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三个月零两周
三十六小时后·江城废墟
雨停了,天空仍压着一层铅灰。
吊车臂划破晨雾,钢索摩擦声尖锐。
杨易踩着碎砖,一瘸一拐地领救援队穿过扭曲的走廊。
左腿的纱布被血浸透,他却顾不上。
手里攥着孟晓的定位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这里!”他指向半塌的三角空隙,嗓音嘶哑得几乎劈裂。
液压剪顶开水泥板,手电光柱刺进黑暗。
尘土像浓雾散开,露出最里面的画面。
谢礼跪趴着,背脊被横梁压住,双臂却仍死死圈着孟晓;他的血浸透她半边裙摆,像暗色的图腾。
孟晓双眼紧闭,脸色纸白,指尖无力地垂在他腕侧。
救援人员冲上去。
杨易被拦在外围,只看见孟晓被平放上担架时,浅灰裙摆下缓缓淌出一缕鲜红。
顺着小腿内侧,滑过踝骨,滴在碎砖上,像一串来不及绽放就夭折的浆果。
“伤员大出血,快!”
大出血?杨易脑中嗡的一声,心脏仿佛被重锤击中。
他伸手想跟上去,腿却再也撑不住,重重跪进泥水里。
雨水冲开他额角的血痕,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最后笔直倒下,手里还攥着那片从废墟里刨出的碎布,孟晓风衣的一角。
医院·长廊
走廊白得晃眼,消毒水与血腥味交织。
谢礼刚结束背部手术,麻药还没过,人却已从推床上挣扎下来,一把扯掉输液针。
“孟晓在哪?”他声音哑得吓人,抓住路过的护士,指节全是裂口与紫药水的痕迹。
护士被吓得后退:“还在手术室……”
他拖着刚缝合的背脊,一步一步挪到手术室门口。
每一步都像有人用刀在背上重新划开口子,可他感觉不到疼。
真正的疼在胸腔里,像被灌满铅汁,又冷又重。
手术灯终于熄灭。
门开了。
医生摘下口罩,声音疲惫却平静:“病人怀孕三个月零两周,子宫清创完成,出血控制住了,但孩子没保住。”
三个月零两周。
像有人拿钝器在他胸腔里猛地一撬,呼吸瞬间被抽空。
谢礼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只滚出一丝嘶哑的、破碎的气音。
他伸手想扶墙,指尖在墙面刮出四道白痕,整个人还是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瓷砖上,发出闷响,他却毫无知觉。
“三个月……”他终于找回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医生俯身想扶他,被他抬手制止。那只手抖得不成样子,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像要生生抠进地砖里。
“她呢?”他抬头,眼眶红得吓人,声音却轻,“她醒了吗?”
“麻醉还没退,她暂时不会醒。”医生叹息,“出血量大,身体很虚弱,需要静养。”
谢礼点头,动作缓慢得像生锈的机械。
他试图站起来,双腿却发软,只能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手术室门口
手术推车被推出来。
孟晓躺在上面,脸色比床单还白,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吊瓶里的血袋一路摇晃,像残败的旗。
谢礼迎上去,想伸手,又怕碰碎她,只能虚虚地覆在她手背上。
那只手冰凉,像一块化不开的雪。
他跟着推车往病房走,背上的纱布渗出血色,印在白色病号服上,像一朵迟开的罂粟。
病房·雨夜
窗外雨声淅沥,病房里只开一盏壁灯,昏黄得像被纱罩住。
两张床并排,中间只隔一条窄过道。
谢礼侧身躺下,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却顾不得,只伸手去够孟晓的指尖。
碰到那一刻,眼泪才无声地滚下来。
他不敢哭出声,怕惊扰她,也怕惊扰那个已经离开的小生命。
“对不起……”他低声说,嗓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早点发现你怀孕了,如果我没有让你去那场饭局,如果……”
没有如果了。
那个在他们都不知情时悄悄到来的小生命,又在他们最无助的时候悄然离开。
连一句告别都来不及。
孟晓在麻药里皱了皱眉,像是听见,又像是梦魇。
谢礼轻轻握住她的手指,把额头贴在她冰冷的掌心,无声地流泪。
雨声渐大,病房里却静得可怕。
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像替那个再也听不见的心跳,继续唱完未完成的摇篮曲。
【震后·第二日清晨】
窗帘缝隙透进一线灰白天光,心电监护仪的“滴——”声缓慢平稳,像一条不肯惊扰谁的细流。
孟晓在这单调的节奏里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未褪的麻药倦意。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第一缕光便落在床侧。
谢礼半倚在椅背,一只手还与她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却死死攥着被角,仿佛怕她在梦里被谁掳走。
他合着眼,下巴全是青色胡茬,唇角干裂,背脊微微弓着,像一张拉到极致却仍不肯松弦的弓。
“谢礼……”她声音轻得只剩口型,却立刻惊醒了他。
男人猛地抬头,眼里血丝纵横,却在对上她视线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被更深的愧疚压弯:“醒了?有没有哪里疼?”
