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飞机坠落。”
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墨汁的巨大绒布，沉重地笼罩着Z省南部破碎的大地。曾经灯火辉煌的城市群，如今只剩下零星、诡谲的幽绿色应急灯光在废墟深处闪烁。
一支约莫三十人的队伍，如同幽灵般在废弃的县道和荒芜的田野间艰难穿行。他们是“北斗”幸存者团队，名字寄托着在黑暗中寻找方向的渺茫希望。队伍中男女老少皆有，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中交织着极致的疲惫、麻木和一丝不肯熄灭的求生欲。沉重的背包压弯了他们的脊背，里面装着所剩无几的食物、水、以及简陋的自卫武器——磨尖的钢筋、厚重的扳手、几把豁口的砍刀。
队伍最前方，一个身材精壮、脸上带着一道新鲜疤痕的中年男人——陈默，正借着惨淡的月光，仔细辨认着一张皱巴巴、沾满污迹的旧地图。他是团队的领头人，原Z省某山地救援队的队长，灾难爆发后凭借野外生存经验和相对冷静的头脑，带着最初聚集的十几人挣扎到现在。
“默哥，前面……好像是个废弃的农机站？”
一个背着自制弓箭、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凑过来，低声说道。他是阿飞，团队里的侦察好手。
陈默眯起眼睛，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低矮轮廓和倒塌的围墙，点了点头。
“嗯，地图上有标记。希望里面能有点有用的东西，或者至少……能挡挡风。”他的声音嘶哑干涩，连续几天的逃亡和食物短缺，让他也快到极限了。
“大家加把劲！前面有地方可以休息！”陈默提高了一点音量，试图给疲惫的队伍注入一丝动力。
回应他的只有沉重的喘息和零星的应和。长期的饥饿和恐惧，早已磨平了大多数人的心气。队伍末尾，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几乎是在机械地挪动脚步，怀里的孩子因为饥饿和寒冷，发出微弱的、猫叫般的哭声。
就在这时！
“嗷——！”
一声尖锐、非人的嘶吼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的荒草丛中炸响！
队伍瞬间大乱！惊恐的尖叫和慌乱的推搡爆发！
“有怪物！”
“快跑！”
“别挤！孩子！”
只见两道扭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草丛中扑出！它们的速度极快，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协调性，灰白色的眼球在黑暗中反射着渗人的微光！是两只速度型变异体！
“阿飞！左边！”
陈默厉声吼道，同时猛地抽出腰间沉重的消防斧！但身体的虚弱让他动作慢了半拍！
阿飞反应极快，弓弦瞬间拉满！
“嗖！”
一支简陋的羽箭射出，精准地命中了一只变异体的肩膀！但那怪物只是踉跄了一下，速度不减反增，直扑向人群中最混乱的地方——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
“啊——！”
年轻母亲发出绝望的尖叫，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闭目待死！
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撕裂了夜空！
扑向母亲的变异体头颅猛地向后一仰，半个天灵盖混合着污秽之物被掀飞！尸体重重地栽倒在地！
另一只被箭射中肩膀的变异体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惊得动作一滞！
“砰！”
又是一枪！这次精准地命中了它的膝盖！怪物哀嚎着扑倒在地！
枪声的余韵在死寂的旷野中回荡。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陈默和阿飞。他们猛地转头，看向枪声来源——队伍侧后方，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不合身警用防弹背心的光头大汉——罗刚。他手中正端着一把保养得锃亮的92式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罗刚，原是本地一个颇有势力的“社会人”，手下聚拢了几个同样彪悍的心腹。他加入“北斗”纯粹是为了利用陈默等人的生存能力，内心对陈默的“理想主义”领导方式嗤之以鼻。这把枪，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也是他野心的倚仗。
“妈的！慌什么慌！”
罗刚粗声粗气地骂道，眼神凶狠地扫过惊魂未定的人群，最后落在陈默身上，带着一丝挑衅和得意。
