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话
磐石基地，一间相对安静的休息室内。
灯光柔和，试图驱散连日血战留下的阴霾，却无法温暖林远心底那份沉甸甸的疲惫和悲怆。他刚刚处理完连里的阵亡名单和伤员安置，身心俱疲。桌上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合成营养液，散发着寡淡的气味。
通讯兵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连接着复杂线路、带着粗大天线的军用卫星电话终端，神情严肃道。
“连长，卫星信道刚恢复稳定，优先级别拨通了青石峪那边的紧急联系频段。”
林远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青石峪！父母！那是他在这个疯狂末世中，除了磐石基地外，最深的牵挂。他立刻起身，几乎是抢过了通讯兵手中的话筒。
“喂？爸？妈？是你们吗？”
林远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紧紧握住冰凉的听筒，仿佛那是连接生死的唯一纽带。
短暂的电流杂音后，一个熟悉、沙哑、却依旧带着军人硬朗底色的声音传来，是父亲林卫国。
“小远？是小远吗？”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浓浓的疲惫。
“爸！是我！你们怎么样？青石峪怎么样？”
林远急切地问道，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活着！我和你妈都还活着！”
林卫国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随即变得异常沉重。
“但是……小远，青石峪……损失太大了……”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
“怎么回事？爸，慢慢说！”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巨大的悲痛。
“就在你们那边爆发全球尸潮冲击波的同时，我们这边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攻击！规模……比核爆刚结束那会儿还要大几倍！黑压压一片，里面还有不少那种黑壳的硬骨头就是那种黑化丧尸和红皮会喷酸水的怪物！”
“防御工事……被冲垮了好几段！民兵……伤亡惨重……”
林卫国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人口……损失了近一半……”
近一半！林远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青石峪原本也就千把人，损失近半……那是何等惨烈的景象！他仿佛能看到父亲指挥着残存的民兵，在摇摇欲坠的工事后浴血奋战的画面。
“现在情况怎么样？稳住没有？”
林远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嘶哑。
“暂时……暂时顶住了。”
林卫国的声音疲惫不堪。
“尸潮主力似乎被引走了，但基地元气大伤。物资匮乏，药品短缺，人心……也散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和无奈。
“现在基地里……分成了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派以王瘸子原村里的老猎户为首，主张‘固守派’，认为应该不惜代价加固现有工事，死守青石峪，外面太危险，出去就是送死。另一派……以刘会计原村委会会计为首，是‘撤离派’，他们认为青石峪已经守不住了，迟早会被下一次更大的尸潮淹没，必须立刻组织剩下的精壮，带上所有能带的物资，冒险突围，去投奔更大、更安全的基地，比如……磐石。”
固守？还是撤离？林远眉头紧锁。这几乎是所有中小型幸存者基地在遭受重创后面临的终极难题。固守，可能坐以待毙；撤离，途中九死一生。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残酷的选择。
“爸，您和妈的意见呢？”
林远问道，他知道父亲作为基地重建的核心人物之一，他的态度至关重要。
“我……”
林卫国声音低沉。
“我更倾向于固守。青石峪是我们一点点从核爆废墟里重建起来的家，有地形优势，有水源，还有……埋在这里的乡亲们。突围？谈何容易！外面是什么情况，你比我们更清楚！带着老弱妇孺，能走多远？但是……你李叔……”
提到李叔，林卫国的声音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痛和敬佩。
“李叔？李叔怎么了？！”
林远的心猛地揪紧！李叔，李梅的丈夫，那个憨厚、勤恳、总是默默帮大家修理工具、搭建棚屋的汉子！
“老李……他没了……”
林卫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就在尸潮冲击最猛烈的缺口……为了救一个被绊倒的半大孩子……他……他扑过去把孩子推开，自己……被三头丧尸围住了……等我们冲过去……已经……”
林卫国说不下去了，听筒里传来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还有母亲与李梅在旁边隐隐的啜泣声。
林远握着听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一股巨大的悲痛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李叔！那个像山一样沉默可靠的男人！那个男人！就这么……为了救一个孩子……牺牲了！
他仿佛能看到李叔最后时刻，那朴实脸上可能露出的、带着焦急和决绝的表情。这牺牲，如此平凡，又如此壮烈，如同这个末世里无数默默消逝的微光。
“李阿姨还好吗？”
林远的声音嘶哑。
“你李阿姨……”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
“她……很坚强。老李走的时候，她就在旁边……亲手……亲手送了他最后一程。现在她强撑着在医疗点帮忙，照顾伤员……但我知道，她心里……”
林卫国说不下去了。
李梅的声音这时靠近了话筒，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能听出的颤抖和浓重的悲伤。
“小远……阿姨没事……别担心我们……你在外面……一定要保护好自己……要活着……你李叔……他走得很爷们……我……我为他骄傲……”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林远的眼眶瞬间红了。他能想象母亲此刻强忍悲痛、故作坚强的样子。李叔的牺牲，对李梅，对整个青石峪，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和无法弥补的损失。
“爸，……”
林远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承诺。
“你们一定要保重！青石峪的情况，我会立刻向基地汇报！磐石基地现在情况也很紧张，但我会尽力争取支援！无论是物资还是建议！固守还是撤离，没有绝对的对错，但一定要团结！不能再内耗了！”
“我知道，小远。”
林卫国的声音恢复了一丝坚定，“我会尽力稳住局面。你……你在磐石，是带兵的人，责任更大！不要因为我们分心！干好你的事！保护好……那些希望的火种！老李……他要是知道，也会这么说的！”
“嗯！”
林远用力应道。
就在这时，卫星电话的信号突然开始变得不稳定，电流杂音陡然增大，林卫国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
“……小远……信号……好像……要……保重……一定……”
“爸！你们也保重！等我消息！”
林远对着话筒大声喊道。
“滋啦……滋啦……”
信号在剧烈的杂音中彻底中断，听筒里只剩下单调的忙音。
林远缓缓放下话筒，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坐回椅子上。冰凉的合成营养液就在手边，他却毫无胃口。眼前仿佛交替闪现着利刃连牺牲战友的面孔、青石峪废墟般的景象、李叔朴实憨厚的笑容、以及母亲与李梅强忍泪水的脸庞。
磐石基地的血债尚未偿还，家乡又遭重创，亲人挚友离去……这末世的残酷，如同冰冷的绞索，一圈又一圈地缠绕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但林远知道，他没有时间沉溺于悲痛。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变得更强大。为了磐石基地带回来的火种，为了死去的兄弟，为了青石峪还在挣扎求生的父母乡亲，也为了……那些像李叔一样，在黑暗中用生命点燃微弱光明的普通人。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疲惫未消，却重新燃起了更加坚定、更加冷冽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