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她睡在月光里
夜像一块浸满墨汁的天鹅绒,从穹顶一直铺到别墅门前。
风掠过草坪,卷起细小的尘埃,也卷起男人胸腔里压抑到近乎炸裂的嘶吼——只是那嘶吼被夜色吞得干净,只剩血腥味在舌尖翻滚。
门厅的灯一盏盏亮起,冷白的光打在谢礼脸上,照出他额角暴突的青筋。
三天前,他用血和碎骨撬开监狱的铁锁;三天里,他像野鬼一样昼伏夜出,只为奔向这座灯火辉煌的囚笼。
此刻,囚笼敞开,他却一步也迈不动——仿佛再往前一寸,就会被回忆凌迟。
长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
门缝里漏出的暖黄灯光像一条柔软的绳索,套住他的喉咙,一点点收紧。
谢礼抬手,指尖在门板上颤抖,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忽然怕极了:怕门后真的是她,又怕门后不是她。
门被推开——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鸢尾香,熟悉得令人发疯。
房间大得空旷,家具昂贵得近乎奢侈,却像一座精心打造的陵墓。
谢礼的视线穿过层层光晕,落在那张洁白的床上。
孟晓躺在那里。
白裙铺陈,像一湖碎冰托起的月色。
长睫覆下,唇色苍白,仿佛只是午睡未醒。
可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安静得能听见死亡的回声。
谢礼的膝盖重重砸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咚”。
他伸手,指尖刚触到她的脸颊——
冷。
那种冷,从指腹一路窜上心口,把他五脏六腑瞬间冻裂。
他猛地缩回手,又仓皇覆上去,声音碎得不成调:
“小宝……是我,我来了。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他俯身,额头抵着她的眉心,呼吸颤得像风中的烛火:
“你乖,醒一醒。要是杨易欺负你,我替你打回去……打多少下都行。”
她的手指冰凉,被他包进掌心。
无名指上那枚戒指——鸢尾花托着粉钻——在灯下闪出细碎的光。
那光像一把回形的小刀,剜得他眼底血色翻涌。
他把指环贴在自己唇边,喉咙里滚出压抑至极的哽咽:
“小宝,别贪睡……我求你。”
他的泪砸在她冰凉的颈窝,无声,却比哭声更刺耳。
他们身后,杨易的声音低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把她放下。她是我的妻子。”
谢礼没有回头,只把怀中人抱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把体温渡给她。
“杨易,你不配。”
“我不配,难道你就配?”杨易冷笑,尾音却抖得不像自己的。
一纸检查单被甩到床上,边角锋利,像刀片。
“重度抑郁症、伴发幻想症”——黑字白纸,却像烧红的烙铁。
谢礼盯着那行字,瞳孔剧震,仿佛有人在他脑颅里敲碎一面镜子。
杨易的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浸着毒:
“十年前她就病了。但她没有告诉我,自己挂号、自己取药、瞒了我整整十年。谢礼,是你把她的心偷走,再把她当破布一样扔给我!如今她死了,是你亲手害死的!”
话音未落,谢礼的拳头已砸在他下颌。
杨易踉跄,却反手抡拳回敬,指关节同样带血。
两个人像被同一根铁链拴住的困兽,撕扯、咆哮,拳拳到肉,却都疼在骨头最深处。
谢礼双眼通红“她病了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没发现!”
嘶哑的质问在房间炸开,回音撞在墙壁,又狠狠弹回胸腔。
杨易反手一拳,正中谢礼的颧骨。
“你以为我不想!”他吼到声音劈裂,“她拿‘出差’当借口,偷偷看心理医生!这两年,她连药都不吃了!我还没来得及——”
说到最后,他哽住,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呜咽。谢礼被这一拳打得侧过头,血丝顺着嘴角淌。
他抬手抹掉,眼神阴鸷得像淬毒的刀:“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把她交给你。你所谓的爱,不过是将她占有!”
“你住口!”
杨易猛地一脚踹在谢礼胸口,力道之大,让他后背撞上床头柜,玻璃杯震落在地,碎成无数尖锐的星。
“我爱疯了她!我愿意为她去死!可她把自己关进壳里,我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
谢礼踉跄站稳,冷笑里带血:“你的爱太假,你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她陪你最难的三年,却在你说出身份后抽身而退!你不甘心她明明把余生都给了你,心里却刻着我的名字!”
“闭嘴!”
