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短暂的喘息”
铁链冰冷刺骨，深陷皮肉。黄毛的咒骂和哀求早已变成了断断续续、意义不明的呜咽和嘶哑的喘息。他像一条离水的鱼，在柱子下徒劳地扭动、抽搐。手臂上那道恐怖的咬伤，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近乎腐败的深紫色，肿胀得发亮，边缘的皮肉开始出现不自然的灰败。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血腥和某种甜腻腐烂的恶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越来越浓烈，压过了宴会厅里原本就污浊的空气。
所有人都远远地退到了大厅的另一端，挤在一起，仿佛要离那根柱子、那个正在缓慢滑向非人深渊的同类越远越好。只有老刘，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站在人群最前方，距离柱子大约十步远的地方。他手中的消防斧微微下垂，但手臂的肌肉虬结，随时准备爆发。张教授被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背对着柱子，身体微微颤抖，不敢回头。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粘稠得让人窒息。空气里只剩下黄毛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门外丧尸永不停歇的抓挠撞击声，以及一百多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突然！
黄毛猛地一挺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如同破风箱被强行拉开的“嗬——嗬——”声！他原本涣散、充满恐惧的眼睛，瞬间被一种浑浊、死寂、毫无生气的灰白色所覆盖！瞳孔急剧扩散，占据了整个眼白！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嘴巴无意识地张开，露出沾着血沫的牙齿，下颌神经质地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他……他变了！”
有人带着哭腔尖叫起来，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变形。
“要开始了……”
那个提议的妇女，此刻却死死扒着前面人的肩膀，踮起脚尖，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燃烧着一种病态、狂热的光芒，死死盯着柱子方向。
被铁链锁住的“黄毛”——或者说，刚刚完成转化的丧尸——停止了无意义的扭动。它灰白的眼球茫然地转动着，似乎对周围的环境毫无概念。但紧接着，它那不断开合的嘴巴停住了，鼻翼开始剧烈地扇动，似乎在捕捉空气中某种特殊的气味。
它的头，猛地转向了主大门的方向！
门外，那持续不断的撞击和嘶吼声，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骤然变得更加狂暴、更加密集！如同汹涌的浪潮拍打着摇摇欲坠的堤坝！
“嗬——！”
柱子下的丧尸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充满了原始的、对血肉的饥渴！它开始疯狂地挣扎，铁链被绷得笔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它的目标，不再是厅内这些活人可能被浓烈的人气暂时掩盖，或者被铁链束缚无法靠近，而是门外那些同类的嘶吼！那声音，那同类聚集的气息，对它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
“快！快看门口！”
有人指着被厚重家具顶死的大门缝隙。
只见堵门的沉重家具，在门外陡然加剧的冲击下，开始剧烈地晃动！灰尘簌簌落下！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缝隙处，一只只沾满污垢、指甲断裂翻卷的灰败手臂，疯狂地伸进来，徒劳地抓挠着！丧尸们似乎完全被柱子下新“同伴”的气息和挣扎声所吸引，陷入了集体性的狂暴！
“起作用了！真的起作用了！”
提议的妇女声音尖锐，带着一种扭曲的狂喜。
“它们在撞门！它们想进来找‘它’！”
老刘的心沉到了谷底。计划在按照最冷酷、最恶毒的方向发展。他握紧了斧柄，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柱子下疯狂挣扎的丧尸，又警惕着随时可能被撞破的大门。
“砰！轰隆——！”
一声巨响！一块原本用来堵门的厚重实木桌板，在持续的、狂暴的撞击下，终于不堪重负，断裂开来！一个更大的缝隙出现了！紧接着，一只狰狞腐烂的头颅猛地从缝隙里挤了进来！灰白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柱子下被锁住的同类！
“嗬——！”
挤进来的丧尸发出一声兴奋的嘶吼，更加疯狂地撕扯着缝隙，试图钻进来！后面的尸群也感受到了，更加疯狂地向前挤压！
“快！快堵住！”
老刘厉声吼道，但他知道，这已经来不及了，尸群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
