始皇寻仙、洞天福地和世外桃源;如今我们又发现了这块疑似秦始皇封禅的石刻……这一切线索,是不是都在暗示,庐山真的隐藏着长生不老的秘密,以及帝王封禅的圣地?”
陶媛表示赞同,并补充道:“还有那天晚上出现的、被证实非自然的‘佛光’。你同学也说了,那不可能是自然现象。而汉武帝封禅时,夜间也出现了异常光芒。这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跨越时空的联系。”
“那么,为什么像秦始皇、汉武帝这样雄才大略的帝王,终其一生也未能找到他们孜孜以求的神仙呢?”林深提出关键疑问。
他沉思片刻,忽然联想到一点:“《桃花源记》里说,那些人是‘避秦时乱’才进入桃花源的。如果桃花源中的人,本身就是追求长生、或者已经长生的‘仙人’呢?他们为了躲避秦始皇的追寻,故意隐世不出,那么秦始皇找不到他们,不就合情合理了吗?”
陶媛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那些‘仙人’为了避开秦始皇的骚扰,刻意躲藏了起来?所以秦始皇即使巡游天下,也遍寻不获?”
林深打了个响指:“Bingo!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或许仙人们有自己的戒律,禁止将长生之术授予凡人,但又架不住像秦始皇这样权力滔天、意志坚定的帝王满天下搜寻,于是便集体隐匿到庐山这等洞天福地,建立了与世隔绝的‘桃花源’。后来秦始皇可能得到了一些蛛丝马迹,追踪到庐山,并在此举行封禅大典,希望能与上天(或仙人)沟通,但最终……可能还是没能‘打通神仙的电话’。”
陶媛不住地点头,觉得这个推测非常合理:“这个解释能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而且你想,‘庐山’的‘庐’字,本义就是‘房舍’,一开始意思就是‘神仙居所’。在所有的三山五岳、名山大川里,只有‘庐山’这个名字,直接点明了它是‘神仙之庐’!所以这里有神仙,有世外桃源,岂不是再正常不过了吗?”
“仙庐,仙庐!”林深把这个词咀嚼了好几遍。
见餐桌上的碗筷还未收拾,陶媛行动不便,陶教授又沉浸在学术世界里,林深便自然地起身,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餐桌,将碗碟端进厨房清洗。
听着厨房里传来叮叮咚咚、富有生活气息的洗碗声,看着林深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陶媛惬意地靠在沙发背上,伸了个懒腰,故意拖着长音,用慵懒又戏谑的语气说道:“小林子——手脚挺勤快嘛,伺候哀家也算尽心尽力。嗯……哀家心甚悦之,特擢升你为……大内总管!”
厨房里的林深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笑意清晰地传出来:“嗻——!奴才谢太后娘娘恩典!”
陶媛被他这配合的回应逗得乐不可支,咯咯地笑了起来。虽然右脚还肿痛着,行动不便,但此刻屋内暖意融融,有人陪伴照料,让她感觉时光静好,内心充满了安宁与淡淡的喜悦。
待林深洗好碗,擦干手走出厨房时,却发现陶媛已经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他放轻脚步,去她卧室取了一床薄被,小心地为她盖上,特意将受伤的右脚露在外面。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脚踝,感觉还是有些发热肿胀,便又去厨房用毛巾包好一个新的冰袋,为她轻轻敷上,定时十五分钟。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看书房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沙发上熟睡的陶媛,轻轻拉开客厅门,走了出去,再小心翼翼地将门带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回到酒店,林深毫无睡意,打开电脑,开始在网络上系统地搜集、整理历代帝王封禅的相关资料和信息,试图从中找到更多能与庐山、与当前谜团相印证的线索。
2月24日,早晨八点多。冷玥薇再次出现的第二天。
林深早早出门,在牯岭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思考着下一步该如何寻找冷玥薇的踪迹,打算再去西林寺附近碰碰运气。
忽然,一声低沉的刹车声在身边响起。一辆线条硬朗、气质彪悍的坦克500越野SUV稳稳停在他身旁。车窗降下,露出了云岚那张清丽绝尘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她鼻梁上架着一副大墨镜,长发在山间的晨风中肆意飞扬。她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似乎落在林深身上,简洁地吐出两个字:
“上车。”
林深微感诧异,但并未多想,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位,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云岚?之前不是听你说,接下来计划去天柱山游玩吗?”
