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防守(二)"
林远伏在冰冷的沙袋上,望远镜紧贴眼眶,视线如同钉子般楔入那片幽暗的竹林边缘。
风,带来了更多不祥的讯息。
起初是细微的、如同枯枝断裂般的窸窣声,很快便汇聚成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浪,仿佛有无数只脚掌在落叶和枯枝上拖行。风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肉、血腥与泥土的气息陡然变得浓郁刺鼻,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拍打着防御工事。
“排…排长…”
旁边那个年轻战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手指死死抠着枪身,指节发白。
“稳住!”
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般刺入所有竖起耳朵的士兵心中,“它们来了!准备战斗!”他放下望远镜,目光扫过左右,与王铁、孙兵以及步战车组赵大勇班长的视线在空中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燃烧的决绝。
“全体注意!目标竹林边缘!步战车优先打击密集集群!步兵听我命令再开火!节约弹药!打头!只打头!”
林远的声音通过简易扩音在工事后方回荡,压住了越来越近的嘶嚎。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
幽暗的竹林边缘,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撕开!
第一波身影猛地涌了出来!不是散兵游勇,而是如同决堤洪水般的、密集到令人绝望的灰色浪潮!
它们扭曲、蹒跚,却又带着一种可怕的、不知疲倦的执着速度向前奔涌。破碎的衣物挂在腐烂的肢体上,裸露的皮肤呈现出死寂的青灰色,上面布满了溃烂和深可见骨的伤口。空洞的眼窝或浑浊的眼球死死锁定着连部工事的方向,裂开的下颚发出非人的、重叠在一起的嘶吼——“嗬…嗬…啊——!”那声音汇聚成一股充满纯粹饥饿与毁灭欲望的声浪,瞬间淹没了风声,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数量!远超预计!林远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这绝不止一千!它们如同蛆虫般从竹林的每一寸缝隙中挤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瞬间填满了前方开阔地!
“开火!!”
林远嘶声咆哮,几乎在同时,两辆ZBL-08步战车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咚咚咚咚咚——!!!”
30mm机关炮喷吐出长长的火舌!高爆弹和穿甲爆破弹如同死神的镰刀,狠狠扫入狂奔的尸群最前端!
轰!轰!轰!轰!
剧烈的爆炸连成一片!火光冲天!泥土、碎石、断裂的肢体和腥臭的黑血如同暴雨般泼洒开来!一炮下去,往往能直接清空一小片区域,将十几甚至几十头丧尸炸得粉碎!被直接命中的丧尸瞬间化为四散的碎块,被冲击波掀飞的则如同破布娃娃般翻滚出去,暂时阻碍了后面的冲击。
猛士突击车顶的12.7mm重机枪也发出沉闷而致命的咆哮,粗大的子弹链疯狂跳动,大口径弹头轻易撕裂丧尸脆弱的躯干,打中手臂或大腿就能将其撕裂,但只有精准命中头颅时,那狂奔的身影才会像断了线的木偶般轰然栽倒。
炮火的轰鸣和机枪的嘶吼暂时压制了尸群的嘶嚎,构筑起一道短暂的火力屏障。然而,丧尸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没有恐惧,不懂规避,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踩着同伴的残骸甚至未死透的躯体,继续疯狂涌上!被炮弹炸出的缺口瞬间就被更多的灰色身影填满!它们对死亡的漠视,形成了一种令人胆寒的、纯粹依靠数量碾压的冲锋!
“步枪手!开火!打头!!”
林远看到尸群前锋已经冲过了炮火最密集的杀伤区,进入了百米左右的步枪有效射程,立刻下达命令。
“砰砰砰!”“哒哒哒!”“呯!呯!”
工事上顿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95式自动步枪、03式突击步枪、班用机枪的子弹呼啸着扑向尸潮。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瞄准头!打头!”
王铁一边沉稳地扣动扳机,一边嘶吼着提醒身边的新兵。一个冲在最前的丧尸,腐烂的脸上挂着凝固的狰狞,被王铁一枪精准地掀飞了半个头盖骨,污血脑浆喷溅,身体软倒。但紧接着,后面三头就扑了上来!
“艹!打不死啊!”
一个年轻战士手忙脚乱地对着一个冲近的丧尸胸口连开数枪,子弹在对方腐烂的胸腔上打出几个血洞,那丧尸只是踉跄了一下,速度不减反增,伸着乌黑的爪子就朝工事扑来!
“打头!蠢货!打头!”
