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自尊碎了一地,得自己捡
昨晚怎么睡着的,孟晓已经记不起了,只记得谢礼一下一下抚着她后脑勺的节奏,像浪,推着人离岸。
此刻醒来,酒意未散,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
她坐起身,环顾四周:灰白调的套间,窗帘半掩,透进一线晨光。
这是谢礼办公室里的休息室,她来过几回,却从未在这里过夜。被子滑落的声音刚落,门外脚步声便靠近。
谢礼推门而入,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领口微敞,带着工作整夜的清冽。
孟晓心口倏地一紧。
黑暗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窝在他怀里,天一亮,羞耻和狼狈全被照了出来。
她勉强撑起笑,揉了揉眼睛,像往常那样撒娇似的嘟囔:“早……”
她以为他会俯身抱自己,便膝行两步,朝他张开手臂。
谢礼却握住她手腕,掌心覆在她发顶,轻轻压了压:“乖,先去洗漱。想吃什么?我让阿晋送上来。”
语气温柔,动作却带着克制的距离。
孟晓愣了愣,随即收回手,点头:“我自己去就行,你去忙吧。”
谢礼没坚持,目光在她脸上停留半秒,像确认什么,又像怕惊着她,转身带上门。
脚步声渐远,套间里只剩她自己的呼吸。
浴室门合上,孟晓背抵门板,滑坐在地。
镜子里的人发丝凌乱,眼尾泛着宿醉的淡红,领口歪斜。
她盯着那张脸,胸口一阵闷痛:那么明显的失意,那么拙劣的伪装,谢礼一眼就能看穿吧?可他什么也没问。
她抬手捂住眼睛,指缝潮湿。
他给了留白的体贴,却仿佛也提醒她:自尊碎了一地,得自己捡。
……
半小时后,套间门轻轻推开。
谢礼抬眼,暖色灯光落在她尚带湿气的发梢,他放下钢笔,像按下暂停键:“洗完了?过来吃饭。”声音低而稳,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长桌对面,早餐已摆得齐整:温牛奶、七分熟煎蛋、切边吐司,甚至果酱也旋开了盖子。
全是她惯常的口味。
孟晓坐下,垂眼咬下一口,嚼得极慢,像把心事一并吞咽。谢礼不语,只把牛奶往远处推了推,免得蒸汽烫到她睫毛。
沉默在刀叉间游走。良久,孟晓放下吐司,声音轻得像刀尖触盘:“谢礼。”
“嗯。”他应得很快,目光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
“我最近要去荣城一段时间。”
“好。”几乎没有间隔,仿佛答案早已备好。
孟晓怔住,抬眼:“你不问我去干嘛?”
谢礼靠在椅背,目光软下来,语气却半真半假:“会抛弃我吗?”
“别乱说,当然不会!”她急得眉心蹙起,连连摇头。
谢礼被这反应逗得弯唇,伸手覆在她攥着餐刀的手背上,“那就够了。”指尖轻捏了捏,“只是公司最近脱不开身,我可能没法陪你,会不会怪我?”