“要不是老子这‘响儿’，今天又得折进去几个！陈队长，你那套磨磨唧唧的规矩，在这世道，屁用没有！”
陈默握紧了消防斧的柄，脸色铁青。罗刚的枪救了人，但也打破了团队脆弱的平衡，暴露了他隐藏的武力，更助长了他的气焰。队伍里罗刚的几个手下立刻挺直了腰板，眼神不善地看向陈默这边的人。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刚哥威武！”
罗刚的一个手下谄媚地喊道。
“就是！有刚哥在，怕个鸟！”
另一个附和。
抱着孩子的母亲瘫坐在地，劫后余生地痛哭流涕，怀里的孩子也哭得更凶了。
就在这紧张的对峙时刻，阿飞猛地抬头，指向东南方的天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默哥！罗刚！你们快看天上！那是什么？！”
所有人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东南方遥远的天际线之上，深邃的夜空中，一个微弱却异常醒目的红色光点，正拖着长长的、同样微弱的白色尾迹，以一种极其不稳定的姿态，歪歪扭扭地划过天际！那绝对不是星星！更像是……一架失控坠落的飞行器！
“是……是飞机？！”
有人失声叫道。
“红色的光……是失火了吗？”
“它……它在往下掉！”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连罗刚也暂时忘记了耀武扬威，瞪大了眼睛看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那红色的光点迅速下坠，高度急剧降低，飞行轨迹更加混乱，如同喝醉了酒一般。几秒钟后，那微弱的红光和尾迹彻底消失在东南方一片连绵起伏的、更加黑暗的山峦轮廓之后！
紧接着！
“轰隆——！！！”
一声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从红光消失的方向隐隐传来！大地似乎都为之微微震颤！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撞击的恐怖力量！
巨响之后，是一片更加死寂的黑暗。
废弃农机站前，三十多名幸存者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原地，忘记了恐惧，忘记了疲惫，忘记了刚才的冲突。所有人都被这从天而降的灾难彻底震撼了。
一架坠毁的飞机？军用？民用？为什么会在深夜飞到这里？坠毁地点在哪里？上面有物资吗？有……活人吗？
无数个疑问如同潮水般冲击着每个人的大脑。
陈默的心脏狂跳起来，职业的本能让他瞬间意识到这非同寻常！这或许是绝境中的巨大变数！他迅速展开那张破旧的地图，手指借着月光，急切地在地图上寻找红光消失方向对应的区域。
罗刚的眼神则瞬间变得无比炽热和贪婪！飞机！坠毁的飞机！那意味着什么？可能有武器！有药品！有食物！有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希望！他猛地将手枪插回腰间，对着手下吼道：“都他妈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往那边走！”他粗壮的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巨响传来的东南方群山。
“罗刚！那边情况不明！地形复杂！夜里太危险了！”
陈默立刻反对，试图维持冷静。“我们先去农机站休整，天亮再……”
“天亮？”
罗刚嗤笑一声，脸上横肉抖动，“等天亮？等别人把好东西都捡光了？陈队长，你愿意当缩头乌龟，老子可不愿意！”
他不再理会陈默，对着自己的人和几个明显被“飞机物资”诱惑住的幸存者一挥手。
“想活命！想吃饱饭的！跟老子走！去捡飞机！”
说罢，他带着七八个心腹和几个动摇的幸存者，毫不犹豫地脱离大部队，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东南方那片未知的、刚刚吞噬了坠落飞行器的黑暗山峦，一头扎了进去。
“默哥！怎么办？”
阿飞焦急地看着陈默，又看看剩下那些惊惶不安、大多老弱妇孺的同伴。
陈默看着罗刚等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的手电光，又看看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复杂等高线和“无人区”字样的群山，最后目光落在身边这些疲惫不堪、眼中充满依赖和恐惧的同伴身上。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坠机的巨响如同命运的鼓点，敲碎了短暂的平静，也彻底撕裂了“北斗”团队。一条路是跟随罗刚，在黑夜中闯入未知的险境，搏一个渺茫却诱人的机遇；另一条路是坚守相对稳妥先去废弃农机站，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