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像遗失了某段至关重要的记忆
灯罩投下的光像冷钢,圈住餐桌最后半席。
孟晓一走,空气里那层礼貌的薄膜瞬间被撕破,露出两柄磨快的刃。
杨易先开口,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却带着金属撞击的脆:“晓晓不在,别演了。你方才拿杜家做饵,想钓什么?”
谢礼抬眼,黑眸像深夜的雷达,一寸寸扫过对方的表情,语速放慢,字字钉在桌布上:“那我就直钩了。你突然空降创术,是单纯做公益,还是有人递了梯子?”
“梯子?”杨易嗤笑,指尖却下意识收紧,“谢总太高看我。亿阳要跨圈,艺术赛道最干净,我犯得着给人当枪?”
“干净?”谢礼轻叩桌面,叩击声与远处电梯的“叮”重叠,像倒计时,“上周起,网上把孟晓和我钉在耻辱柱,热度却迟迟不降。我查过源头,IP挂在你们亿阳子公司租用的云服务器。”
杨易眸色骤沉,声音压成一条线:“你怀疑我自导自演?”
“不,我怀疑有人借你的壳。”谢礼身体前倾,灯光在他眉骨下投出锋利阴影,“杜家老三晋升,需要文化政绩;梦黎囤地,需要公益IP;而你……”他顿了顿,像给猎物留喘息,“需要靠近孟晓。三方交集,最锋利的切点就是她。”
杨易喉结滚动,怒火与惊惧交织,声音低哑:“说清楚,到底谁在操盘?”
“境外账户买水军,境内服务器挂名亿阳,时机卡在我南岸拿地公示前。”谢礼一字一顿,“对方目的不是毁我名誉,是逼我分心。孟晓是他们的开关,只要一吓,我就会乱。”
“所以你才套我话?”杨易冷笑,眼里却掠过一丝慌乱,“如果我真被当枪,第一个中弹的是晓晓!”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你这把枪调转枪口。”谢礼声音沉稳,像在谈判桌上落最后一颗筹码,“三天福利院,摄影师、志愿者、孩子家长,全是流动背景。我要你替我盯,谁故意接近她,谁在镜头外偷拍,谁在引导她离开安全半径。”
杨易沉默两秒,忽地伸手揪住谢礼领口,声音压得只剩气音:“你以为你是谁?把她当筹码放在我手里?”
谢礼任由他揪,目光却像冰下暗火:“筹码?她是我的命。我命现在交给你保管三天,换你一句保她平安,干不干?”
拳头僵持半秒,杨易猛地松手,坐回椅背,抬眼时眼底血丝密布:“成交。但记住……”
他指节轻叩桌面,节奏与谢礼方才的叩击声对称,像反向锁定,“三天后,你欠我一次。到时候,我会用这次人情,换我想要的。”
谢礼理了理领口,似笑非笑:“想要她?等下辈子。”
“这辈子还没完。”杨易也笑,笑意却像刀背擦过玻璃,“赌局未开,筹码未落,谢总别太早掀底牌。”
两人对视,空气里仿佛有火花在显微镜下噼啪作响。
远处脚步声渐近。
谢礼率先收回目光,声音恢复正常音量,却保留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暗码:“杜家梯子,我会拆;境外账户,我会冻。三天内,别让她离开你的视线半径五米。”
杨易端起那杯未动的牛奶,轻碰谢礼的水杯,像一次无声结盟:“五米内,我保她平安;五米外……”他抬眼,瞳孔里映出对方冷峻的轮廓,“你自求多福。”
杯壁轻撞,“叮”一声脆响,像暗号锁定。
走廊灯光暖黄,谢礼倚在墙边,低头看表,听见门被推开立刻抬头,眼底那层担忧在看见她身影的一瞬化开。
“怎么这么久?”他迎上来,掌心贴上她后腰,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孟晓把奶糖换到腮帮另一侧,伸手环住他的臂弯,笑得轻快:“补个口红嘛,女孩子总要漂亮一点。走吧,别让福利院的小朋友们等太久。”
她没提反胃,也没提糖。
但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再等三天,我就把所有不适,连同一颗完全交付的心,一起交给你。
不是金丝雀,而是并肩的候鸟。
她相信,谢礼听得懂。
孟晓笑容明亮:“对了,你们刚在聊什么呢这么认真?”
