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轰炸"
“信号！快发信号！”
林远嘶吼着，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疲惫而撕裂。
幸存的战士们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行动起来。孙兵从战术背心上扯下最后一枚红色信号弹，对着天空猛地拉响引信！
“嗤——！”
一道刺目的红色光焰伴随着尖锐的呼啸声，拖着长长的尾烟，挣扎着穿透浓密的竹叶缝隙，直射向阴沉的天幕！这是最醒目、最直接的求救标识！
卫生员小梅掏出了急救包里的反光信号镜，不顾一切地对着直升机编队的方向，疯狂地晃动、折射着天际线透下的微弱天光！老周和其他还能动的战士，纷纷举起手中的枪械，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砰砰！哒哒哒！”
零星的枪声在竹林里炸响，子弹徒劳地射向高空，这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发出的声音！所有人都仰着头，脖子伸得老长，心脏狂跳到了嗓子眼，眼睛死死盯着那越来越近、轰鸣声震耳欲聋的空中编队，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
“看见我们！救救我们！“
然而，那庞大的钢铁机群，如同没有生命的洪流，对下方那奋力挣扎的渺小光点和微弱枪声置若罔闻！
两架米-171Sh庞大的机体带着巨大的风压从他们头顶偏西方向高速掠过，旋翼搅动的气流几乎将人掀翻，吹得竹林疯狂摇曳。四架护航的武直-10更是连姿态都没有丝毫改变，锐利的机首坚定地指向东南方向，旋翼的轰鸣如同死神的低语，冷漠地碾过他们的希望。
编队丝毫没有减速，没有丝毫盘旋寻找的意图，甚至没有一丁点侧倾观察的动作。它们的目标明确，方向坚定，直扑林远他们刚刚逃离的、那片被死亡笼罩的丛林深处，更准确地说，是越过那片丛林，飞向更前方！
“不……为什么？！”
王铁脸上的振奋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绝望，他手中的工兵锹“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们……他们没看见我们？”
一个战士的声音带着哭腔，信号弹的红光映在他满是血污和泪水的脸上，显得格外凄惨。
林远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取代了刚才升腾的希望。连长的“支援在路上”，难道指的不是接应他们？！这庞大的空中力量，目标到底是什么？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抛弃的冰冷感攫住了他。
就在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即将淹没这支残兵的瞬间——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震耳欲聋、撼动大地的猛烈爆炸声，如同滚雷般从直升机编队飞去的方向传来！那声音是如此密集、如此狂暴，远超之前高地战斗的烈度！紧随其后的，是如同撕裂布帛般的、连绵不绝的“咚咚咚咚咚——！”的沉闷巨响！那是大口径机炮高速射击的声音！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Z3路线前方，地图上标示着的一个叫做“竹溪村”的小村庄所在的山谷！
“毒蝎长机呼叫鹰巢，抵达目标区域上空。确认热信号异常……天啊！”
代号“毒蝎1号”的武直-10飞行员，上尉赵峰，他的声音在头盔通讯器里陡然拔高，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透过先进的综合光电瞄准系统EOTS
下方山谷中那个原本应该宁静的“竹溪村”，此刻呈现出的景象，足以让任何身经百战的战士头皮发麻！
屏幕不再是普通的村落景象，而是被一片片刺目、蠕动、密集到令人作呕的橘红色热源信号所覆盖！这些热源像沸腾的岩浆，又像某种巨大腐肉上疯狂滋生的霉菌，填满了村中的道路、晒谷场、甚至爬满了低矮的房屋！它们移动着，推搡着，汇聚着，形成一股股令人窒息的、活生生的死亡洪流！
那不是军队，甚至不是武装人员。从轮廓上看，那分明是……人！数量多到无法统计！但它们扭曲的姿态、蹒跚却异常执着的移动方式，以及那种毫无理性、纯粹嗜血的集群行为……
“确认！竹溪村已被……高度感染！重复，高度感染！目测感染体数量……超过三百！还在从周边山林汇聚！”
赵峰的声音干涩，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操纵杆。他执行过无数次对地打击任务，但目标从未如此……诡异而令人心底发寒。
“鹰巢收到。毒蝎编队，按预定方案执行‘净化’！重复，执行‘净化’！为后续运输队开辟安全着陆区！完毕！”
耳机里传来后方指挥部冰冷、毫无感情波动的命令。
“毒蝎编队明白！执行‘净化’！”
赵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那里面有震惊，有厌恶，甚至有一丝面对同类惨状的悲悯，但最终都被钢铁般的纪律和任务至上的信念所覆盖。他是军人，是国家的利刃，指向哪里，就毁灭哪里！因为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他猛地压下操纵杆，武直-10机头下俯，短翼下挂载的90mm多管火箭巢瞬间锁定了村口那团最密集、正在向村外道路蠕动的橘红色“蜂群”。
“毒蝎1号，火箭弹！放！”
拇指狠狠按下发射钮！
“咻咻咻咻咻——！”
一连串火箭弹拖着长长的白烟，如同死神的投枪，呼啸着扑向大地！
轰轰轰轰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瞬间吞噬了村口！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混杂着泥土、碎石、残肢断臂和无法形容的焦糊碎块！强烈的冲击波肉眼可见地扩散开来，将靠近的感染体像破布娃娃一样撕碎、掀飞！橘红色的热源信号在爆炸中心瞬间消失了一大片，边缘的信号则疯狂地闪烁、扭曲、继而熄灭！