旁边的孙兵怒吼着,一枪托狠狠砸在那个战士的钢盔侧面,将他撞开,同时闪电般抬枪,“砰!”那个丧尸的眉心瞬间多了一个血洞,直挺挺地倒下。
林远的心沉到了谷底。新兵和老兵之间的差距在这种极端压力下暴露无遗。恐惧让精准度大幅下降,对“必须打头”的铁律执行不到位,浪费了宝贵的弹药,还差点造成伤亡!尸群顶着猛烈的火力,已经冲到了距离工事不到七十米的地方!
“手雷!投掷!”
林远当机立断!
嗤嗤嗤——!
十几枚卵形手雷划着弧线,越过铁丝网,落入汹涌的尸群之中。
轰!轰!轰!轰!
连绵的爆炸在尸潮中腾起一团团火光和黑烟,冲击波和预制破片瞬间清空了一小片区域,残肢断臂四处飞溅。爆炸暂时迟滞了冲击势头,也炸塌了一些丧尸,形成了天然的障碍。
然而,这点阻碍对于庞大的尸群来说杯水车薪!更多的丧尸绕开爆炸点,或者直接踩着地上蠕动的残肢,继续扑来!它们已经逼近了最外围的蛇腹形铁丝网!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从工事右翼传来!一个士兵因为过度紧张,更换弹匣慢了半拍,被一只从铁丝网缝隙中硬生生挤进来半个身子的丧尸抓住了脚踝!那丧尸张开流淌着黑色涎液的大口,狠狠咬向他的小腿!
“m的!”
旁边的王铁目眦欲裂,来不及开枪,反手抽出工兵铲,怒吼着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如同劈柴般狠狠劈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工兵铲锋利的边缘深深嵌入丧尸的脖颈,几乎将其斩断!污血狂喷!那士兵惨叫着挣脱,小腿上已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医护兵!!”
林远嘶吼,心在滴血。防线开始出现缺口了!丧尸对铁丝网的冲击越来越猛烈,它们不顾锋利的倒刺深深嵌入腐烂的皮肉,用身体硬生生地挤压、撕扯,试图开辟通道!铁丝网在巨大的力量下发出令人心悸的呻吟和变形!
“步战车!集中火力!打铁丝网缺口!阻止它们突破!”林远对着步战车方向狂吼。汗水、血水、泥土混合着流进他的眼睛,刺痛无比,但他不敢眨眼。
“收到!”
赵大勇的声音从步战车通讯器里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
“咚!咚!咚!”
30mm炮火开始精准地轰击那些被丧尸冲击得摇摇欲坠的铁丝网节点和试图大量涌入的缺口。每一次爆炸都能将密集堆积的丧尸炸得粉碎,暂时堵住缺口。但丧尸仿佛无穷无尽,一个缺口被堵上,另一个地方又被冲击得岌岌可危!
猛士突击车如同愤怒的猎豹,在工事后方快速机动,12.7mm重机枪的火力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向尸群冲击最凶猛的区域,将试图攀爬工事的丧尸成片扫落。
林远自己也在不停地射击、换弹、嘶吼着指挥。他看到一个丧尸被爆炸掀飞,半个脑袋都烂了,却仍挣扎着用仅剩的一条手臂向前爬行,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他看到几个丧尸叠罗汉般试图翻越一处较低的工事,被王铁和几个老兵用手雷和集火勉强压制下去;他看到医疗兵冒着流弹冲上来,将那个被咬伤的士兵拼命往后拖,但那士兵脸上已经开始泛起不正常的青灰色,眼神变得浑浊而疯狂……
防线在摇摇欲坠!士兵们机械地重复着瞄准、射击、换弹的动作,嘶吼声、惨叫声、枪炮声、丧尸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弹药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
就在这时,林远耳中捕捉到一丝异样的、更尖锐也更密集的嘶嚎从竹林深处传来!他猛地抬头,透过弥漫的硝烟望去——
只见竹林深处,那片灰黑色的浪潮后方,仿佛又掀起了一波更高、更汹涌的潮头!数量更加庞大!它们是被前方激烈的战斗和血腥味彻底吸引,正在加速涌来!那才是真正的、预估中的主力!
一千头?林远看着那遮天蔽日般涌来的第二波、第三波……他心中只剩下冰冷的绝望。这绝对不止一千!三百米外的竹林边缘,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无穷无尽的灰色身影正源源不断地涌出,汇入前方冲击的洪流!
他负责的南面,承受的压力瞬间倍增!如同被两面巨锤狠狠夹击!工事在呻吟,士兵在浴血,防线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顶住!给我顶住!”
林远的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他端起枪,对着一个几乎要爬上工事的丧尸头颅狠狠扣下扳机。
“为了身后的兄弟!为了活着!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死战!!”
回答他的,是战士们更加疯狂、更加绝望,却也更加不屈的枪声和怒吼。他们知道,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