“当然不会。”孟晓深吸一口气,像把余下的忐忑也呼出去,“是荣城一家创术公司办活动邀请我,如果作品能参展,以后的路会更宽。”
“嗯,什么时候走?”他收回手,顺势把煎蛋往她面前又推近一寸。
“今天下午五点。”
谢礼抬腕看表,指针滴答:“五点我有个重要会,可能赶不去送你。”
“我一个人可以。”她低头喝牛奶,唇上沾一点白沫,很快又被舌尖卷走。
“好。”他抽出纸巾,叠成四方,擦过她指背沾到的果酱,动作慢而细致,“到了报平安,每天和我视频。”
语气平常得像在叮嘱夜路记得披外套。
孟晓点头,心脏却莫名松了绑。
她原以为会迎来询问、担心,甚至挽留,可他只是把信任折进纸巾,放进她掌心。
……
五点整,机场广播响起登机提示。
孟晓把最后一件衬衫压进行李箱,拉平拉链,给谢礼发出一条语音:
【马上登机了。】
对方几乎秒回,只有一个字:
Dream:【好。】
谢礼站在三十层的落地窗前,霓虹在玻璃外铺开一条玫瑰色长河。
他关掉微信,指尖下滑,点到周崇的电话。
“订一辆荣城当地的不显眼商务车,车牌别用集团户头。再查一下创术活动的详细流程。”
声音低沉,没有起伏。
挂断后,他仍立在窗前,掌心贴着冰凉的玻璃,指痕慢慢泛白,像给夜色上了把锁。
……
荣城机场,夜风割面。
孟晓拖着小行李箱迈出自动门,寒气立刻灌进领口。
她停住,仰头吸了满满一口冰冽的空气,仿佛要把胸腔里残存的酒精与倦意全部冻住。
几分钟里,人流往来,她像被按了暂停键,只剩呼吸在路灯下凝成白雾。
创术的活动在下周,她却提前逃也似的飞来。
怕谢礼从哪条缝隙里窥见她的破绽,也给自己留一段无人追问的空白。
……
接下来几天的日子,她把日程排得比上班还满:清晨跑五公里海岸线,上午逛遍老城区写生,下午钻进陶艺作坊捏坏一堆土胚,夜里还要背相机去拍灯牌。
只要空出间隙,脑子就会自动回放那间囚室般的别墅,她便把间隙再填满。
直到活动当天。
会场是荣城老厂房改的空间,铁梁与玻璃交错,灯带像星群。
孟晓一袭墨绿长裙,长发低束,提前半小时到。
李董迎上来握手,掌心干燥温暖:“孟小姐比作品照还年轻。”她笑得体,回应得简短有礼,谈吐间全是打磨过的分寸感。
流程顺畅,合同落定。
压轴环节,大屏幕上跳出展览主题。
孩子。
两个字一撞进瞳孔,孟晓指尖瞬间冰凉。
眼前闪过上一世的记忆。
李董察觉,低声问:“孟小姐,不舒服?”
她迅速撑开笑,眼尾弯得恰到好处:“没事,突然走神。”
“理解。”李董笑着圆场,“展期定在六月,时间宽裕,作品围绕‘祝福小朋友’即可,您慢慢构思。”
六月,还有五个多月。
足够她把那些碎成渣的过往重新熔成一件能示人的作品,也足够她给他写一封无声的道歉信。
她伸手,与李董相握,掌心已恢复温度:“放心,我会好好准备。”
荣城傍晚,风像薄刃刮在脸上。
孟晓把合同收进包里,却收不住满脑子“孩子”两个字。
她沿着滨江道漫无目的地走,霓虹倒映江面,碎成扭曲的色块,像极她此刻的心。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跳出陌生号码,一张照片赫然入眼:谢礼侧脸,嘴角挂着熟悉的温柔,怀里却倚着个陌生女孩,两人贴得极近,背景是酒店长廊的水晶吊灯。
杨易的讯息紧随而来。
【晓晓,我的话你不信,照片总骗不了人。】
孟晓指尖发僵,几乎要按下删除,却鬼使神差地点进聊天框。
一连数张,角度各异:谢礼替那女孩理鬓发、俯身听她说话、甚至替她拎手包,都是他曾对孟晓做过的细节。
照片高清无码,没有PS痕迹。
她心脏猛地坠空,理智高声喊“假的”,可指节还是泛白。
回国后的种种不合时宜骤然放大。
-他不再在公开场合牵她
-他总提前或错后五分钟进电梯
-夜里亲昵时,他背对着窗,仿佛怕谁偷窥到
记忆像玻璃裂开缝隙,她甚至替他找好了借口:身体恢复期、工作压力大、新鲜刺激……
一条视频又跳出来。
昏暗角落,谢礼似乎在低头吻了那女孩的额头。
动作轻得像羽毛,却足以割断孟晓最后一根弦。
她猛地按灭屏幕,泪水抢先落下,滚烫得吓人。
暗处,停在十米外的黑色轿车里,谢礼的指节攥得方向盘咯吱作响。
他戴着鸭舌帽与口罩,目光一刻不离那道颤抖的背影。
孟晓抬手胡乱抹掉泪,深吸一口气,把嘴角硬扯成平直的线,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往前走。
人行横道红灯闪烁,她魂不守舍地踏出去,一辆电动车急刹擦过她膝盖。
暗处的谢礼差点推门冲下,生生忍住。
再靠近,就前功尽弃。
绿灯跳转,孟晓机械地穿过马路,拐进24小时药店。
十分钟后,她提着不透明药袋出来,背影瘦得几乎被夜风吹走。
谢礼压低帽檐跟进药店,声音嘶哑:“刚才那位小姐,买的什么?”
