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送她最后一程
“是云岚在幡杆峰找到了你，坚持搜寻，才叫来了救援队。”陶媛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熬夜后的沙哑。
林深试着微微移动手指，立刻感受到胸口绷带下传来的尖锐痛楚，脸上氧气面罩的束缚感，手背输液针管的异物感，以及指尖上血氧仪的夹缚，这一切不适的感觉汇聚在一起，却无比真实地告诉他——他真的脱离了危险，正安稳地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回到了熟悉的人世间。
云岚见状，立刻转身想要去叫医生，然而值班医生和护士却已经闻声快步赶来，显然是病床旁监护仪上数据的变化引起了护士站的警觉。
医生迅速而专业地为林深做了初步检查，测量了生命体征，查看瞳孔反应，最后长舒了一口气，转向两位紧张得几乎无法呼吸的女性，露出了一个宽慰的笑容：“很好，意识清醒，生命体征平稳。最危险的阶段已经确定过去了。接下来就是安心静养，让身体和伤口慢慢恢复，你们不用担心。”
数日后，在医生护士的治疗和陶媛云岚照料精心下，林深的身体状况有了明显的好转。他已经可以靠着摇起的病床坐起身来。一个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为他依旧苍白的脸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晕。他看着围坐在床边的陶媛和云岚，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匪夷所思、如同梦幻般的经历。他的声音虽然仍然虚弱，但已经清晰了许多。
“坠落的时候，我和田中光宫……好像正好坠入了那片突然出现的佛光之中。那感觉非常奇特，不像是简单的自由落体，更像是……穿过了一条狭窄的、由光影构成的通道，四周都是流动的、五彩斑斓的光晕，身体感觉不到明显的下坠感，然后……”他顿了顿，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超自然的体验，眼神因沉浸于回忆而变得遥远而迷离，“然后就像是穿透了一层薄薄的结界，豁然开朗，仿佛瞬间进入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空间。那里的光线很柔和，很均匀，看不到明显的光源，天空是一种温暖的橘黄色，像是永恒的黄昏，给人一种非常宁静，又非常诡异的感觉。”
陶媛听得入了神，云岚则突然打断了林深的话，她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这描述，这难道真是……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
林深看着她们，肯定地点了点头：“你听我继续说下去。那里确实像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能看到一些样式非常古朴、甚至看不出年代的古老建筑，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每一座建筑，甚至是一些奇怪的石头，都隐隐散发着奇异的光芒，不同颜色的光流像活物一样在空中缓缓交织、流动。当时我胸口的枪伤剧痛无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苦，让我几乎动弹不得。旁边的田中光宫趴在那里，早已经没有了任何声息，不知道是死是活。”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非常古怪的老人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他看起来大概五六十岁，头发灰白，乱糟糟地像个鸟窝，身上穿着一件有几个破洞的旧T恤，一条膝盖快磨破的蓝色牛仔裤，脚上……居然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但是，他的眼神却异常特别，完全不像他的穿着那样落魄。”
“他看见我和田中光宫，愣了一下，然后操着一口带着点奇怪口音，但能听懂的话语说道：‘哟，俺这洞天，今天倒是热闹，又进来两个人？这个……’他指了指田中光宫，鼻子皱了皱，‘闻着一股腌臜的倭人味道，已经死透了吧？赶紧扔出去，别脏了俺这桃花源清净地！’”
“洞天，桃花源！他亲口说了桃花源！”陶媛和云岚几乎异口同声地低呼出来，脸上充满了震惊与终于得到证实的激动，“果然是桃花源！也是庐山第八洞天，洞灵真天！”一直以来的猜测和追寻，在此刻终于得到了最直接的证据。
