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撤退"
林远背靠冰冷的岩石,下方尸群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巨石和陡坡构成的天然屏障前被迟滞,但它们扭曲蠕动的身影、此起彼伏的嘶嚎,以及那浓得化不开的死亡气息,如同无形的绞索勒在每个人的脖子上。侥幸冲上高地的三排战士们瘫坐在地,有的在剧烈咳嗽呕吐,有的死死盯着牺牲战友遗体的方向无声流泪,更多人则是眼神空洞,握着枪的手仍在无法控制地颤抖。恐惧、悲痛、巨大的荒谬感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空气沉重得几乎凝固。
三班长孙兵半跪在机枪位旁,快速检查着弹药,脸色铁青。
“排长,实弹告急!机枪只剩半个基数,步枪平均每人不到两个弹匣!这些目标……打要害的效率太低,数量优势太大!”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
二班长王铁正粗暴地用野战止血带扎紧一个战士被怪物抓裂的手臂大动脉,鲜血瞬间浸透了绷带。那战士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角和脖颈处青黑色的血管异常凸起、虬结,仿佛要挣破皮肤。他痛苦地呻吟着,身体微微抽搐。王铁头也不抬地咒骂着,声音嘶哑。
“操!这他妈到底是怎么回事?!演习?导调组疯了吗?用真家伙玩生化危机?!敌我识别呢?!交战规则呢?!”
“没有演习规则了……”
林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他抬起沾满血污和硝烟的手,指向高地边缘李猛那具无头的尸体,又指向下方那些即使被子弹撕裂躯干、打断四肢,只要头颅或脊椎核心未被摧毁就依然挣扎爬行的目标。
“没有演习会用战士的生命做导调!我们遭遇的……是未知的高威胁性生物实体!具有高度攻击性,疑似对物理伤害有极强耐受性,摧毁中枢神经是唯一有效手段!这是实战!重复,实战状态!”
他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按在每个战士的心上。实战!真正的、未知的、致命的敌人!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带着强烈电磁脉冲干扰杂音的“滋滋”声,突然从林远腰间的PRC-148单兵战术电台里响起!这微弱的信号在死寂和嘶嚎声中如同惊雷!
所有幸存者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远身上,空气凝固。
林远几乎是扑过去,用沾血的手指猛地扭开电台旋钮,将耳麦死死按在耳朵上。杂音巨大,断断续续,但一个熟悉、沉稳、此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和绝对权威的声音,顽强地穿透了干扰:
“……鹰巢呼叫……山猫三号!山猫三号!……收到回话!……重复……鹰巢呼叫山猫三号!……立即应答!……”
是连长肖军!连指挥部的代号“鹰巢”!林远的呼号是“山猫三号”!
林远的心脏狂跳,肾上腺素再次飙升,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话筒嘶吼,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变形。
“鹰巢!鹰巢!山猫三号收到!信号不稳定!重复,山猫三号收到!请讲!完毕!”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静默和只有电台的脉冲杂音和下方的嘶嚎。
紧接着,肖军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清晰度略好,但那命令的内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铁血味道:
“……山猫三号……立即执行脱离接触!重复……立即脱离接触!……带领三排……所有幸存单位……按预案……Zulu-Three撤退路线……全速撤回连部集结点!……立刻!马上!……最高优先级指令!……这是死命令!……完毕!……”
脱离接触?撤回集结点?最高优先级?死命令?!
林远瞳孔骤缩。停止当前一切行动?下面那些东西怎么办?牺牲的战友怎么办?就这么……战术撤退?!
“排长!不能撤!”
王铁第一个低吼出来,他指着下方。
“李猛他们……遗体……还有那些鬼东西……”他身边那个被包扎的战士,眼白似乎也泛着不正常的灰白,呼吸急促而浅。
林远抬手,一个凌厉的战术手势,强行压制了王铁的质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绝对冷静的指挥状态,对着电台吼道。
“鹰巢!鹰巢!山猫三号报告!遭遇不明高威胁性生物实体!非演习设定!具有极端攻击性和对物理伤害的极强耐受性!需摧毁中枢神经!三排已……已出现严重战斗减员!重复,严重减员!确认至少五人阵亡!请求紧急火力支援!请求实弹再补给!完毕!”
他吼出了最残酷的战场报告,胸口剧烈起伏。他需要连部知道真相,需要支援,需要一个解释!
电台里再次沉默了几秒,只有脉冲干扰的滋滋声。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沉重,仿佛连空气都冻结了。肖军的声音再次响起时,那份威严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压抑到极致的沉重,但命令却更加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讨论余地。
“……山猫三号……收到……情况……已掌握……但命令不变!重复……命令不变!……立即执行脱离接触程序!……按Z3路线全速撤回集结点!……不惜一切代价!……支援……已在途中……但你们首要任务是……保持建制完整,撤回集结点!……执行命令!……完毕!”
“已掌握”?!连长说“情况已掌握”?!支援已在途中?!