在柱子下丧尸更加狂躁的“呼唤”和门外同类疯狂挤压下，那个缝隙被越撕越大！终于，第一只丧尸成功地挤破了障碍，踉跄着摔进了大厅！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它们对近在咫尺、挤在一起散发着浓烈人气的大群活人视若无睹，灰白的眼球死死盯住柱子下那个被锁住、不断嘶吼的“新猎物”，如同饿狼看到了毫无反抗能力的羊羔！
它们低吼着，蹒跚着，带着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径直扑向了被铁链锁住的“黄毛”！
“不……不要……”
张教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场景，成了在场所有幸存者永生难忘的、如同地狱般的噩梦。
几只丧尸扑到柱子下，毫不犹豫地张开腐烂的嘴巴，狠狠咬向“黄毛”被锁住的身体！撕扯声、咀嚼声、骨骼碎裂的脆响，伴随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吞咽声，瞬间充斥了整个宴会厅！
“黄毛”丧尸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身体在撕咬下剧烈地痉挛、扭动，但铁链让它无法反抗分毫。手臂、肩膀、大腿……大块大块带着衣服碎片的血肉被硬生生撕扯下来！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黑色的粘稠液体，喷溅在冰冷的地面和柱子上！
更多丧尸从破开的门缝里涌了进来，它们的目标只有一个——柱子下那个正在被分食的“同类”！它们拥挤着，推搡着，甚至为了争夺一口血肉而互相撕咬起来！整个大门区域瞬间变成了一个血腥、混乱、充斥着非人嘶吼和恐怖啃噬声的修罗场！
而挤在大厅另一端的幸存者们，全都面无人色，浑身僵硬。有人死死捂住嘴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身体筛糠般抖动。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裤裆一片湿热。有人则像那个提议的妇女一样，死死盯着那血腥的盛宴，眼中闪烁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扭曲的庆幸光芒——门开了，但怪物没有扑向他们！它们被“诱饵”吸引住了！
老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眼睛赤红地看着眼前这由他亲手至少是默许促成的惨剧。他手中的消防斧，不是为了砍向变异的黄毛，而是为了防备万一有丧尸脱离那血腥的盛宴扑向人群。但此刻，所有的丧尸都像疯狗一样，沉浸在啃食同类的狂欢中。
这场恐怖的盛宴持续了令人煎熬的十几分钟。柱子下被锁住的丧尸早已停止了挣扎，身体被啃噬得残缺不全，露出森森白骨，头颅也被咬开，里面的东西被掏食一空。涌进来的丧尸们似乎也“吃饱”了，或者失去了新鲜血肉的刺激，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一些丧尸开始漫无目的地在门口附近游荡，但大部分似乎对厅内深处那群散发着浓烈恐惧气息的活人失去了兴趣。
更重要的是，门外那持续不断、如同海啸般的撞击嘶吼声，显著地减弱了！
挤在门口争食的尸群，以及被啃噬的“黄毛”散发出的浓烈死亡气息，似乎让外面那些尚未挤进来的丧尸失去了明确的目标。它们不再疯狂地冲击大门，撞击声变得零星而分散。一些丧尸甚至开始离开大门区域，在门外游荡起来。
“它们……它们走了？”
有人难以置信地低语，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门口的动静……小了！真的小了！”另一个人带着哭腔确认。
“成功了……我们……我们安全了？”提议的妇女喃喃道，脸上露出一丝病态的、虚脱般的笑容。
老刘看着门口那片狼藉——破碎的障碍物，地上大滩的暗红和黑色污迹，几具还在无意识抽搐的丧尸残躯，以及柱子下那具只剩下骨架和碎肉的“残骸”。再看向门外，虽然还有零星的游荡身影，但之前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确实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压力骤减！
用一条或者说半条人命，换来了短暂的喘息。
用最残忍的恶行，换来了渺茫的生机。
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片死寂，以及劫后余生般的粗重喘息和压抑的啜泣。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和恶臭，还有那根沾满血肉的冰冷柱子，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们，这“安全”是用什么换来的。
张教授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悲鸣。老刘猛地转过身，对着墙角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把那罪恶灵魂都呕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