林深示意她们稍安勿躁，继续讲述：“然后，那老头，真的是单手，就像拎一只小鸡一样，轻松地提起了田中光宫的尸体，同时另一只手在他背着的背包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了那块秦朝石刻，还有一个小圆石。他拿着石刻，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就像是辨认一件寻常家当一样，说道：‘咦，竟然是俺们桃花源失落了好久的若石！失踪了一千好几百年了，竟然这时候自个儿跑回来了！倒是奇特！’”
“接着，他就那么单手拎着田中光宫，几步就走到了我感觉中是空间入口的地方，随手就把尸体给扔了下去，像是丢一件垃圾一样轻松。他回身走到我身边，看着我，问道：‘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那时我已经因为失血和疼痛虚弱到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然后，最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老头忽然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紧闭上了双眼。紧接着，从旁边一座散发着紫色微光的石屋里，射出一束柔和的紫光，精准地照在他的头顶上，那光持续了大概三四秒钟，然后就消失了。
老头睁开眼睛，像是瞬间明白了所有事情，喃喃自语道：‘原来是这么回事，我就说前些天来的那个女娃娃，人挺机灵，跟俺聊得也挺投缘，前天说要出去把泄露的桃花源线索全都擦除掉，就一去不回头了呢……’然后他看着我，语气肯定地说：‘你这小儿，倒是有几分义气，看来命不该绝，必须得救上一救！’”
“说着，他也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一卷透明宽胶带，解开我早已被血浸透的衣服，手法非常利落地在我前胸和后背的伤口位置上。说也奇怪，那胶带一贴上，我顿时就感觉呼吸顺畅了许多，胸口的窒息感和剧痛大大缓解！我这才有力气稍微观察一下周围。”
“我也不知道具体在里面呆了多久，那里似乎没有昼夜交替，时间感很模糊。我一直处于一种昏昏沉沉的状态。忽然某一刻，我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托了起来，耳边听到老头的声音：‘你小子运气不错，你朋友连夜来找你了，还挺执着。俺这就把你放在她前方不远处的一块石台上，剩下的就交给她们，带医院去救命吧！’”
“然后，他就双手托着我，在那些陡峭的山石之间起伏跳跃，如履平地。我只感觉耳边风声呼呼作响，周围的景物飞速倒退。最后，我被轻轻放在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精神一松懈，就又晕了过去。再后面醒来，就是在这里了。”
听着林深描述那束神秘的紫光似乎如同信息流般直接灌入老人脑海时，陶媛忍不住用手捂住了嘴，眼中满是不可思议。而听到老人竟然是用一卷随处可见的胶带处理了足以致命的开放性气胸时，云岚若有所思地点头：“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医生反复说你那个临时的伤口封闭做得非常关键，简直是奇迹，原来根源在这里。”
陶媛忍不住惊叹道：“这怎么可能？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老人，托着一个人在悬崖峭壁间如履地？”
云岚沉吟着，试图理清头绪：“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了，林深进入的就是庐山第八洞天，洞灵真天，也就是陶渊明笔下《桃花源记》的原型。前几天进去的那个‘女娃’，应该就是冷玥薇无疑。但是，这个神秘的老头到底是谁？他是更早偶然发现并进入洞天的现代人？还是像我们之前最大胆猜测的那样，他本身就是洞天中的居民，甚至……是传说中的仙人？或者，他干脆就是桃花源中，那些避秦时乱、从此与世隔绝的秦人的后代？”
林深努力回忆着老人的每一个细节，分析道：“他力大无穷，能自由进出洞天，对里面的环境非常熟悉，称其为‘俺这桃花源’。但他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除了那身怪力和神奇的手段，其他的……说实话，更像是一个生活在现代、有点不修边幅的怪老头，完全不像是与世隔绝的古人。”
陶媛顺着这个思路，提出了一个更大胆的猜想：“那……那他会不会就是活了两千多年的长生不老的秦人？因为活得太久，所以不得不偶尔入世，了解外界的变化，所以才穿着现代的衣物？”
林深也表示怀疑：“这个可能性有，但是……他的T恤上有模糊的卡通图案，牛仔裤的款式也很现代，这……秦朝人入世学习也学着穿这种现代的衣服吗？”
这时，云岚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她看着两人，缓缓说道：“你们是不是都忽略了《桃花源记》里非常重要的一句话？”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背诵道：“‘自云先世避秦时乱，率妻子邑人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问今是何世，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此人一一为具言所闻，皆叹惋。余人各复延至其家，皆出酒食。停数日，辞去。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后面还有一句关键的——‘男女衣着，悉如外人。’”