两个男人同时转头,异口同声:
“在聊菜品。”
“在聊公益。”
声音重叠,像双重掩体,把刚刚的刀光剑影盖得滴水不漏。
圆桌之上,灯火温柔;圆桌之下,棋局已开,落子无悔。
【福利院】
午后的阳光像一层薄金,落在福利院灰白色的回廊里。
院子里,孩子们把粉色彩旗绑在树上,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孟晓蹲在最矮的那棵银杏旁,替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重新系鞋带。
“姐姐,你系得真好看。”小女孩奶声奶气。
“因为姐姐小时候也总是摔倒,练出来啦。”孟晓低头,声音轻得像蒲公英,唇角弯着,耳侧的碎发被阳光照出柔软的弧度。
她今天穿一件雾粉针织开衫,内搭米色缎面吊带长裙,腰线收得温柔,像一朵傍晚的云。颈侧细细的锁骨链闪着微光,衬得皮肤近乎透明。
杨易靠在回廊柱边,隔着几米看她,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
这一幕,似曾相识,却死活想不起在哪见过。
他记得的,只是去年冬天,孟晓在电话里对他说“我们到此为止”,随后拉黑得干净利落。
那天之后,她像从他世界里蒸发,再出现,已是别人的妻。
“杨总,这边是孩子们的美术教室。”工作人员的声音把他拽回来。
杨易点头,目光却仍黏在孟晓身上。
她牵着小女孩起身时,身体忽然晃了晃,指尖下意识扶住树干。
那一瞬,杨易几乎冲过去,却见她暗暗吸了口气,挺直背脊,继续往前走。
她不想让人担心,尤其不想让他担心。
……
傍晚,自由活动。
孩子们在草坪追泡泡机,孟晓坐在长木凳上,低头给一个小男孩拆糖果纸。
彩色泡泡飘过,落在她睫毛上,碎成细小的虹。
她眨了眨眼,忽然一阵眩晕,指尖的糖“啪”一声掉地。
杨易就站在三米外,心口比她自己跳得还快。
他几大步跨过去,一手扶住她肩,另一手已经自然覆在她额头:“低血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她能听见。
孟晓下意识想躲,可眼前发黑,只能由他托着。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带着微微的颤。
“……没事,起急了。”她借他的力坐回长凳,鼻尖沁出细汗,唇色却淡得近乎苍白。
杨易没松手,转身朝工作人员喊:“麻烦一杯温葡萄糖水,快。”
十秒后,水递来。他蹲下去,杯沿抵在她唇边,像哄孩子:“小口喝。”
孟晓抬眼,这是这一世回来后第一次认真看他。
男人眼尾熬得微红,下巴有青色胡茬,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隐约的血管。
她心口一涩,却只是把杯沿推开,声音轻而疏离:“谢谢,杨总,我自己来。”
杨易指尖僵了僵,慢慢收回。
那一句“杨总”像一堵玻璃墙,把他隔在她的世界之外。
可刚刚她指尖冰凉的感觉留在他掌心,像雪落进火里,烫得他发疼。
……
夜里,福利院安排画家们给孩子们读睡前故事。
孟晓挑了《猜猜我有多爱你》,坐在小床中间,英文原版被她译得又软又轻。
壁灯昏黄,给她侧脸勾出一圈毛绒绒的金边。
孩子们围着她,像围一轮月亮。
杨易站在窗外,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他忽然脑海里闪过,好像很多年前,也有这样一轮月亮,在另一扇窗外,对他念过同一本书。
可当他努力去抓,那画面就碎成零星的泡沫:白色的地毯、散落的蜡笔、一只被扔在沙发角的米白抱枕,抱枕上沾着半干的水渍,像谁的泪。
头开始钝痛。
他抬手按住太阳穴,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砸在耳膜,那感觉,像遗失了某段至关重要的记忆。
……
三天后,福利院门口分别。
孩子们把画好的水彩塞进孟晓手里,她蹲下来一一拥抱。
杨易靠在车门边,手机滑开又锁上,反复几次,终于拨通一个号码:“帮我查一件事……”
“杨总您说。”
“一年前,孟晓……”他嗓音低哑,“她为什么突然提分手,还有她和谢礼认识的所有细节,我都要知道。”
电话那头愣了下:“可您之前说……”
“现在不一样。”他抬眼,看孟晓把最后一幅画上交,起身时又一次扶了扶额。
她今天穿一件白茶色茶歇裙,腰带系得松,腰线却依旧清晰,像一握就会碎的瓷。
杨易喉结滚了滚,声音低到近乎自语,“我怀疑……我弄丢了比命还重的东西。”
……
回程的车上,孟晓靠窗,指尖无意识覆在小腹,那里还平坦,是连她也还是没有发现的秘密。
身后那辆黑色轿车,始终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车灯照出杨易的侧脸,像一道被岁月划破的岸,终于开始怀疑。
所以,那一年,她到底为什么走?
