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3，活下来
冰冷的寒意在空气中凝结，每一次呼吸都带出长长的、迅速消散的白龙。
物流园深处，那座半埋地下的冷链仓库，此刻成了隔绝死亡冰窟的唯一孤岛。中央火塘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微光，将人影拉长扭曲在挂满冰霜的墙壁上。士兵们和幸存者们挤在一起，裹着能找到的所有布料、塑料膜甚至沾满油污的帆布，互相依偎着汲取那微弱的热量。重伤员的呻吟微弱而断续，冻伤的肢体包裹在简陋的敷料里，散发出绝望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残留物的烟味、冻伤的腐败味和浓重的汗味与血腥味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末世气息。
林远靠着一排冰冷的金属货架。
【恒温核心】提供的微弱暖意勉强维持着他躯干的温度，但四肢的麻木感和右臂旧伤传来的刺痛依旧清晰。他闭着眼，精神却高度集中，梳理着仓库内的情况和系统提示的“西北120公里异常源”。信城尸母的阴影尚未散去，新的、可能更加恐怖的威胁又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就在这时——
“滋…沙沙……利刃连…林远少校…听到请回答…沙沙…这里是磐石指挥中心…周振国…沙沙……”
一阵极其微弱、夹杂着刺耳电流干扰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林远头盔内置通讯器的备用紧急频道这是从强抗干扰设计中传出！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
林远猛地睁开眼！通讯恢复了？！他立刻调整频道，强忍着干扰带来的眩晕感，嘶哑回应：
“师长！我是林远！收到！信号微弱！请重复！”
“……沙沙…太好了！阿远…你们…情况…沙沙…伤亡…物资…沙沙…回收队…样本…还在吗？”
周振国的声音同样嘶哑，断断续续，充满了急切的担忧，背景里是同样嘈杂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基地警报声。
“报告师长！”
林远的声音在寒冷中异常清晰，“我部与回收队成功汇合，依托冷链仓库建立临时庇护所！目前……确认幸存人员157人！其中……重伤员21人，急需医疗后送！轻伤冻伤者过半！利刃连……牺牲4人，重伤7人！”
每一个数字的报出，都带着冰冷的沉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仓库角落，几个被重点保护、裹着厚厚保温材料的金属箱。
“回收队核心物资……‘黑石’样本及设备……确认完好！由回收队队长亲自看守！样本箱低温保存功能在寒潮冲击下部分失效，但核心样本物理形态稳定，未受污染！”
这是用命换回来的东西，是基地研究所急需的、可能关乎未来能源或武器研发的关键！
“……沙沙…好！好！人活着…东西在…就好！沙沙…”
周振国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如释重负的庆幸，但紧接着，语气陡然变得无比凝重和急迫，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林远！听着！最高机密！沙沙…寒潮…电磁风暴…不是天灾！沙沙…基地…最后收到的勘探小队…残缺信号…沙沙…西北方向…一千二百公里！沙沙…坐标XXX…存在…巨大地热异常源！沙沙…非自然能量特征…超强干扰核心…沙沙…其能量读数…与…信城尸母…残留波动…沙沙…存在高度相似性！重复…高度相似！沙沙…初步判定…是同一性质…甚至更强大的…‘源头’存在！沙沙…这寒潮…可能就是它的…‘呼吸’！沙沙…”
西北！一千二百公里！地热异常！与尸母同源的波动？！甚至更强大？！
周振国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的话语，如同数道炸雷，狠狠劈在林远的心头！瞬间与他脑海中系统提示的【17.8%相似性】、【异常源头线索】以及信城地下那蠕动血肉地狱的景象轰然重叠！一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瞬间席卷全身，比这零下三十度的严寒更加刺骨！
不是天灾！是“人”祸！一个比信城尸母更庞大、更恐怖、能引动天地剧变的怪物！就盘踞在西北一千二百公里之外！它的一次“呼吸”，就足以让整个北半球陷入灭绝的寒冬！
“……师长…消息…可靠？”
林远虽然早已得知这个消息，但他还是下意识的询问周振国。
林远的声音干涩无比。
“……沙沙…信号源…小队已失联…报告残缺…但…交叉印证…沙沙…可信度…极高！沙沙…基地…最高级别研判…沙沙…”