云岚摇了摇头,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前方的山路,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在庐山,还有未了之事。”她顿了顿,终于侧过头,墨镜稍稍滑下鼻梁,露出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看向林深,“我听说,你和陶媛警官,昨天晚上在大汉阳峰,发现了冷玥薇的踪迹?”
林深点点头,语气带着些许无奈:“是的,见到了。但她……状态很奇怪,而且速度极快,我们没能留住她。”他决定分享最新的发现,“另外,我们今天还有了一个更惊人的发现——一块秦代的石刻,上面刻着‘因匡庐升中于天’。我们推测,这很可能是秦始皇曾在庐山秘密封禅的证据!进而我们猜想,当年秦始皇为求长生,遍寻天下仙人而不得,那些长生不老的仙人,或许就集体隐匿到了庐山这处‘神仙之庐’,建立了传说中的‘桃花源’。而后秦始皇得到线索,追踪至此,举行封禅,试图与上天或仙人沟通……”
云岚猛地转过头,墨镜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林深,仿佛要重新审视他一般。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惊叹:“想不到……你竟然已经靠自己,将真相拼凑、推理到了这个程度!”
林深从她的话语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意味,立刻追问:“听你这意思……莫非我们现在的进度,在你看来,已经很高了?百分之四十?五十?还是六十?”
云岚凝视着他,樱唇轻启,清晰地吐出五个字:
“百分之二十。”
林深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有些丧气,喃喃道:“才百分之二十?我们绞尽脑汁,经历了这么多,才推进了百分之二十?”他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紧紧盯住云岚,“等等!你怎么会知道具体的进度是‘百分之二十’?难道……你早就知道百分之百的谜底是什么?”
云岚面对他逼视的目光,神色不变,只是轻轻摇头:“我不知道百分之百。”
林深的眉头紧紧皱起,逻辑清晰地指出:“但你刚才那句话本身,就确凿地证明了——你掌握着某些我完全不知道的关键信息!否则你根本无法做出如此精确的进度判断!”
云岚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反问道:“想知道那些你不知道的吗?”她重新戴好墨镜,一脚重重踩下油门,强大的推背感瞬间将林深按在座椅上。
“跟我走!”
越野车发出低吼,如同脱缰的野马,沿着庐山北山公路疾驰而下,然后在山脚转向,绕行至庐山东麓,最终在海会寺附近转入一条人烟稀少、颠簸不平的土路。直到前方再也无路可走,云岚才利落地停下车。
“下车。”
林深跟着云岚走下越野车,抬头望去,雄伟险峻的庐山五老峰赫然矗立在眼前。五座巨大的岩体并肩而立,宛如五位饱经风霜的老者,山根深入鄱阳湖畔,峰顶却仿佛直插云霄。
两人徒步攀行,穿过荒芜人烟的原始丛林,路过几处只剩断壁残垣的废弃道观寺庙遗迹,最后穿过一片幽深的竹林,再次来到了那个熟悉的岩洞前——木瓜洞。这里,正是冷玥薇失踪前一天,与林深同游之地;也是后来王建军发现冷玥薇留下的第二张关键便笺的地方。
云岚在洞前站定,目光扫过斑驳的岩壁和幽深的洞口,然后看向林深,问道:“你还记得,冷玥薇留在这里的便笺上,写的是什么吗?”
“当然记得,”林深不假思索地回答,“‘此乃洞灵真天之址’。”
“很好。”云岚点点头,继续引导,“那你知道,道教的‘洞天’,究竟有何特别之处吗?”
林深根据自己有限的知识猜测:“洞天福地……是神仙居住的地方?据说那里灵气特别充沛,在里面修炼,效率是外面的好几倍?”他带着几分网络小说读者的惯性思维。
云岚脸色一黑,忍不住翻了个优雅的白眼,没好气地说:“你当是在看修仙小说呢?!正经点!”
林深连忙收敛神色,虚心请教:“那请教云岚大师,道教创立这些‘洞天福地’的概念,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云岚见他态度端正,这才正色讲解道:“据《天地宫府图》和《洞天福地岳渎名山记》等道经记载:‘洞天者,处大地名山之间,是上天遣群仙统治之所。’我们道教将宇宙结构分为六大层次。最底层是我们人居的‘欲界’,有形体,有欲望;其上是‘色界’,有形体但无欲望;再往上乃是‘无色界’,无形无质,唯有神识存在。”
林深忍不住插嘴:“还真有‘神识’这种设定啊?那有没有‘灵气’,或者‘灵气复苏’之类的……”话没说完,就看到云岚投来杀人般的目光。
她忍不住轻轻踢了林深小腿一脚,力道不重,但警告意味十足:“你给我认真听讲!再打岔,信不信我把你扔在这荒山野岭,让你自己走回去?”
