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我们都在……
青石峪的夜，深沉而寂静。呼啸的山风穿过嶙峋的石壁，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如同这片末世废土永恒的叹息。村口加固的瞭望塔上，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勉强驱散着浓稠的黑暗，映照着持枪守卫警惕而疲惫的面容。
中央石头大屋，此刻是青石峪幸存者聚集的“议事堂”兼重要物资存放点。昏黄的应急灯下，气氛却与往日不同。一台依靠小型发电机供电、屏幕带着雪花点的老旧液晶电视被搬到了堂屋中央，连接着一个简陋的卫星信号接收器。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挤了进来，男女老少，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着那闪烁不定的屏幕。
屏幕上，正播放着磐石基地发布的、经过剪辑却依旧震撼人心的“信城大捷”宣传片。炮火的轰鸣即使透过劣质喇叭也震得人心头发颤、钢铁洪流的推进、无人机俯瞰下那无边无际的丧尸干尸海洋……最后，是播音员那激动到几乎破音的声音。
“……锁定并摧毁尸潮根源核心的，是磐石基地的英雄连队——利刃连！他们的指挥官，林远连长，以无畏的勇气和钢铁的意志，带领尖刀直插地狱核心，完成了这决定性的致命一击！他是磐石的利刃！是人类的英雄！”
“林远？！”
“是远娃子！是远娃子啊！”
“我的老天爷！远哥！是远哥干的！”
“利刃连！林远连长！听到了吗？老林！是你儿子！是你家林远啊！”
短暂的死寂后，如同滚油滴入了沸水，整个石头大屋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不敢置信的尖叫声、激动到语无伦次的喊声混杂在一起！人们激动地拍打着大腿、桌子，甚至有人喜极而泣！长久以来笼罩在青石峪上空的绝望阴霾，似乎被这来自千里之外、关于他们“自己人”的惊天消息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希望的光芒从未如此刺眼！
林卫国，青石峪此时实际的领导人，此刻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岁月和末世的艰辛早已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鬓角也在那场尸潮中染上霜白。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一闪而过、在硝烟背景中模糊不清的“林远连长”的侧影介绍，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着。
是阿远！真的是阿远！
儿子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那遥远的、如同传说般的磐石基地，干下了这等惊天动地的大事！成了人类抵抗的英雄！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自豪如同汹涌的岩浆，瞬间冲垮了这位老军人多年铸就的沉稳堤坝，让他眼眶瞬间发热、发酸。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倔强地要参军的少年，看到了送他离家时那挺得笔直的、还带着稚气的背影。
然而，狂喜的浪潮仅仅持续了数秒，就被更深的忧虑和恐惧狠狠压下。
宣传片的光鲜亮丽背后是什么？林卫国太清楚了！他是老兵，打过真正的硬仗！歼灭五十万尸潮？摧毁根源核心？这每一个字的背后，都必然堆积着无法想象的尸山血海！那剪辑掉的画面里，藏着多少牺牲和残酷？阿远是尖刀连的连长！是“直插地狱核心”的那个人！他……他怎么样了？！
电视画面定格在磐石基地的旗帜上，激昂的音乐还在回响。林卫国猛地转过身，脸上激动的红潮迅速褪去，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他拨开激动的人群，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甚至有些变调。
“散开！都散开！铁柱！跟我来！快！”
他叫上一直跟在身边的、林远当年的发小，现在青石峪民兵队长的李铁柱，几乎是冲出了石头大屋，直奔自己居住的那间由石屋改造的、相对坚固的“指挥所”。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几个存放着宝贵粮食和弹药的木箱。林卫国几乎是扑到了桌子前，双手带着明显的颤抖，从一个带锁的铁盒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个东西——一部外形粗犷、带着天线、屏幕很小的卫星电话。这是林远上次联系时，托人辗转送回来的宝贵物资，是他们父子跨越这绝望废土唯一的纽带，也是青石峪连接外界的最后希望。每一次使用都极其谨慎，电量弥足珍贵。
“卫国叔…远哥他…”
李铁柱也激动得声音发颤，但看到林卫国凝重的脸色，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无比郑重地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磐石基地提供的紧急联络编码。他屏住呼吸，将卫星电话紧紧贴在耳边，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寂静的石屋内显得格外刺耳，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林卫国的手心全是冷汗，他死死盯着电话小小的屏幕，生怕错过任何一点信号反应。
磐石基地，特护病房。
窗外基地庆祝胜利的隐约喧嚣，与病房内冰冷的死寂形成鲜明对比。林远依旧闭着眼，仿佛沉入了无边的黑暗，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证明着生命的存在。身体的剧痛和精神上的巨大空洞，让他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突然，放在床头柜上的、一个同样款式但明显更新一些的卫星电话，屏幕亮了起来，发出微弱但持续的震动嗡鸣声。
这嗡鸣声，如同投入死水的一颗石子。
林远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那沉寂如古井的意识深处，似乎被这特定的震动频率触动了某根弦。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长时间的黑暗让病房里昏暗的光线也显得刺目，他眯了眯眼，空洞的目光茫然地聚焦，最终落在那不断震动、屏幕闪烁的卫星电话上。
屏幕上，跳动着青石峪的紧急联络标识。
爸……
