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风暴来临
黎明前的海面泛着铅灰色的光,托马斯站在倾斜的甲板上,手指紧握残缺的船舷。
情报系统的第一条预警正在应验——西南方的天际线上,一团团墨黑色的云层如同打翻的墨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晨光。
“所有人!加固临时桅杆!”哈德威克上校的吼声穿透了晨雾。
水手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行动起来,用粗麻绳和备用帆布捆扎断裂的桅杆基部。
托马斯抹了把脸上的盐渍,转向身旁的大副:“需要多少人手?”
“至少三十个壮劳力,大人。”大副的右眼肿得睁不开,昨天的战斗中他被木屑击中了面部,“但我们能站着的不到二十……”
托马斯解开沾满血污的外套纽扣:“算我一个。”
当总督大人亲自挽起袖子加入劳作队伍时,水手们交换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托马斯假装没注意到这些视线,只是学着身旁老水手的动作,将麻绳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用力拉紧。
“绳结要打成这样,大人。”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水手小声指导出“8”字形状,“这样吃上力才不会松。”
托马斯轻轻点头,开始有样学样,尽管动作生疏,但态度无可挑剔。
粗粝的麻绳很快磨破了托马斯的手掌,血珠渗进纤维里。
他咬着牙继续拉拽,直到临时桅杆的基座被十几股绳索固定得像蜘蛛网中的猎物。
海风越来越急,第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他后颈上。
……
当托马斯冲进下层船舱时,威廉姆森医生正在为朱利安擦拭额头。
黑人青年的脸色潮红,盖着的毛毯被汗水浸透,呼吸急促得像刚跑完马拉松。
“伤口化脓了。”医生举起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朱利安腹部的绷带渗出黄绿色液体,“必须马上取出残留的矛头碎片。”
舱外突然传来一声闷雷,船身剧烈倾斜,药箱滑到地上,玻璃瓶相互碰撞发出脆响。
玛丽安迅速跪下来收拾,她的手指在鸦片酊瓶子上停顿了一瞬,又坚决地推向一旁。
“需要我做什么?”托马斯按住摇晃的手术台。
“按住他的肩膀。”医生已经取出柳叶刀在酒精灯上灼烧,“玛丽安,准备盐水冲洗。”
当刀尖划开发炎的伤口时,朱利安在昏迷中发出痛苦的呻吟。
托马斯用全身重量压住他挣扎的身体,感受到热血流过自己的指缝。
船身在风浪中倾斜,油灯剧烈晃动,医生的影子在舱壁上扭曲成可怕的巨人。
“见鬼!”
威廉姆森突然咒骂,他的手术钳夹住了什么金属碎片,但船体的一次剧烈颠簸让钳子脱手了。
那块带血的矛头碎片叮当落在地上,滚到了角落。
玛丽安像猫一样敏捷地扑过去,在碎片滚进排水沟前抓住了它。
“在这里!”
医生接过碎片时,托马斯注意到他的手稳得出奇——没有颤抖,没有犹豫,只有职业性的精准。
这个瘾君子医生在关键时刻反而清醒得可怕。
缝合伤口时,船身突然被巨浪抛起,手术台猛地倾斜。
托马斯和玛丽安同时扑向朱利安,防止他滚落。
三人的头狠狠撞在一起,但谁也没松手。
“最后一针。”
医生的声音嘶哑,牙齿咬着缝线的一端,手指灵活地打结。
就在他剪断线头的瞬间,整艘船发出可怕的呻吟,仿佛有巨人在掰扯龙骨。
……
“所有人上甲板!全员战位!”哈德威克上校的命令通过传声筒在船舱内回荡。
托马斯犹豫地看了眼刚做完手术的朱利安。
黑人青年的呼吸仍然急促,但脸色似乎平静了些。
“去吧,”威廉姆森医生往伤口上洒着止血粉,“这里交给我。”
爬上甲板的瞬间,托马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
海天已经融为一体,翻滚的巨浪像移动的山脉,雨水横着飞来,打在身上如同无数细小的鞭子。
“皇家勇士号”像片树叶般被抛上浪尖,又坠入深渊。
“收帆!全部收帆!”
哈德威克上校把自己绑在舵轮上,胡子上的水珠结成了冰碴。
托马斯跌跌撞撞地冲向主桅杆,和水手们一起拉扯帆索。
一个巨浪打来,甲板瞬间淹没在齐腰深的海水中。
咸涩的海水灌进他的鼻子和嘴巴,托马斯拼命抓住缆绳才没被冲走。
“坚持住!”老水手在他耳边吼叫,把一截绳子系在他腰间,“把自己绑在桅杆上!”
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托马斯记不清自己呕吐了多少次,手掌的伤口被盐水泡得发白,嘴唇干裂出血。
但每当有船员看向他时,他总是挺直腰背,做出镇定自若的样子——这是总督应有的姿态。
最危险的时刻出现在第二日凌晨。
临时桅杆的固定索突然崩断一根,紧接着是第二根。
就在整个桅杆即将倒塌的千钧一发之际,托马斯和三个水手扑上去,用身体重量压住了松动的绳索。
“钉子!给我钉子!”木匠在风雨中尖叫。
托马斯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曾经用来防身的折叠刀,猛地扎进木板缝隙作为临时固定。
这个动作让他付出了两根指甲撕裂的代价,但桅杆保住了。
当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时,海面已经平静得像面镜子。
托马斯瘫坐在甲板上,背靠着残破的船舷,看着水手们清点损失。
“我们挺过来了,大人。”哈德威克上校递来一个锡杯,里面是掺了朗姆酒的淡水,“您表现得……出乎意料。”
托马斯接过水杯时,发现上校看他的眼神已经不同了——不再是看待一个需要保护的贵族少爷,而是某种值得尊重的存在。
“伤亡?”他哑着嗓子问。
“两个水手被浪卷走,六人骨折,但船还能航行。”上校指向远方,“其他舰只也都幸存。”
托马斯挣扎着站起来,双腿因长时间紧绷而发抖。
出于肌肉本能,他的右手在胸前比划十字,暗自松了口气。
不过,他还有其他牵挂。
现在必须去看看朱利安的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