林深立刻双手合十,做出求饶状:“我错了我错了!大师您请讲!我保证不再打断!”
云岚哼了一声,这才继续道:“宇宙第四层,是‘四梵天’,那是超脱三界、长生不死的仙境;第五层是‘三清天’,乃道教最高神三清天尊所居的圣境;最高一层,则为‘大罗天’,是超越一切时空、概念的无上之境。”
她顿了顿,指向眼前的木瓜洞和上方的五老峰:“而所谓的‘洞天’,便是在名山之中存在的、能够贯通上下、连接我们这人世间(下三界)与神仙圣境(上三界)的神秘通道!你可以将其理解为一个独立的‘小世界’,亦被称为‘壶中天地’。传说其中自有日月星辰、琼楼玉宇,法则与外界不同。”
云岚见林深嘴巴微张,似乎又有高论要发表,没好气地提前批准:“看你憋得难受,有什么怪话,说吧!”
林深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个‘洞天’……是不是就像玄幻小说里写的‘须弥芥子’、‘储物空间’或者‘小世界’之类的存在?”
云岚这次倒是点了点头:“你这次类比得倒不算离谱。‘洞天’确实可以看作是一个依附于主世界、却又相对独立的特殊空间。但是!”她语气加重,强调道,“重点不在于它是不是‘小世界’,而在于两点:第一,洞天是‘上天派遣群仙统治之所’,是神明在人间行使权柄的据点;第二,洞天是‘沟通天地’的枢纽,是连接凡俗与神圣的桥梁!”
林深顺着她的思路,思维立刻活跃起来:“所以,洞天是一个小世界,那么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完全符合一个小世界的描述!”
“所以,秦始皇为求长生不老药,遍寻天下仙人,最终找到庐山这处‘洞灵真天’,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所以,秦始皇,以及后来的汉武帝等帝王,来到庐山进行秘密的封禅祭祀,试图通过这处‘天地桥梁’与上天沟通,也就完全说得通了!”
云岚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没错,你的思路很清晰。冷玥薇留下的三张便笺,看似指向三个秘密,实则共同揭示了一个核心真相——庐山,乃‘神仙之庐’,是洞天福地‘洞灵真天’所在之处,内藏长生之秘与世外桃源,引得千古一帝秦始皇于此寻仙封禅!”
林深此刻感觉仿佛任督二脉被打通,许多碎片化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清晰的脉络。他激动地说道:“我明白了!所以冷玥薇指出木瓜洞就是‘洞灵真天’的遗址,而洞天的入口,很可能就在这木瓜洞上方、五老峰悬崖之下的某片神秘区域!那天夜里,冷玥薇或许并非失足坠崖,而是机缘巧合,找到了入口,真正进入了‘洞天’!她在洞天内必有奇遇,所以我们发动所有力量,也始终找不到她的踪迹!”
这个推测大胆而惊人,林深自己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下意识地吞了口口水,看向云岚:“但这……这太过于玄幻了吧?这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推测。如何才能证实‘洞天’真实存在?它有实体吗?”
“证据并非没有。”云岚语气笃定,“苏轼游白鹤观,记载‘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你以为他只是在写景抒情吗?或许他当时也偶然窥见了洞天的一角,见到了无法理解的异象,才发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感慨!那不仅仅是形容山势,更可能是对某种超然存在的惊叹!”
她继续列举:“吕洞宾在庐山遇火龙真人传授天道剑法,刘玄和在此得异人授以仙术,周颠在此展现出诸多神异最终不知所踪……这些难道都仅仅是民间传说?若真是空穴来风,为何历代帝王前赴后继来此寻仙封禅?为何无数高道隐士选择在此清修,追求那渺茫的飞升之境?”
林深听得目瞪口呆,理智上仍觉得难以置信,喃喃道:“仙人、洞天……这些概念,终究还是太过于虚无缥缈了……”
云岚见他依旧迟疑,沉默了片刻,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开口道:“如果我说……我曾经进去过呢?”
林深猛地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地凑近云岚,侧过耳朵,难以置信地追问:“你……你刚才说什么?你到过哪儿?”
云岚转过身,面对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重复道:
“我、到、过、洞、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