陶媛猛地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对啊！‘悉如外人’！原文里就说，桃花源里居民的穿着，和当时（东晋）外面的人是一样的！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他们有办法了解到外界的信息，甚至能获取到外面的衣物！如果这个传统一直延续下来，那么到了现代，里面的居民穿着T恤牛仔裤，岂不是完全合情合理？”
林深也瞬间贯通了思路，连连点头：“没错！这么说来，这位老人家，很可能就是桃花源中的原住民！他并非与世隔绝，而是始终以一种我们不了解的方式，保持着与外部世界的同步。这次他出手救我，或许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延续了千年的、对误入者或者善意来访者的庇护传统？也或许，那块‘若石’的回归，本身就是一件对他们很重要的事情？”
这个推论让三人都感到一阵兴奋，仿佛终于掀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他们互相看着对方，眼中都闪烁着解开千古之谜的激动光芒，纷纷点头赞同这个目前看来最合理的解释。病房内，午后的阳光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明亮温暖起来，一个跨越千年的传说，正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缓缓展现出它真实的轮廓。
正当三人陷入沉思，病房门被轻轻敲响后推开。以一位气质卓绝的中年女性为首的一行人走了进来，她的步伐从容，姿态优雅，能看出久居人上的气度，年轻时也定是个大美人。陶媛惊喜地站起身，声音中带着讶异：“妈？”
李湘君——陶媛的母亲，庐山市的重要领导—后面跟着的是上次见过的王局长，医院院长，和一群提着公文包的人，还有一个人端着摄像机。
林深和云岚吃了一惊，竟然是陶媛的妈妈，忙喊了声：“阿姨好！”
陶媛的妈妈见女儿也在这儿，挥了挥手说道，“不拍了！”后面的人连忙将摄像机关闭放下。
陶媛的妈妈走上前对林深和云岚说道：“我是陶媛的妈妈李湘君，你就是林深，你是云岚吧！”
二人点头，李湘君李主任说道：“我代表我们庐山市，前来慰问见义勇为，制服持枪犯罪分子的英雄林深，感谢你为了维护庐山的安宁和祥和做出的牺牲！请你放心，你治疗的费用我们庐山市政府全权负责，并将颁发见义勇为证书，奖金，今后你来庐山市任何景点，永远免门票！”
林深说道：“那个时候任何有正义感的人都会冲上去与犯罪分子搏斗，我只是做了大多数人都会做的！”
李主任夸奖道：“那不是一般的犯罪分子，是已经开枪杀了一人，即将杀第二人穷凶极恶之徒，没多少有勇气面对，何况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待完成慰问的官方流程，李湘君示意随行人员暂时退出病房，只留下公安局王局长。房间内顿时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陶媛乖巧地为母亲和王局长搬来椅子，自己则安静地站在床尾，目光不时关切地投向林深。
李湘君优雅地坐下，姿态中既有官员的威严，又不失女性的细腻。她看向林深，目光温和却带着审视的锐利：“我听警方和媛媛汇报，这次的凶案涉及到外国势力企图窃取庐山文物，是不是？“
林深在病床上微微直起身，伤口传来的疼痛让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但声音依然坚定：“是的，李阿姨。确实有倭国神道教的势力在背后操纵，那个名叫田中光宫的神道社宫司，一直在图谋庐山埋藏的宝藏。“
“幸好有你及时阻止了他。“李湘君轻轻颔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之前景区失窃的秦朝石刻，是被他盗走的吗？现在还能不能追回来？“
林深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洞天中那位神秘老人取走石刻的场景，但他知道这件事太过离奇，说出来反而会引起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他斟酌着用词：“田中光宫当时确实背着石刻到了五老峰，后来我们搏斗时一起坠崖，石刻也随着他掉下了悬崖。“
“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肯定摔成了碎片。“李湘君轻叹一声，转向王局长，“王局，还是再安排人到崖底仔细搜索一下。毕竟是国宝级文物，能找到最好，就算碎了也要尽量回收。“
