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分歧”
翠云峰避暑山庄-主宴会厅……
曾经富丽堂皇、觥筹交错的宴会厅，如今弥漫着汗臭、血腥、排泄物以及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水晶吊灯早已熄灭，昏暗的光线从被木板钉死的窗户缝隙里艰难地透进来，勉强照亮了挤在地毯上、桌椅间、甚至舞台角落的人影。两百多张面孔，原本可能属于游客、服务员、经理、附近的村民，如今只剩下灰败、疲惫和深深烙印的恐惧。
空气粘稠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角落里，一个孩子微弱的哭声刚响起，就被母亲用干裂的嘴唇和颤抖的手死死捂了回去。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带着难以言喻的惊惧，投向那扇被厚重家具顶死的、通往露台的大门。门外，是令人头皮发麻的、永不停歇的低吼和抓挠声——那是“它们”，被本能驱使着，永不疲倦地撞击着人类最后的壁垒。
“还剩多少？”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是山庄原来的保安队长，老刘。他脸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眼神浑浊但还带着一丝残余的硬气，看向角落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的老者。
老者是张教授，退休的地质学者，灾难爆发时恰好在山庄度假，凭借冷静和相对丰富的知识，在最初的混乱中组织起了一部分人，勉强维持着秩序。他面前摊开着一个被翻得破破烂烂的笔记本，上面记录着他们最后的“资产”。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几张核心成员的脸，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饮用水……省着点，还能撑三天。食物……”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
“压缩饼干，十七块半。方便面，九袋。厨房翻出来的大米，大概……两斤。还有一些包装零食，加起来，不够一顿的。其他……没了。”
“没了？”
一个穿着名牌冲锋衣、但衣服早已污秽不堪的中年男人，王老板，猛地拔高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利。
“两百多号人！就这点东西？！三天？！开什么玩笑！”
“王总，厨房和几个小仓库，我们搜了不止三遍了。”
一个年轻的服务员，小李，声音带着疲惫。
“能吃的，早就搜刮干净了。老鼠洞都掏过了。”
“那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吗？！”
王老板的情绪瞬间点燃，他挥舞着手臂，指向门外。
“听听！听听外面那些东西！它们不会饿死！但我们呢？我们会饿死！饿死之前，会先发疯！互相撕咬！”
他的话像毒刺，扎进了每个人本就紧绷的神经。人群中响起一阵不安的骚动和低低的啜泣。
“老王！冷静点！”
老刘试图按住他。
“冷静？！怎么冷静！”
王老板甩开老刘的手，眼睛通红，“张教授！当初是你说固守待援！说军队一定会来！说山庄建筑坚固！好！我们信了！守了快十天了！援军呢？！军队呢？！影子都没看到！网上那些消息你们也偷偷看了！外面都他妈快成地狱了！谁还会记得我们这个山旮旯里的避暑山庄？！”
他的话，撕开了许多人心中勉强维持的“希望”假象。绝望如同实质的潮水，在昏暗的大厅里蔓延。有人开始低声咒骂，有人捂着脸哭泣。
“王总说的……有道理啊……”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声音颤抖，“再等下去……真就是等死了……我孩子……饿得都没力气哭了……”
她怀里的孩子小脸蜡黄，闭着眼睛，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可是外面……”
一个老太太惊恐地看着大门。
“全是那些怪物……出去……不是送死吗？”
“留在这里是饿死！出去是可能死！”王老板仿佛找到了支持者，声音更大，“但出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也许能找到吃的！也许能遇到搜救队！总比在这里活活耗干强！我们年轻力壮的，有武器！我们为什么不搏一把？”
他指着他身边几个同样焦虑的年轻人和老刘他们手中的消防斧、高尔夫球杆。
“搏？怎么搏？”
张教授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愤怒。“外面有多少‘它们’？几百？上千？我们这点人，这点简陋的武器，冲出去就是给它们加餐！分散开？那更是死路一条！这里好歹有墙！有门！我们守住了这么多天，说明这里暂时是安全的！”
“安全个屁！”
王老板彻底爆发了。
“安全就是大家一起饿死？！张老头！你就是怕死！你想让大家陪你一起当饿死鬼！”
“你！”
张教授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王老板，“你这是煽动大家去送死！”
“我是想让大家活！”
王老板针锋相对，他转向周围的人群，试图煽动。
“愿意跟我走的！现在就站出来！我们组织一下，趁还有点力气，冲出去找活路！总比在这里被这个老学究耗死强！愿意等死的，就继续留在这里！”
人群瞬间分裂了。一部分人，大多是年轻力壮的男人和少数绝望的妇女，眼神闪烁，明显被王老板“一线生机”的说辞打动，脚步开始向他那边挪动。另一部分人，老弱妇孺居多，或者是对外面有着根深蒂固恐惧的人，则惊恐地缩在一起，看向张教授和老刘，寻求保护。
“不行！不能出去！”
老刘横跨一步，挡在王老板和门口之间，手中的消防斧握紧。
“外面情况不明，你们这样出去，会把‘它们’的注意力全引过来！到时候门要是被撞开，谁都活不了！”
“姓刘的！你他妈少挡道！”
王老板身边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猛地推了老刘一把。
“想死别拉着我们！”
冲突一触即发！支持王老板的人开始鼓噪，试图推开挡路的老刘和其他几个维护秩序的人。支持固守的人则尖叫着阻拦。推搡、叫骂、孩子的哭喊声瞬间盖过了门外的低吼！原本勉强维持的脆弱秩序，在饥饿和绝望的催化下，如同沙堡般轰然倒塌！
“别打了！都住手！”
张教授徒劳地喊着，声音淹没在混乱中。他看着眼前这群因为饥饿和恐惧而面目扭曲、互相敌视的同胞，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门外那些行尸走肉更可怕的，是人心在绝望中的崩塌。食物短缺带来的不是团结，而是猜忌、自私和即将爆发的内讧。
“砰！”
一声闷响，一个在混乱中被撞倒的人，手里的一个老式按键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这微不足道的声响，却像是一盆冷水，让混乱稍稍停滞了一瞬。
就在这短暂的死寂里，门外那永不停歇的抓挠和低吼声，仿佛骤然放大了十倍，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那声音，冰冷、执着、带着无穷无尽的饥饿感，提醒着他们：真正的威胁，从未远离。
王老板喘着粗气，瞪着老刘。老刘毫不退让地回瞪。两边的人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和对彼此的不信任。
食物，还剩一点点。
时间，所剩无几。
而人心，在饥饿的啃噬下，已经出现了可怕的裂痕。是冒险一搏，还是困守待毙？这个避暑山庄，这个人类最后的孤岛，在内部的分裂和外部无尽的死亡威胁下，摇摇欲坠。希望的火种，仿佛随时会被这绝望的黑暗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