他又要怎样做,才能把月亮重新揽回怀里?
【三天后·海市北港码头】
凌晨两点,潮声像无数铁片互相拍打。
谢礼立在废弃集装箱顶,黑色风衣被海风掀起,像一面猎猎的旗。
脚下,钢索捆着四个男人,为首的那个戴着金边眼镜,腕上被勒得渗血,仍在笑。
“谢先生,我只是拿人钱财,替人散点谣言,至于动刀动枪?”
谢礼没接话,抬手。
暗处的阿晋立刻将一叠照片甩在眼镜男脸上。
照片里,全是这人近一周跟踪孟晓的画面:福利院门口、谢礼公司楼下、甚至她常去的画室巷口。
“谁指使?”谢礼声音低冷,像海水里淬过的刀。
眼镜男舔了舔裂开的嘴角,吐出两个字:“杜……”
砰!
谢礼一脚踹在他胸口,集装箱发出空洞的回响。
“我要全名。”
男人咳得弯成虾米,却还在笑:“杜、杜家老二——杜宴青。他只想让你后院起火,没想要命……至少现在没想要。”
谢礼眸色沉到极点。
他抬头,看向更远的吊机,吊机顶端,红色光点一闪,是狙击镜。
“阿晋,清场。”
“明白。”
三秒后,吊机上的黑影被反制,夜视仪被击碎,人直直坠入海里,浪花都没来得及翻白。
谢礼蹲下身,拍了拍眼镜男的脸,声音轻得像情人低语:“回去告诉杜宴青,再敢碰我太太一根头发,我让他连本带利,用杜家的股价来赔。”
他起身,风衣下摆扫过那人惊恐的眼,转身走入黑暗。
……
【同日凌晨·月湖公寓】
孟晓睡得并不安稳。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谢礼特有的节奏,两短一长。
她睁开眼,夜灯昏黄,男人带着夜雨的凉气坐上床沿,手指先探了探她额头,才俯身吻她发顶。
“吵醒你了?”
孟晓摇头,往床里挪,给他让出位置。谢礼却没躺,只单膝抵着床,掌心覆在她的额头上,声音低哑却温柔:“都解决了,杜宴青短期内不敢再动。”
她愣了愣,借微光打量他。
风衣领口被雨水洇成深色,指节有擦伤,眼底却带着松了弦的亮。
“受伤没有?”
“没有。”
孟晓握住他手腕,拉到唇边,轻轻碰了碰指骨那道红痕:“骗人。”
谢礼低笑一声,终于脱鞋上床,把人整个抱进怀里,像抱一只餍足的猫。
“小宝,”他贴着她耳廓,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再坚持两周,等你的画展结束,我们就筹办婚礼,真正意义上的那种,让全世界都知道你是我太太。”
孟晓鼻尖一酸,手指穿进他潮湿的发,轻轻“嗯”了一声。
……
【第二天·亿阳集团顶层】
杨易一早就收到快递,牛皮纸袋,没有寄件人。
里面是一叠高清照片和一段录音。
照片里,杜宴青的心腹与眼镜男在码头交易;录音里,谢礼那句“再敢碰我太太……”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阿晋的声音从手机那头传来,礼貌而疏离:“杨总,谢先生说,他欠你一顿饭。地点您定,他买单。”
杨易攥着照片,指节发白。良久,他低低笑出一声,带着自嘲。
“原来,我连替她挡刀的资格,都是别人让给我的。”
……
【晚上·私厨包厢】
夜色压在海面,像一块拉不平的绸。
私人会所“深蓝”藏在老码头尽头,只接三桌客人。
谢礼订了最里侧的玻璃包厢,窗外就是翻着碎银的浪。
杨易先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边一杯没动的冰水。
他看向门口,目光像拉满的弓。
谢礼推门进来,风衣外套搭在臂弯,里面是一件极简的黑衬衫,领口敞着,锁骨处隐约可见一道浅淡的指甲划痕,新鲜,带着某种宣誓。
“谢总,迟了五分钟。”杨易抬腕,表盘反光。
“家里那位临时找领带,挑得久了。”谢礼坐下,语气里带着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在杨易听来,像炫耀。
侍者递菜单,谢礼没翻,直接报了几个菜:“少盐,不要胡椒,甜品换成酸奶慕斯。”
杨易挑眉:“她的口味你倒背得熟。”
“我太太的,当然熟。”谢礼把“太太”两字咬得轻,却重得压人。
菜未上,酒先温。
杨易晃着杯壁,忽然开口:“如果一年前,我没惹她生气,现在就没有你这声‘太太’。”
谢礼抬眼,目光平静得像深井:“可惜,没有如果。”
一句定局,堵得杨易指节发白。
他低头,笑出一声哑的:“我不打算一直可惜。”
谢礼啜了口酒,嗓音温温凉凉:“那你打算怎样?抢?”