“收到，我这就安排搜救队和文物专家一起进山搜索。“王局长立即应下，拿出手机开始安排。
林深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洞天之谜、神秘老人、若石...这些离奇的经历就像一场梦，说出来恐怕没人会相信，反而可能给自己带来更多麻烦。
李湘君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显露出几分疲惫：“那你们觉得，这件事要不要通过媒体报道？“
公安局张局长立即接话：“我觉得还是不要报道为好。毕竟涉及持枪杀人、重要文物失窃，传出去影响不好，也容易引起民众恐慌。“
“是啊，最近庐山的突发状况实在太多了。“李湘君微微蹙眉，“今后必须加强上山车辆的检查力度，绝不能再让枪支流入风景区。王局长，这个工作你要亲自抓。“
“请您放心，我们已经制定了新的安检方案。“
李湘君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好了，今天就谈到这里。林深，你好好休养身体，有什么需要尽管提。“
“谢谢李阿姨、张局长的关心。“林深真诚地道谢。
就在李湘君准备离开时，她转向女儿：“丫头，你送送我。“
陶媛应了一声，快步跟上母亲的脚步。母女二人一前一后走出病房，乘电梯来到楼下。李湘君的专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识趣地站在远处。
坐进车内，关上车门的瞬间，车内顿时成了一个私密的谈话空间。李湘君没有立即让司机开车，而是转向女儿，目光中带着母亲特有的关切：“这个林深，就是你喜欢的那个男孩子？“
陶媛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她勇敢地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目光：“是的，妈妈。他就是我喜欢的人。“
李湘君轻轻点头，表情变得严肃：“那你觉得，他是合适的恋爱对象吗？“
“他怎么就不合适了？“陶媛不自觉地提高了音量，“妈，就算你阻止我，我也......“
“Stop。“李湘君抬起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你以为我要阻止你们在一起？“
陶媛张着嘴，一时语塞：“那...妈妈你是赞同我和林深在一起了？“
李湘君摇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你选择与谁共度人生，这是你的权利。但作为母亲，我必须提醒你——他的前女友才过世没几天。如果林深现在就能坦然接受一段新感情，这样的男人，难道不是太过薄情寡义、见异思迁、喜新厌旧，琵琶别抱了吗？“
陶媛愣住了，这个问题她确实没有深入思考过。
李湘君继续娓娓道来：“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管最终你选择与谁在一起，或者不在一起，都要保持清醒的头脑。要用更长的时间尺度去观察一个人。现在的你，可能就像盲人摸象，只认识到他的一小部分，不知全貌，就冲动地认定未来就是他。“
她轻轻握住女儿的手：“所以不要着急，不要被冲动冲昏头脑。如果真的是属于你的缘分，不会因为晚一些时候，就与你擦肩而过。“
陶媛若有所思地低下头，良久才轻声说：“谢谢妈咪。“
“我就说这么多，剩下的路要你自己走。“李湘君拍了拍女儿的手，结束了谈话。
就在陶媛送母亲下楼的时间里，病房内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林深望着窗外连绵的山峦，突然轻声问道：“云岚，你知道冷玥薇……后面怎么样了？“
云岚正在为他调整输液的速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当时人就没了。后来她父母接到消息赶来，情绪非常激动，在警局又哭又闹，差点把办公室都给掀了。最后...最后还是把遗体送去了火葬场，现在应该已经火化了吧。“
林深猛地仰起头，用力闭上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滑落。他深吸一口气，用衣袖快速擦了擦眼角，声音沙哑：“哦，知道了。谢谢你当日在悬崖下救了我！“
数日后，林深顺利出院。陶媛的脚踝伤势也基本痊愈，回到了工作岗位上。林深办理了酒店的退房手续，取回房间的行李，正在思考接下来的打算时，手机突然震动，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发信人显示是“薇薇舍友高美灵“：“林深，我也来庐山送薇薇最后一程。今天她父母在西林寺为她举办水陆法会超度亡魂，你要来吗？“
短短几行字，却像一记重锤击打在林深心上。那个曾经笑靥如花的女孩，如今已经天人永隔。他手指微微颤抖，回复道：“好，我这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