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在永夜前最后一次吻你
十几个小时的航程,机舱里恒温的冷,像一条缓缓收紧的绞索。
谢礼把孟晓抱在怀里,十指扣得发白,像要把她嵌进自己的心脏中。
她穿着他最喜欢的那条白色长裙,裙摆垂到他的手腕,掩住一道新鲜的刀口——血顺着掌纹滴落,在走道上积成细小的红色湖泊。
空乘想上前,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别碰她,她是我的。
飞机落地时,巴黎正在下雨。
雨丝斜斜刺进路灯,像无数根冰冷的银针。
他抱着她穿过旧石板路,脚步拖出长长的血痕,混进雨水里,一眨眼就被冲淡,像从没存在过。
电梯上到七楼,门开的一瞬,灰尘与橙花味一起扑出来——那是他们曾经一起选的香氛,如今只剩腐败的甜。
客厅还是他走那天的样子:
沙发上放着她亲自为他选的衣服,但他还没有来的及穿,就离开了十年。
餐桌摆着两只瓷杯,杯底凝着早已发霉的咖啡渍。
药瓶东倒西歪,氟西汀、舍曲林、奥氮平……标签被泪水浸得发皱,像一张张泡烂的脸。
原来她把所有的疼都藏进他们的家里,藏得那么好,好到杨易一次都没发现。
他把她放在床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片雪。
被单是他们一起挑的灰蓝色,如今衬得她肤色更白,白得几乎透明。
他拧了热毛巾,一点点擦她的脸、脖子、指尖,每一处都吻一遍,像从前哄她睡觉。
可她的睫毛不再颤,指尖不再勾他的掌心——她安静得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标点。
……
浴室水声哗哗,热气漫出来,在冰冷的瓷砖上凝成水珠,再一颗颗砸碎。
他把自己搓得发红,仿佛要把皮都剥下来,才能洗掉这十年在监狱里沾上的铁锈味、血腥气、还有“没能救她”的罪。
镜子蒙了雾,他伸手去擦,却只擦出一张支离破碎的脸——眼眶青黑,嘴角开裂,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换好干净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像赴一场迟到的婚礼。
一只针管躺在托盘里,药液清澈,像一截凝固的月光——氰化钾。
他先把孟晓没吃完的药一粒一粒数出来:
白色的是氟西汀,苦得发麻;
蓝色的是舍曲林,舌根会发木;
黄色的是奥氮平,嚼碎像吞玻璃渣。
他把它们捧在掌心,小小一堆,像一堆碎掉的星星。
仰头,一把倒进喉咙,干咽,喉咙被割得生疼,疼得他弯下腰,却笑出了声——
“小宝,原来你每天吃的,就是这个味道……”他侧过脸,看向孟晓,“对不起,现在才陪你一起苦。”
药片卡在气管,他咳得眼泪飞溅,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
拿起装满氰化钾的针管,针尖刺进静脉,冰凉液体被推入,像一条冬眠的蛇苏醒,缓慢而坚决地往心脏爬。
他躺到她身侧,十指再次交扣,这次终于不再用力——
因为再用力,她也不会喊疼了。
他侧过脸,最后一次描摹她的轮廓:
眉骨、鼻梁、唇线……每一处都曾被他吻过千万遍,如今却凉得像大理石。
视野边缘一点点发黑,像有人拿笔蘸了墨,慢慢把世界涂掉。
在彻底坠入黑暗前,他听见她的声音——
不是从耳边,是从胸腔最深处传来:
“谢礼,下一次你再自作主张,把我让出去,我以后都不会再见你一面。”
原来她真的说到做到,
而他,连一句道歉都来不及说出口。
黑暗合拢的最后一秒,他看见二十六岁的孟晓站在逆光里,穿白色连衣裙,笑得眼睛弯弯。
他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抓住一把冰冷的空气。
指尖松开,世界沉入永夜。
雨还在下,
窗没关,
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再也降不下的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