“毒蝎2号，跟进！机炮清扫残存！”赵峰冷静地命令，同时拉起机头规避可能的反击。
另一架武直-10呼啸着俯冲下来，机首下方23mm链式机炮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咚咚咚咚咚——！”
沉闷而恐怖的射击声连成一片，如同巨锤砸在朽木上。机炮炮弹形成的毁灭性火鞭狠狠抽打在爆炸后残存的感染体群中。炮弹所到之处，血肉横飞！那些扭曲的身体在23mm高爆弹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般，被轻易地撕裂、打断、轰碎！污血和破碎的内脏组织如同被引爆的血浆炸弹，泼洒在焦黑的土地上，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沼泽。热像仪屏幕上，代表生命的橘红色光点以惊人的速度成片成片地熄灭、消失。
紧接着，米-171Sh运输直升机也加入了这场单方面的屠杀。它们悬停在安全高度，短翼下的火箭巢和机炮吊舱也喷吐出死亡之火，覆盖村庄的其他区域。爆炸和机炮的轰鸣在山谷间反复回荡、叠加，奏响了一曲残酷到极致的死亡交响乐。整个竹溪村，顷刻间笼罩在火光、浓烟、飞溅的碎肉和震耳欲聋的毁灭之声中！
林远和他的战士们，距离爆炸点还有一段距离，但身处高地边缘的他们，将前方山谷中那地狱般的景象看得清清楚楚！
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滚滚浓烟！
那如同滚雷般连绵不绝、震得脚下大地都在颤抖的猛烈爆炸！
那如同死神镰刀挥舞般沉闷、高效的机炮扫射声！
即使隔着这么远，他们仿佛也能闻到风中传来的浓烈硝烟味、焦糊味……以及一股令人作呕的、更加浓郁的血腥气息！
“他……他们在打什么？！”
孙兵的声音干涩无比，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片被火焰和死亡笼罩的山谷，脸上写满了极度的困惑和骇然。
“那里……那是竹溪村啊！”
他终于认出了方位，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村子？！他们……他们在轰炸村子？！”王铁失声叫道，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握着工兵锹的手剧烈颤抖，几乎握不住。望远镜里那隐约可见的、在爆炸火光中被抛飞的、不成人形的物体轮廓，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那里……那里全是老百姓啊！他们疯了吗？！”
林远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巨大的、无法理解的震惊和恐惧！
为什么？！为什么军方强大的武装力量会如此猛烈地攻击一个平民村庄？！那里发生了什么？难道……难道和他们刚刚遭遇的那些“打不死的鬼东西”有关？难道那个村子里……也全是那种东西？！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他的脑海，带来的是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寒意。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世界到底怎么了？！
震惊！巨大的、颠覆性的震惊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每一个人！他们刚刚经历了惨烈的战斗，目睹了战友牺牲和诡异的“不死”敌人，现在又亲眼看到国家军队以雷霆万钧之势，将毁灭性的火力倾泻在一个平民聚居点上！这画面带来的冲击，比任何怪物都更加猛烈、更加动摇他们作为军人的信念和认知基础！
获救的希望彻底破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夹杂着恐惧、愤怒、荒谬、深深悲凉和彻底茫然的复杂情绪。他们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完全无法理解的、巨大而恐怖之中。
“呕……”
一个年轻的战士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之前的恐惧和此刻目睹的残酷景象彻底击垮了他的神经。
李伟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手臂上被重新包扎的伤口，看着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地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灰暗。他感觉自己离那片地狱并不遥远。
林远死死咬着牙，牙龈几乎渗出血来。他看着那片燃烧的村庄，烈焰似乎也烧灼着他的理智。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再次迫近的尸群嘶嚎声，最后望向连部所在的方向。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和对真相的强烈渴望，在他心中疯狂滋长。连部……那里必须有一个答案！一个能解释这一切疯狂的理由！
“走……”
林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力量，
“趁直升机吸引了注意……趁后面的东西还没完全追上来……我们走！离开这里！撤回连部！”
没有欢呼，没有振奋。只有一片死寂和沉重的喘息。战士们默默地背起伤员，搀扶着彼此，眼神复杂而迷茫地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烈焰吞噬的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