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瘟疫之城
“皇家勇士号”的锚链发出沉闷的哗啦声,铁锚沉入纽约港浑浊的水中。
托马斯站在船舷边,扑面而来的不是海风惯有的咸腥,而是一种甜腻的腐臭味——像是烂肉混合着劣质香水的气味,令人作呕。
港口空旷得诡异。
原本应该挤满装卸工人的码头,如今只有零星几个佝偻的身影在搬运货物。
他们用浸湿的布条缠住口鼻,动作迟缓得像行尸走肉。
更远处,十几具盖着帆布的尸体整齐排列在石砌平台上,几只海鸥正啄食着从帆布下伸出的青紫色手指。
“上帝啊……”玛丽安捂住嘴,手中的行李箱差点滑落。
威廉姆森医生已经本能地开始检查医药包,手指在奎宁瓶和鸦片酊之间徘徊。
“检疫官来了。”哈德威克上校指向一队穿着油布围裙的人影。
那些人手持长柄喷雾器,远远就朝他们喷洒刺鼻的醋酸雾。
“所有新到港人员需隔离观察七日!”领头的检疫官隔着三码远喊道,声音在浸过药水的口罩后闷声闷气,“总督阁下也不例外!”
托马斯刚要开口,查尔斯·霍华德已经上前一步:“根据《殖民地紧急状态法》第14条,总督有权豁免检疫。”
他递上一份盖着王室印章的文件:“这是皮尔首相的特批令。”
检疫官凑近看了看文件,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喷出的唾沫星子落在羊皮纸上。
托马斯注意到他脖子上有个核桃大的肿块,被衣领勉强遮住。
“您的住处……”检疫官边咳边说,“建议选在上城区的干净……”
“先去市政厅。”托马斯打断他,“现在。”
马车轮碾过百老汇大街的鹅卵石时,托马斯终于理解了什么叫“人间地狱”。
几乎每栋砖房门口都挂着黑纱——有些人家甚至挂着三四条。
一个穿丧服的女人跪在路中央,机械地往面前的小铁盆里扔纸钱,火盆的烟灰被风卷起,落在托马斯乘坐的马车的车窗上。
更骇人的是那些“尚在人间”的景象:两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巷口,用木棍戳着一具已经开始膨胀的流浪汉尸体;药店橱窗上贴着“特效防疫药售罄”的告示,下面用红漆涂满了“骗子”字样。
“鼠疫最先在五点区爆发。”同车的市政官员小声解释,这是个满脸雀斑的年轻人,叫菲茨杰拉德,“就是爱尔兰移民聚居的贫民窟。现在每天死八十到一百人……”
托马斯默不作声死死盯着窗外。
一个穿黑袍的牧师正领着运尸车挨家挨户收遗体,车夫用浸醋的毛巾裹住脸,尸体像木柴一样被抛上车斗。
当马车经过时,托马斯清晰看到一具女尸的金发从裹尸布里垂下,随着颠簸轻轻摇晃,发梢还系着褪色的蓝丝带。
“为什么不集中焚烧?”威廉姆森医生突然发问,“伦敦大瘟疫时……”
“牧师们反对。”菲茨杰拉德苦笑,“说会阻止灵魂升天。”
转过华尔街路口时,托马斯看到了更荒诞的一幕。
几个衣着光鲜的绅士从高级俱乐部出来,仆人用洒了香水的手帕为他们扇风,而三码外的阴沟里,一个垂死的老人正在呕吐黑血。
“上等人觉得熏香能防病。”菲茨杰拉德顺着他的目光解释,“其实最先死的大夫就是整天戴着香料香囊的……”
马车突然急刹。
前方路口,四个蒙面人正用钩子拖拽一具尸体,死者华丽的丝绸外套说明生前是个富商。
见总督车队到来,那些人立刻丢下尸体翻墙逃走。
“尸体抢劫犯。”菲茨杰拉德见怪不怪,“最近富人区也开始死人了,这些混混专偷死人身上的怀表戒指……”
托马斯的手无意识摸向自己的怀表——情报系统今天凌晨的第三条提示在脑海中浮现:【市政厅档案员贪污防疫拨款,账本藏在圣三一教堂墓园第七块碑下】。
……
纽约市政厅的白色穹顶在阳光下本该显得庄严,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鸦群笼罩。
建筑物前的台阶上堆满脏兮兮的毯子和破锅——这里显然成了流浪汉的避难所。
“原市长上周病死了。”菲茨杰拉德领着他们绕到侧门,“现任是临时推选的詹姆斯·沃森,他……”
话音未落,门内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声。
推开门,托马斯看到惊人的一幕:二十几个衣着体面的人在大厅里厮打,有人扯领子,有人扔墨水瓶,一个戴假发的老人甚至举起了镀金手杖要砸人。
地上散落着撕碎的纸张,壁炉上方的威廉四世画像歪在一边。
“那是商会代表和市议员。”菲茨杰拉德叹气,“在争论是否要烧毁贫民区。”
托马斯重重咳嗽一声。
没人注意。
他抓起门边的黄铜痰盂砸向地面。
“砰”的一声巨响后,大厅终于安静下来。
“我是新任总督托马斯·格雷。”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词都像冰锥般锋利,“从现在起,这里由我接管。”
短暂的死寂后,那个举着手杖的老人——想必就是沃森——突然踉跄着扑过来:“阁下!您必须立刻签署戒严令!我们已经……”
“先做三件事。”托马斯打断他,解开沾满血污的旅行斗篷,“第一,我要看最近两个月的死亡记录;第二,召集全城还能出诊的医生;第三……”
他指向窗外冒烟的方向:“那是什么?”
众人面面相觑。
最后是个穿丧服的瘦高个回答:“哥伦比亚医学院的解剖室……在烧染疫的尸体。”
“立刻停止。”托马斯盯着沃森的眼睛,“焚烧产生的烟雾会加速病菌传播。”
大厅顿时炸开锅。
“病菌?”
“什么病菌?”
“明明是瘴气致病!”
几个议员嚷嚷起来。
威廉姆森医生突然站到椅子上:“我是伦敦皇家医学院的威廉姆森!鼠疫由跳蚤传播,接触死者体液最危险!”
他举起一个玻璃瓶,指给所有人看:“这是显微镜下看到的……”
“够了!”商会代表中站出个络腮胡壮汉,“我们不需要听这些鬼话!现在要么派兵封锁贫民区,要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