杨易嘶吼,眼眶红得几乎滴血,又是一拳砸向谢礼的嘴角。
两人像被同一根铁链拴住的困兽,撕扯、咆哮,拳拳到肉,却都疼在骨头最深处。
灯光摇晃,影子扭曲,仿佛连空气都被打得支离破碎。
直到一声细细的“爸爸”刺破了两人的打斗。
房间门口的灯光把小小身影拉得瘦长。
杨水北赤着脚,睡裙皱巴巴贴在膝盖上,像一朵被夜雨打湿的雏菊。
她抬手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奶气的哑:“爸爸……”
那一点委屈,轻得像羽毛落地,却足以让两个男人的拳同时僵在半空。
杨易的指节还沾着谢礼的血,此刻却慌得在裤缝上蹭了蹭,才半跪下去,把女儿搂进怀里。
“北北不哭,爸爸在。”
他的嗓子哑得不像人声,像锈铁刮过玻璃。
女孩的眼泪滚下来,热烫地落进他颈窝,烫得他整个人一抖。
谢礼靠墙坐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水北——那双眼睛像孟晓,微微下垂的眼尾,一汪水色;可眉峰却带着杨易的锋利,像一把小刀,直直剜进他心里。
谢礼的指节无意识收紧,指缝间血珠滴落,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疼。
水北抽噎着,小手抓住杨易的衣领,指节发白:“爸爸,我要妈妈……我不要妈妈死……”
她哭得太用力,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像随时会碎掉。
杨易抱得更紧,却抱不住自己胸腔里那一声闷雷般的碎裂。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妈妈在睡觉,妈妈在睡觉……”
声音低得近乎哀求,仿佛哄孩子,也哄自己。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孟训憔悴的面孔出现在走廊灯光里,眼下一片乌青,嘴角起了干皮。
他身后跟着杨山南——少年已经比舅舅高半个头,眼睛却肿得通红。
杨山南走到杨易身边弯腰,把水北抱起来,动作轻得像抱一只受伤的小兽。
“北北,跟哥哥走,今晚一起睡。”
少年嗓音沙哑,却强撑着平稳。
杨水北把脸转而埋在他肩窝,哭声闷成一团。
杨山南没再说话,只抬手,替妹妹把碎发别到耳后——那手势像极了孟晓。
临进电梯前,杨山南回头,目光掠过谢礼,像掠过一把生锈的刀。
他记得这个男人,十一年前就差点带走母亲的男人,差点让他成了没有母亲的孩子。
此刻他也能断定,母亲的死和他定然也脱不了关系,他恨眼前的这个男人,同时也恨自己的父亲。
但他没有任何资格参与他们这些大人的一切,所以看着他们,他的眼底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
电梯门合拢,灯光把两个孩子的影子剪得极长,像两道细小的裂缝,横亘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血腥味、鸢尾香,和床上再也醒不过来的那个人。
谢礼抱着头蜷在墙角,指节死死插进发茬,像要把脑壳撕开。
短发刺在掌心,却刺不穿胸腔里那一团钝痛——孟晓躺在三步之外,安静得连尘埃都不忍落下。皮鞋声停在他面前。
孟训的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你是谢礼?”
谢礼抬起脸,额角青筋未褪,眼底血丝纵横。
他摘下帽子,露出被剃得发青的头皮,却仍掩不住那副让无数女孩心动的轮廓——只是此刻,那副轮廓像被抽走灵魂的瓷壳。
“好久不见。”
四个字,干涩得仿佛隔着十年铁窗的风。
孟训的目光掠过谢礼手腕上的血迹,语气平静得像深夜的海面:“你不该来的。这个时候,你应该在监狱里服刑,所以你是逃狱?”
谢礼扯了扯嘴角,笑纹却僵在半途:“是啊,我逃狱只想看她一眼,没想到真的成了只能看一眼。”
他的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玻璃,每一个字都带血。
谢礼靠墙瘫坐,血迹从嘴角蜿蜒到下巴,像一串未完成的泪。
他抬眼,眸子里是烧尽的灰。
孟训不再追问,只是冰冷的说道:“算了,你的事,与我无关。只是你今日不来,我也会去监狱找你。”
谢礼的喉结滚了滚,沙哑得像铁锈刮过玻璃:“找我做什么?替我收尸,还是亲口告诉我——她死了?”
孟训侧身让出一条道“跟我来。我姐留了东西——给你的。”
他怔在原地,眼底的空洞忽然裂开一道血口子,疼得他弯下腰,又硬生生直起来。
回头望去——
杨易俯在床边,指尖沾了温水,一点点擦过孟晓的眉梢、鼻梁、唇角。
动作轻得像怕惊扰她的梦,却每一下都擦出更深的死寂。
灯光落在她脸上,皮肤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会随着呼吸碎成粉末。
谢礼的脚像灌了铅,又像踩在刀尖。
他拖着步子,每一步都带出细小的血珠——手腕的伤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拖出一条细长的红线,像一条不肯断的思念。
门在身后轻轻阖上。
走廊尽头的黑暗里,孟训的背影笔直得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谢礼跟上去,影子被拉得极长,极瘦,像一条游魂,正被拖向最后的审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