孟晓没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臂,环住他脖颈,把脸埋进他肩窝。
劫后余生的颤抖从指尖一路传到心脏,她抱得那样紧,像要把两人的骨头都嵌进同一副皮囊。
谢礼不敢回抱得太用力,掌心虚虚贴在她后背,指节却因克制而发白。
他能感觉到她紊乱的呼吸扫过颈侧,温热,却烫得他眼眶发酸。
“我还以为……”她的话断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哽咽。
“没事了。”他低声答,嗓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原本音色。
两人就这样在晨色里相拥,谁也不敢先松手,仿佛一松,就会被余震再次拆散。
良久,孟晓才松开些许,手掌急切地摸索他的肩、背、手臂。
确认那些地方是否还完整。
“你背上的伤……”
“缝好了,没事。”他抓住她乱动的手,贴在自己唇边,一遍遍确认,“我真的没事。”
可她不信,非要亲眼看见。
动作幅度稍大,小腹深处猛地窜过一阵绞痛,像有人用铁丝拧断她的神经。
她倒抽一口气,指尖瞬间冰凉。
谢礼立刻察觉,扶着她肩膀慢慢放平:“别乱动,乖乖躺好。”
疼痛褪去,她却怔住。
小腹仍旧坠胀,像被掏空了一块。
女人的直觉让她心底升起模糊的恐惧,她抓住谢礼的手腕,声音发颤:“为什么……这里这么疼?”
男人神色明显一慌,唇线抿得发白,目光躲闪。
恰在此时,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托着托盘,见孟晓醒了,露出松一口气的笑:“孟小姐,感觉怎么样?术后六小时不能进水,我先给你换输液袋。”
“术后?”孟晓抓住关键词,目光在护士与谢礼之间来回,“我做了什么手术?”
护士愣住,下意识看向谢礼,后者却低着头,指节因无声攥紧而泛白。
孟晓的心跟着沉下去,她松开谢礼,转而望向护士,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请告诉我实话。”
空气安静得可怕。
护士迟疑几秒,还是轻声开口:“您因为地震造成流产,接受了清宫与止血手术。孩子……已经不在了。”
孩子?
这两个字像两把钝刀,同时捅进两人的心脏。
孟晓瞳孔猛地放大,怔怔地转向谢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谢礼?”
男人机械地点头,眼眶瞬间通红。
他不敢开口,怕一开口就会崩溃。
孟晓的眼神黯了下去,像被骤然掐灭的灯。
她抬手捂住小腹,掌心贴着还平坦的皮肤,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只有花生大小的心脏。
而现在,只剩空洞的坠痛。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她却连哭都是安静的,只有肩膀剧烈地抖动。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哽咽,声音破碎得几乎听不见,“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一直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宝宝。”
谢礼终于忍不住,倾身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手臂收得那样紧,像要把她嵌进骨血。
他把脸埋在她颈窝,声音哑得发颤:“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们。”
泪水渗进她病号服的领口,滚烫又咸涩。
孟晓在他怀里小声颤抖地哭泣,指尖死死攥着他背上的布料,却不敢太用力。
那里刚刚缝合成排的针脚。
她的泪顺着他的锁骨滑进胸口,像一把把钝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原来她那么期待那个孩子,而他之前竟还动过结扎的念头。
只为了不想让她承受孕吐、阵痛、失眠的折磨。
如今看来,那些“为她好”的自作主张,全都成了刺向她的利刃。
“都会有的,我发誓。”他低头吻她发顶,声音压得太低,几乎像誓言又像哀求,“等你身体养好,我们就再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宝宝,一定会回来。”
病房的午后。
窗帘半透,阳光苍白得像被抽走温度。孟晓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摩挲小腹。
每按一下,都像按在空洞上,疼得她眼眶发热。
谢礼端着温水进来,背脊挺得笔直,唯恐牵痛刚缝合的伤口。
他把杯子递到她唇边,声音低柔:“润一口,别哭。”
孟晓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温水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哽咽。
她抬眼看向病床边的男人,嗓音沙哑却认真:“谢礼,我真的很想要那个孩子……我甚至连名字都想好了。”
一句话像钝刀,直直捅进谢礼心口。他握住杯子的指节瞬间发白,懊悔翻涌得几乎要冲破喉咙。
谢礼喉头滚动,眼眶瞬间通红。
他不敢告诉她自己曾经动过结扎的念头,不敢让她知道自己曾愚蠢地打算剥夺她做母亲的权利。
他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拳,把那个愚蠢的自己打醒。
可他不能。
他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颈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决绝的狠劲:“以后,我们会有……属于我们的孩子。”
他在心里发誓。
庆幸吧,庆幸自己还没走上那条愚蠢的路;庆幸吧,一切都还来得及。
以后,他一定会给孟晓一个宝宝,一个健康、平安、在期待中降生的宝宝。
孟晓在他怀里轻轻点头,泪水却越涌越多,像是要把一生的泪都流尽。
窗外,天光大亮,却照不亮他们心里那个刚刚被挖走的空洞。
只有心电监护仪仍在规律地跳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