林远脑中轰然作响。连长知道!或者说,连部层面……对这种情况有预案?!否则不会在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报告后,依然如此冷酷地坚持脱离接触命令!那句“不惜一切代价”、“保持建制完整撤回”更是像冰冷的钢针,刺穿了所有犹豫和悲愤。
“排长!连长他……”
孙兵靠过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他注意到主撤组那边,又有两个被咬伤抓伤的战士,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青筋在皮肤下异常明显。
林远猛地睁开眼,眼中所有的情绪瞬间被属于战场指挥官的绝对冷静和决断取代。他快速扫视幸存人员状态和地形,对着孙兵和王铁,语速极快地下达战术指令。
“执行命令!脱离接触!三排重组战斗队形!”
“孙兵!”
“到!”
“你带三班,组成后卫组!利用高地残余防御工事,实施阻滞战斗!目标:迟滞追击,为全排撤退争取时间!精确火力,打击要害!节省弹药!听我信号后交替掩护撤退!”
“明白!”孙兵立刻转身低吼,“三班!建立最后防线!机枪,压制左翼扇区!步枪手,精确点射,目标中枢神经!控制射速!”
“哒哒哒!”“砰!砰!”精准的点射再次响起。
“王铁!”
“到!”
“你带二班能动人员,组成前导组!按Z3路线,实施强行侦察!清除路径障碍,建立安全通道!注意接敌警戒!保持无线电静默直到安全点!行动!”
“是!”
王铁眼神凶狠,点了几个状态较好的战士。
“二班能动的!跟我上刺刀!工兵锹准备!低姿匍匐,交替跃进!目标:Z3路线入口!行动!”
“一班及所有伤员!”
林远看向自己身边仅存的几名尖兵和伤员,其中几个伤员的脸色和状态让他心头掠过一丝不安,但此刻撤退压倒一切。
“组成主撤组!负责伤员救护与运输!采用拖带式救护!相互支援!一个都不能落下!保持队形紧凑!行动!”
林远自己则架起那个腿部重伤的战士,那战士的手臂被抓出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此刻伤口边缘的皮肤隐隐发黑,但他只以为是污泥和血痂。
撤退的命令像冰冷的齿轮开始转动。虽然心中翻涌着对牺牲战友的无尽愧疚和对下方威胁的滔天恨意,但军令如山!连部的“情况已掌握”和“支援在途中”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灯塔。
“主撤组,跟上!后卫组,保持压制!”
林远低吼一声。
高地上瞬间进入高度紧张的撤退程序。王铁的前导组如同锋利的楔子,利用竹林的掩护,以标准的战术跃进动作,快速清理路径,向Z3路线突进。林远带领的主撤组则艰难地拖拽、背负着伤员,在二班清理出的路径上艰难移动。伤员中,低低的呻吟和压抑的咳嗽声此起彼伏,有人额角青筋暴跳,有人眼神涣散,但这些都被归咎于伤痛和惊吓。孙兵的后卫组依托高地最后的射击位置,用精准的火力构成一道死亡屏障。
“排长!压制火力效果下降!目标密度太大!机枪弹链耗尽!”
机枪手张鹏嘶喊着更换最后一个弹箱。
“坚持!再坚持两分钟!”
孙兵的声音嘶哑,他不断变换射击阵位。
撤退的队伍在茂密的竹林中艰难穿行。每一步都伴随着伤员的痛苦呻吟、战士们粗重的喘息,以及后方那持续不断、如同催命符般的枪声和怪物嘶嚎。
突然,队伍中段爆发一阵骚动!一个满脸血泪的新兵猛地挣脱搀扶他的老兵,他的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灰白,眼珠布满血丝,额头上青黑色的血管如同扭曲的蚯蚓般凸起。他歇斯底里地哭喊。
“不!我不撤了!我要回去!杀了它们!给兄弟们报仇!!”
极度的创伤应激反应瞬间击垮了他的理智,他转身就向后方那片死亡之地冲去!
“小赵!回来!”
老兵惊骇地扑去,却抓了个空。林远和其他人看到小赵的状态,心中虽然掠过一丝异样,但只认为是过度悲痛和失血导致的歇斯底里。
眼看着失控的新兵即将冲入后卫组火力扇区甚至尸群,林远目眦欲裂!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枪托撞击精准地砸在新兵后颈。新兵身体一僵,软软倒地。出手的是脸色铁青、眼神如冰的王铁,他刚刚从前导位置折返查看情况。
“拖带上他!继续前进!”
王铁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只有铁一般的战场纪律。
“想报仇?等命令解除,老子带你去杀穿它们!现在,服从命令,活下去!这是最高指令!快走!”
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沉重的喘息、压抑的啜泣,以及更加拼命向前的脚步。他们遵循着前导组留下的标记,快速穿过被清理的路径,绕过散发着腐臭的沼泽边缘,将战友的牺牲、无法回收的遗体、还有那如同地狱般的嘶吼,都狠狠甩在身后那片越来越浓密的、仿佛吞噬一切的幽暗竹林之中。
“后卫组!烟雾弹!遮蔽射击!脱离战斗!按预定序列撤退!”
孙兵看到主撤组已进入相对安全距离,果断下令。
“嗤——嗤——”
几枚烟雾弹瞬间在坡下爆开,浓密的白色烟雾迅速弥漫。
“全自动射击!清空弹匣!撤!”
三班战士将最后的子弹泼洒向烟雾中,然后迅速转身,以低姿跃进的方式,交替掩护着,一头扎进竹林,沿着主撤组留下的踪迹全速追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