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瞬间冲上鼻腔，狠狠撞击着林远早已麻木的心防。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在这来自血脉最深处、最原始呼唤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极度缓慢地、颤抖地抬起唯一能动的左手。手臂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指尖冰冷而僵硬，几乎是痉挛般地摸索着，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的卫星电话外壳。
“咔哒。”
一声轻响，通话被接通。
“喂？喂？！阿远？是你吗？阿远？！”
卫星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林卫国那熟悉、急切、带着巨大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吼声，声音透过听筒显得有些失真，却如同洪钟般敲在林远的心上。背景里似乎还有发小？李铁柱焦急的询问声。
林远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干裂的唇瓣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棉花，又像是被冰冷的铁钳扼住。酸涩的液体疯狂地涌上眼眶，视野瞬间一片模糊。
“阿远？！说话！你怎么样了？受伤了没有？严不严重？喂？！听到没有？！”
林卫国的声音更加焦急，几乎是在咆哮，带着一个父亲面对失联儿子时最原始的恐慌。
“……”
林远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的意志力对抗着汹涌的情绪和身体的剧痛。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着灼伤的肺部，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嘶哑破碎到几乎不成调的字：
“……爸……是我……妈……李阿姨你们……还好吗？”
声音微弱、干涩、带着浓重的气音和无法掩饰的虚弱。
电话那头猛地一静。随即，林卫国那紧绷到极致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心疼和强行压抑的恐慌传来。
“我们没事！阿远！你的声音…你受伤了？！伤到哪里了？重不重？！”
他听到了儿子声音里那无法掩饰的虚弱和痛苦。
“……没事……”
林远的声音依旧嘶哑微弱，他闭了闭眼，努力想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点。
“……任务……完成了……我……很好……”
“放屁！”
林卫国在那头几乎是吼了出来，带着老兵的暴躁和父亲的心疼。
“电视上都说了！利刃连！尖刀任务！摧毁核心！那是什么地方？！五十万尸潮的心脏！你跟我说没事？！你当老子是傻子吗？！伤到哪里了？！给老子说实话！”
听着父亲那熟悉又急切的吼声，感受着那穿透电波、毫无保留的关切和担忧，林远一直死死压抑的某种东西，终于彻底决堤了。所有的坚强，所有的责任，所有的血腥和牺牲带来的沉重……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委屈、后怕、无法言说的疲惫和伤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他紧紧攥着卫星电话，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冲出紧闭的眼眶，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药渍，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套。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哽咽声，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有沉重的、破碎的呼吸声，透过卫星电话的听筒，清晰地传到千里之外青石峪那间冰冷的石屋里。
石屋这边。
林卫国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儿子压抑到极致的哽咽和破碎的呼吸，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般僵在原地。他脸上的急切和暴躁瞬间凝固，然后化为一片死灰般的沉重和难以言喻的心痛。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那个从小倔强得从不轻易掉泪，在末世里摸爬滚打练就一身铁骨的阿远……现在在电话那头……哭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经历的，远比宣传片里展现的，要残酷百倍、千倍！
“……阿远……”
林卫国的声音瞬间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沙哑，所有的质问和急切都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父亲最深沉的痛惜和无力。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爸……爸和你妈，你李阿姨在这……青石峪……都好好的……别怕……”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安慰，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儿子身上和心上的累累伤痕。他紧紧攥着卫星电话，指节同样发白，浑浊的泪水，也终于无法抑制地从这个历经沧桑的老兵眼中滚落，滴落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
李铁柱站在一旁，看着卫国叔瞬间佝偻下去的背影和他脸上无声滑落的泪水，再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远哥那从未听过的压抑哽咽，这个铁打的汉子也瞬间红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不让呜咽声溢出。
冰冷的卫星电波，连接着末世废土中相隔千里的两颗破碎却紧紧相连的心。一边是简陋石屋中老父亲无声的泪水和沉重如山的牵挂；一边是特护病房里，重伤的英雄连长在至亲面前卸下所有盔甲后，那无法抑制的、无声的崩溃与泪水。
窗外的风，依旧呜咽。庆祝胜利的喧嚣，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唯有这沉重的呼吸和无声的泪水，才是此刻最真实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