店员迟疑,他递出几张现金。
小票被推到眼前。
【盐酸舍曲林片 50mg×28片】
抗抑郁药。
那一瞬,谢礼像被重锤击中胸口:他的小宝,被黑暗再次拖到悬崖边,而他只能躲在阴影里,眼睁睁看她独自买救命的药。
谢礼抬眼,透过玻璃门望见孟晓立在风口擦泪的背影,指骨捏得咯吱响。
自责与心疼翻涌,他几乎要失控追出去。
……
酒店走廊的顶灯昏黄,孟晓低头刷卡,门刚“滴”地一声解锁,暗处突然伸出一条手臂,拦腰将她抱起。
她惊呼尚未出口,药袋已被踢进门内,房门“砰”地合上。
黑暗中,熟悉的雪松气息扑面而来,孟晓的挣扎在触到那副胸膛时瞬间泄了力。
是谢礼。
他俯身吻住她,带着夜风的凉意和难以名状的焦躁,吻惩罚似地掠夺,像是要把她胸腔里最后一丝空气也夺走。
她被他放到床上,羽绒垫子弹起又下沉。
谢礼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扯掉领带,纽扣崩落。
孟晓第一次看到那双眼里盛满关切与生气。
她下意识撑起身子往后缩,却被他握住脚踝轻轻一拖,整个人回到他怀里。
“谢礼,我……”声音被他的唇堵住。
他单手扣住她双腕举过头顶,另一手抚过她颤栗的腰窝。
每一次生气流露下,都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像在等一句叫停。
可孟晓只是咬唇,指节攥得床单发白,始终沉默。
汗水顺着他下颌滴到她锁骨,烫得她发颤。
先前的温存此刻成了折磨。
终于,谢礼先败下阵,骤然躺坐在她身侧,胸口剧烈起伏。
只剩急促的喘息。
良久,他抬手想拂去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却在半空停住,声音嘶哑:“疼,为什么不说?”
孟晓偏过脸,嘴角努力弯出乖巧的弧度:“不疼。”那笑却比哭还让人心揪。
谢礼的视线扫到地毯。
被踢倒的药袋,塑料边缘露出白色瓶角。
他的嗓音还沾着未褪的暗哑,却刻意压得平静:“药袋怎么回事?生病了?”
他眼睛紧锁着她,像怕错漏任何一丝表情。
孟晓被看得心慌,下意识把被角攥得更皱,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小感冒,不要紧。”
谢礼没再追问,只抬手掀开薄被,赤足踩到地毯上,弯腰去够那只被踢到床脚的白色塑料袋。
孟晓心脏猛地收紧,顾不得下身的疼痛,撑起身子就去抢:“别——”
他动作比她快,手臂一抬便躲过她的扑抓,另一只手捏住袋口,轻轻一抖。
一个小白瓶滚落到掌心。
塑料盖撞击发出清脆的“咔嗒”,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瓶身光滑,标签早被撕得干干净净,只剩几道指甲刮过的残胶。
谢礼盯着那毫无标识的瓶壁,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冷笑一声,却掩不住嗓音里的颤:“什么感冒药?用得着把标签也毁尸灭迹?”
孟晓僵在床上,长发垂落,掩住半张苍白的脸。
她不敢抬头,只能看见他指骨凸出的手。
那只手曾为她系围巾、擦眼泪,此刻却捏着白色药瓶微微发抖。
谢礼单膝跪回床边,双手握住她削瘦的肩膀,掌心滚烫得像要烙穿皮肤。
他俯身与她平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颤抖:“晓晓,这里头是什么,我比谁都清楚。这药片什么味道……我也尝过。”
他顿了顿,眼底涌上血线,“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孟晓的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句几不可闻的“对不起”。
声音未落,眼泪已砸在他手背上,滚烫得灼人。
谢礼心口一窒,猛地将她按进怀里,力道大得像要把她嵌进骨缝,嗓音沙哑得发疼:
“以后再敢一个人扛……我绝不会原谅你,听见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