周振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林远！你们…是距离信城事件核心…最近的部队！沙沙…也是唯一…直面过‘那种’存在的部队！沙沙…基地需要…你们掌握的一切…关于‘源头’的信息！沙沙…任何细节！直觉！沙沙…都可能是…活下去的关键！沙沙…”
需要信息……关于“源头”的信息……
林远的心脏狂跳！系统！系统提示的17.8%相似性！西北坐标！这算不算信息？！他能不能说？怎么说？说一个来历不明的“系统”告诉他的？这无异于天方夜谭！甚至可能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混乱！
“……明白…师长…”
林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思绪和几乎脱口而出的系统秘密，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和决断。
“我部…在建立庇护所时…侦测设备…曾短暂捕捉到…西北方向…异常强烈的…能量扰动信号…沙沙…具体坐标…因设备损毁…无法精确定位…沙沙…但方向与强度…与您提供的情报…吻合！沙沙…同时…我主观感知…该信号…带有…与信城尸母同源的…精神污染特性…沙沙…冰冷…饥饿…庞大…令人窒息！沙沙…”
他巧妙地利用了“侦测设备”和“主观感知”作为掩护，将系统的发现和自己的真实感受糅合在一起汇报出去！既提供了关键信息，又规避了无法解释的来源！
“……沙沙…好！好！这很关键！沙沙…印证了基地的推测！沙沙…”周振国的声音带着一丝振奋，但更多的是沉重的压力。
“林远…你们…坚持住！沙沙…基地…正在不惜一切代价…组织救援！沙沙…地热除冰车…重型破冰装甲…沙沙…会以最快速度…打通道路！沙沙…在那之前…保住人员！保住样本！沙沙…还有…保持警惕！沙沙…那个‘源头’…能制造寒潮…沙沙…难保不会…派出什么…东西！沙沙…完毕！”
通讯再次被强烈的电流干扰淹没，彻底中断。
仓库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火塘余烬偶尔发出的噼啪声，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
林远缓缓放下按在通讯器上的手。掌心一片冰凉。周振国最后的话语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他的心上。
一千二百公里外……一个能引动灭世寒潮的、比尸母更恐怖的“源头”！
信城五十万尸潮的心脏，只是它的一个“同类”甚至“下级”？
磐石基地倾尽全力，也只能在自身难保的情况下，艰难地组织救援……
而他们这孤悬在外的残兵，在零下三十度的极寒中，不仅要对抗冻伤、饥饿、绝望，还要随时准备迎接可能来自那个“源头”的、未知的恐怖爪牙？
冰冷的绝望感，如同这仓库内无处不在的寒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骨髓。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贴身口袋。里面，静静地躺着两副肩章——一副是他崭新的少校银星，另一副，是属于王铁的、尚未送出的上尉肩章。
希望……
林远缓缓挺直了因寒冷和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眼神中，那沉重的绝望被更深的、如同万载寒冰般的决绝所取代。
他转向仓库内沉默而疲惫的士兵们，声音不高，却在死寂中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都听到了？寒潮有源头！就在西北！比信城的怪物更大！更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绝望中抬起头、眼神惊疑不定的面孔：
“基地的救援在路上！但在那之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淬火的刀锋，斩开冰冷的绝望。
“我们脚下，就是最后的堡垒！身边的兄弟，就是最后的战友！手里的枪，就是最后的希望！”
“利刃连！”
“在！”
稀稀拉拉却竭尽全力的回应声响起。
“守住这里！守住伤员！守住样本！守住这口气！”
“活下来！然后——”
林远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仓库厚重的墙壁，投向了西北那片未知的、制造了这灭世寒冬的黑暗源头，一字一句，如同冰凌坠地。
“只要活下去以后我们就能去会会那个……藏在冰窟窿里的杂种！”
誓言，在绝望的寒窟中回荡。余烬的光芒，映照着每一张疲惫却重新燃起战意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