“未尝不可。”杨易抬眸,眼底血丝拉满,“只要她一天没跟你办真正的仪式,我就有权利重新追。”
谢礼轻笑,笃定得像陈述天气:“她不会给你这个机会。”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谢礼放下杯,十指交叉抵在下巴,“是了解,她睡梦里喊的名字,口袋里备的奶糖,甚至今天挑的领带颜色,全是我。你没发现吗?从她重新遇见你的那天起,她连呼吸都在跟我同频。”
杨易喉结滚动,想反驳,却先想起记者发表会上的那一幕:
孟晓被记者围住,下意识回头找谢礼,目光穿过人群,精准落点,像向日葵对太阳的校准。
那一刻,他站在她侧后方,却像个透明人。
菜上齐,清蒸鲥鱼嫩得泛光。
杨易夹了一块,却搁在碟里没动,忽然低声:“如果有一天,你让她哭到深夜,我会第一时间出现。”
谢礼舀了一勺鱼腹最嫩的部位,放进杨易碟里,语气淡而稳:“真有那天,我亲自把她送到你面前。但……”他抬眼,眸色深不见底,“不会有那天。”
两人对视,玻璃外浪潮拍岸,像无数掌声,也像无数叹息。
……
【同晚·月湖公寓】
门一开,玄关只留一盏鲸鱼小夜灯。
谢礼放轻脚步,还是惊动了沙发上的人,孟晓拥着毯子坐起来,长发乱糟糟,鼻尖被灯光打出一点绒绒的亮。
“回来啦?”她声音带着刚醒的黏。
“嗯,怎么不回房睡?”谢礼蹲下去,掌心覆在她膝盖,触到一点凉。
“等你,顺便把画展尾款表格核完。”她指了指茶几上的笔电,屏幕还亮着,Excel格子密密麻麻。
谢礼揉了揉她发顶:“杨易让我带句话,说你爱吃的酸奶慕斯他没抢到最后一口,下次补。”
孟晓笑出声,眼睛弯成月牙:“你们俩幼不幼稚?”
谢礼打横抱起她,往卧室走,声音低在胸腔里震:“我跟他之间,只能幼稚到底了。”
卧室没开灯,月光铺进来。
孟晓被放到床上,习惯性滚进他怀里,耳廓贴着他锁骨,忽然轻声:“谢礼,我今天……好像又长胖了。”
“胖点好,抱起来软。”
“我都快有小肚子了!”
谢礼低笑,手掌滑下去,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亲了亲她发旋:“这里?放心,就算你胖成小河豚,我也照单全收。”
她往他颈窝蹭了蹭,声音像夜风拂过的纱:“那说好了,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不许先跑。”
谢礼收紧手臂,吻落在她耳后,一字一顿:“除非我死。”
窗外,月亮安静悬着。
而另一端的公寓,杨易站在露台,指间捏着一枚没点燃的烟。
海面灯火浮浮沉沉,他想起谢礼那句“她连呼吸都跟我同频”,低头自嘲一笑,把烟折成两截。
“同频?”他对着夜色低语,“那又怎样,无线电还能干扰。”
执念像暗火,烧得他眼底一片红,却迟迟不肯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