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真正的惩罚不是失去
一切都像精心排练的剧本。
化妆师手里的刷子最后一次扫过孟晓的眉尾,镜面里的女孩唇角含笑,梨涡浅浅,连睫毛都在发光。
化妆刷停在了半空,镜灯把孟晓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她却忽然捏紧了手机。
13:02,距离谢礼来接她只剩五十八分钟。
心慌来得毫无预兆,像有人在她心口拨了一下弦,余韵乱颤。
她起身,想给自己倒杯温水,指尖碰到玻璃杯壁,竟发出“叮”一声轻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惊得她自己都怔了怔。
“大概是太紧张了。”她安慰自己,却还是坐不住,抱着大衣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地毯软厚,踩不出声音,却踩得她心口越来越慌。
第五次看向时钟时,她决定给谢礼打个电话。
就当是确认一下,就当是撒娇也好。
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
孟晓嘴角的弧度渐渐放平,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边缘。
一遍、两遍、三遍……直到第五通,依旧无人接听。
她这才意识到,事情可能真的偏离了轨道。
谢礼就算被董事会团团围住,也会偷偷在桌下给她回一个“乖,等会儿”的表情包;
哪怕曾经发烧到39度,他仍先给她发“小宝,我今天可能不能陪你吃晚饭”才肯闭眼休息。
而现在,连一条“正在开车”的自动回复都没有。
聊天框里,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蹦出,像被放出笼的白鸽,却全部石沉大海。
【谢礼,接电话!】
【回我一下,好不好?】
【你再不说话,我就去找你了!】
13:30,指针每走一格都像在她心口划一刀。
她再也坐不住,抱着大衣在卧室里转圈,又怕吵到隔壁复习的孟训,只能把脚步放得更轻,像踩在棉花上。
直到13:32,手机终于震动。
她几乎秒滑接听,声音急得发颤:“谢礼,你在哪?!”
那头沉默了一秒,男人沙哑的嗓音混着电流传来:“小宝,我没事,只是公司出了点状况……”
“你骗我!”孟晓红了眼,“你的声音不对劲,我要视频!”
她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按下视频键。
画面晃了几下,最终定格。
谢礼的侧脸出现在镜头里,颧骨处一道醒目的擦伤,血迹已被碘伏染成暗褐色;他身后是急诊室雪白的墙壁,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
孟晓的呼吸瞬间乱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受伤了?在哪家医院?我马上来!”
“小宝,我只是擦伤……”
“谢礼!”她吼得声音发哑,“再不说地址,我就一家一家医院挨个找!”
男人终于妥协,叹息里带着心疼:“我让助理去接你,把外套穿好,外面冷。”
孟晓从衣柜里拽出大衣,把手机架在玄关,边穿边对镜头凶巴巴地命令:“你不许挂视频,我要一直看着你!”
屏幕里,谢礼抬手碰了碰镜头,像隔着时空摸她的脸,声音低柔得能滴出水:“好,我不挂,等你来‘审问’我。”
13:35,她冲出家门,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出凌乱的节奏。
……
海市中心医院,急诊大厅的灯白得晃眼。
孟晓踩着七厘米高跟,一路小跑。
羊绒大衣下摆被风扬起,露出里面香槟色长裙,那是为了下午领证特地换上的“战袍”,此刻却成了急诊大厅里最亮眼的风景。
她发梢微卷,因急切而轻轻晃动,像一簇不肯安歇的流火;眼尾还带着化妆师精心描绘的桃色,被泪意一浸,反倒透出带露玫瑰般的潋滟。
她整个人美得发光,却也焦得发烫。
拐过分诊台时,一阵淡淡的甘橙香与她擦肩。
杨易正低头看药单,高烧后的脚步还有些虚浮,却在闻到那缕熟悉气味的瞬间猛地抬头。
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微卷的侧脸。
“孟晓……”
他喃喃出声,嗓音因为整夜咳嗽而沙哑,却带着不容错认的颤。
药袋从指间滑落,铝箔板散落一地,他顾不得捡,踉跄着追了上去。
——急诊走廊——
诊室门半掩,里头灯光柔和。
孟晓背对门口,肩膀因为喘息而轻轻起伏。
她小心翼翼地环住男人的腰,避开他右臂上那块刚换药的纱布,声音带着哭腔却压得很低:“……你疼不疼?”
