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政治注脚

甲板已经变成地狱。

燧发枪的硝烟与刀剑碰撞的火花在晨雾中交织，惨叫声此起彼伏。

托马斯看到威廉姆森医生跪在一名胸口插着鱼叉的水兵身边，徒劳地按压着伤口，白大褂早已染成红色。

“保护军饷舱！”哈德威克上校的声音从混战中传来。

一队穿着鲜红色制服的西班牙海军陆战队正突破防线，向舰尾推进——那里存放着第42高地团半年的军饷。

托马斯刚要移动，三个持刀水手突然拦住了去路。

他们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显然认出了他制服上的金线刺绣。

“活捉那个贵族！”领头的络腮胡男人用西班牙语喊道。

托马斯握紧佩剑，原主的肌肉记忆开始接管身体。

第一个冲上来的水手被他格开刀刃，顺势一脚踹下船舷。

第二个的砍刀在即将劈中他肩膀时被玛丽安用托盘挡住，托马斯趁机刺穿对方大腿。

但第三个水手的短矛已经对准了他的咽喉……

一道黑影突然从侧面扑来。

朱利安用身体撞开了那个水手，但短矛还是刺入了他的侧腹。

黑人青年闷哼一声，跪倒在血泊中。

“朱利安！”托马斯想去扶他，却被玛丽安拽着后退。

“他们想要您活着，”女仆在他耳边急促地说，“那就意味着赎金，不会立刻下杀手！”

战况在苏格兰风笛声中突然改变。

第42高地团的士兵们排着整齐的方阵推进，燧发枪齐射的硝烟笼罩了半个甲板。

西班牙人的攻势顿时瓦解，幸存者开始仓皇撤退。

托马斯趁机拖着朱利安躲到一门火炮后面。

黑人青年的呼吸越来越弱，鲜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坚持住，”托马斯撕开自己的衬衫按压伤口，“医生马上就来。”

朱利安的嘴唇蠕动着，托马斯不得不俯身去听。

“自由……”黑人青年气若游丝，“谢谢您……给我自由……”

威廉姆森医生终于突破混战赶到，他的金丝眼镜只剩一个镜片，白大褂成了血衣。

医生检查伤口时表情凝重，迅速从药箱取出纱布和一瓶透明液体。

“肠子受伤了，”医生倒出液体冲洗伤口，朱利安疼得浑身抽搐，“需要马上缝合。”

托马斯按住黑人青年的肩膀，看着医生用弯针穿线。

针尖刺入皮肤的闷响让他胃部痉挛，但朱利安只是咬紧了木棍，一声不吭。

甲板上的战斗声渐渐平息。

当最后一波西班牙人跳回“黑圣母号”砍断缆绳时，水兵们发出疲惫的欢呼。

两艘船在波涛中缓缓分离，留下海面上漂浮的尸体和残骸。

……

正午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血腥的甲板。

托马斯帮着搬运伤员时，靴子踩在凝结的血块上发出黏腻声响。

军医区的帆布下已经排了二十多具尸体，更多的伤员在痛苦呻吟。

“我们死了十七个，重伤三十五人。”哈德威克上校的左臂吊着绷带，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伤，“西班牙人至少丢下四十具尸体。”

托马斯望向天际，海平线上“黑圣母号”正在远处冒着黑烟，航速堪比龟速，显然也受损严重。

他想起情报系统提到的线索——西班牙船长的妹妹是驻纽约领事的妻子。

这不是随机劫掠，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行动！

“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托马斯轻声问。

上校冷笑一声：“除了军饷，还有您——新任纽约总督。想象一下，如果西班牙人把您关在哈瓦那的地牢里……”

托马斯打了个寒颤。

他转向正在救治伤员的威廉姆森医生：“需要帮忙吗？”

医生抬头，眼睛布满血丝却异常清醒：“鸦片酊用完了，有些伤员需要截肢。”

他顿了顿，疲惫补充道：“那个黑人青年……我需要有人按住他。”

临时手术室设在军官餐厅。

朱利安躺在铺着白布的桌上，脸色灰白如纸。

当医生用锯子处理他断裂的肋骨时，托马斯紧紧按住他的肩膀，能感受到肌肉在剧痛下的痉挛。

“他会活下来吗？”玛丽安递来干净的纱布，小声问道。

医生没有立即回答，直到缝合最后一针才开口：“如果伤口不发炎的话。”

他身心俱疲地揉了揉眼睛，思维却很清晰：“我需要酒精、干净的绷带，还有……更多的鸦片酊。”

托马斯注意到医生说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发颤，但此刻没人计较这个。

整个下午，他们都在处理伤员——清洗伤口，缝合皮肉，为断肢烧灼止血。

托马斯的白衬衫成了红褐色，指甲缝里全是血垢。

夜幕降临时，托马斯站在残破的舰桥上。

主桅断裂后，“皇家勇士号”只能依靠副帆缓慢前行。

木匠们正在连夜修复损伤，锤击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玛丽安端来一杯掺了朗姆酒的热茶：“您该休息了，少爷。”

托马斯接过杯子，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那些黑人……都死了？”

“除了朱利安，还有两个女孩活着。”玛丽安的声音很轻，“她们在帮忙照顾伤员。”

托马斯望向漆黑的海面。

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战斗中，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这个时代的残酷——生命如同草芥，鲜血只是政治的注脚。

“西班牙人不会就此罢休。”他喃喃道。

玛丽安沉默片刻，突然说：“您战斗时像个真正的贵族。”

托马斯苦笑。

他不知道是该庆幸原主的肌肉记忆，还是该为自己手上新添的人命而忏悔。

茶中的朗姆酒灼烧着喉咙，却温暖不了冰冷的指尖。

瞭望塔上传来钟声——平安无事的信号。

不知过了多久，托马斯抬头看向星空，情报系统的提示如约而至：

【今日情报（1/3）】

【舰队将遭遇风暴，需加固临时桅杆】

【今日情报（2/3）】

【朱利安体内留有西班牙短矛的矛头碎片，需二次清创】

【今日情报（3/3）】

【“黑圣母号”正在返回哈瓦那，西班牙驻纽约领事已得知行动失败】

托马斯握紧茶杯。

这场横跨大西洋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而他已经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