谢礼用左手回抱她,掌心按在她后脑,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不疼,只是擦伤。”
他低头,用食指轻轻拭去她睫毛上的泪珠,“今天打扮这么漂亮,要是哭了,我的小公主就不漂亮了。”
门外,杨易的脚步钉在原地。
透过窄窄的门缝,他看见孟晓踮脚去碰谢礼额角那块创可贴,指尖发抖,眼神却专注得仿佛世界只剩下那一点伤口。
那样的目光,他曾经拥有过,却在一年前亲手弄丢了。
他攥紧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胸口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呼吸都带起灼痛。
三年前,他住院,她也是这般小心翼翼,也是这般泪眼婆娑。
可那时,他把她的担心当成累赘,把她的眼泪当成矫情,甚至在她开口借钱替继弟还债时,冷笑着让她“不如去要饭”。
如今,角色对调,他成了那个被关在门外的人。
“都怪我,要不是我急着今天领证,你也不会赶时间出门……”
孟晓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自责。
谢礼失笑,低头亲了亲她湿漉漉的睫毛:“是我着急,着急让你做我的妻子,做我的太太,做我的唯一。”
一句话,像钝刀割在杨易的神经上。
妻子。
太太。
唯一。
每一个词都像钝刀,一寸寸割着他的神经。
他想冲进去,想拉开那个男人,想把她拽进自己怀里,想告诉她。
“我这一年每天都在找你,我喝醉酒就回我们的出租屋,我抱着你留下的外套一整夜一整夜地睡不着,我知道错了,我后悔了,我……”
他红着眼,却死死钉在原地。
冲进去?用什么身份?
抢回来?拿什么立场?
他连“对不起”都还没说出口,而里面的女孩,已经为别人掉眼泪。
诊室里的孟晓忽然皱了皱鼻子,似有所觉地回头。
门缝外,杨易猛地侧身,躲进走廊阴影里。
他听见她带着鼻音的嘟囔:“……看来真的伤得不重,还有心思说情话。”
然后是男人低低的笑:“不重,但足够让你心疼。”
杨易闭上眼,背脊贴着冰冷的墙壁。
原来,真正的惩罚不是失去。
而是亲眼看见,那个曾为他红过眼眶的女孩,如今为另一个人掉眼泪。
而他,连进去递一张纸巾的资格都没有。
……
医院走廊尽头的窗没关严,冷风卷着消毒水味灌进来,吹得杨易眼眶生疼。
他靠着墙,像被钉在阴影里的一尊残破雕像,眼睁睁看着那间诊室的门开了又合。
孟晓挽着谢礼的胳膊走出来,步子轻,却每一步都踏在杨易心口。
她侧着脸,目光落在男人贴着纱布的颧骨上,眉心蹙起,唇角却带着松了口气的弧度。
那种又心疼又庆幸的神情,杨易曾无数次在镜子里对过,只是如今,她担心的对象换成了别人。
“还疼不疼?”她踮脚,指尖在纱布边缘轻点一下,声音低软,像怕惊扰了谁。
谢礼摇头,用没受伤的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指腹摩挲她无名指根部的戒指:“看见你就不疼了。”
孟晓轻嗔,却掩不住眼里的甜,像盛了碎星的湖面,一闪一闪,全映进杨易漆黑的瞳孔里。
那眼神,曾只属于他。
三年前,他发高烧,她也是这样半蹲在床前,用同样的语调、同样的表情,问他“还难不难受”。
杨易低头看自己
衬衫皱得像被揉过的废纸,外套袖口沾着昨晚出租屋墙角的灰,指甲缝里还残留着退烧药的铝箔碎屑。
而对面那个男人,即便额角贴着纱布,西装依旧挺括,肩线利落,像从财经杂志里走出来的封面人物。
杨易忽然觉得刺眼,抬手想理一理头发,却在摸到那一头乱糟糟的短发时僵住。
连发丝都在嘲笑他的狼狈。
“是因为比我帅?还是比我有钱?”
他在心里冷笑,笑声却像钝刀割自己。
可他又倔强地挺直背脊。
能给她的,他也有,只是她不要了。
亿阳的股份、中心区的别墅、定制珠宝、甚至他那条命,都可以拱手送到她面前。
但此刻,他连走近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医生拿着最后一份检查报告走出来,笑着对两人说:“一切正常,可以回家。”
孟晓长松一口气,双手合十朝医生道谢,转身时自然地把谢礼的胳膊抱得更紧,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宝贝。
谢礼低头看她,目光软得能滴水,俯身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声音低得只有他们彼此听见:“别担心了,我真没事了。”
他看着两人并肩走向电梯,看着孟晓把谢礼的西装下摆轻轻拍平,看着她侧过脸对男人笑。
那笑容,像一把最温柔的刀,直直捅进他心口,连血都没流,却疼得他弯下腰。
电梯门合拢,指示灯开始下行。
杨易这才从阴影里走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刚才两人站过的地方,地砖上还留着孟晓鞋跟轻叩的小凹痕,浅浅的,却足以让他蹲下去,用指腹去描摹。
“我连让你担心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自嘲地低笑,笑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像破碎的玻璃,一片片扎进胸腔。
杨易站在那片光里,却觉得浑身冰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