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疯得彻底,疯得心甘情愿
酒吧的灯球转得慢,像被冻住的星河。
赵平轩和李岩被杨易一个电话召来,推开包厢门时,满室只亮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铺在茶几上,却照不见一瓶酒。
杨易坐在沙发深处,黑色衬衫领口皱得不成样,眼底却清醒得吓人。
没有酒瓶,没有烟蒂,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冷冷地亮着屏保。
李岩先松了口气,拍着胸口坐下:“吓死我,以为你又灌自己。”
赵平轩却挑眉,一眼看穿。
这比烂醉更糟,是彻底的崩溃被强行摁在冷静里。
他拉开椅子,单刀直入:“又是因为她?发现她留下的什么了,还是,有她的消息了?”
杨易抬起眼,声音哑得发苦:“她回来了。”
四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让空气瞬间凝固。
李岩猛地直起身:“回来了?你见着了?在哪!”
“市中心医院。”杨易顿了顿,喉结滚动,像在吞咽玻璃渣,“她在照顾另一个男人,他们,要领证了。”
李岩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杯子里的水晃出涟漪:“领证?说不定他们都睡过了!你还想追?少她一个,世界还不是照样转!”
他越说越激动,却掩不住话底的痛心。
这一年,他亲眼看着杨易把酒精当水喝,把失眠当常态,用工作麻痹自己,如今好不容易爬出半条命,再为了一个“可能”跳回去,他都替杨易不值。
杨易却像没听见,眼神穿过墙壁,落在很远的地方。
不甘心、不愿放手、更深沉的爱意,在他眼底交织成网,把自己捆得结结实实。
他低声重复,像在说服自己:“她爱过我的……三年里,她为我还债、照顾我,那些都做不了假。她只是……被迷惑了。”
赵平轩没接李岩的话茬,直接拿起桌上杨易递过的手机,滑开调查资料。
屏幕亮起,一行行黑字像利刃。
【谢礼,男,29岁,梦黎集团创始人,曾任海市法院副院长……】
赵平轩挑眉:“怪不得连你都挖不出人,原来是被这位大佬截胡。”
他抬眼,意有所指,“以孟晓的圈子,够得着这种人物?除非……”
话没说完,杨易已经冷声截断:“她不会。”
三个字,斩钉截铁,像护着最后一根稻草,“要勾搭,也是那个男人诱惑她。她单纯,容易被表象迷惑。”
赵平轩耸耸肩,不置可否。
李岩却叹口气,拍了拍杨易的肩,声音软下来:“兄弟,你醒醒。她当年看你时,也是这么单纯、这么专注。可你……”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包厢陷入短暂的死寂。
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破碎的彩虹。
杨易垂下眼,指尖摩挲着手机屏幕。
那是他在医院偷拍的孟晓侧脸,像素模糊,却足够他看清她眼里的光。
那光,曾经为他亮过,如今却照在别人身上。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执拗得像孩子:“她……心里还爱我……”
没人回答。
酒吧的音乐恰在此刻响起,鼓点沉重,像给这句自问自答,敲下了最残忍的定音鼓。
……
杨易终于明白,她不在时,时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绷得人生疼,他却甘愿被弹回原点。
出租屋、照片、酒精,日复一日。
可一旦她回来了,哪怕只是远远一个背影,那根橡皮筋便“啪”地断裂,弹力把他狠狠甩进失控的漩涡。
第一天,他还能坐在车里,用在楼下偷看她的窗。
灯一亮,他的呼吸就亮;灯一灭,他的世界就黑。
一整夜,他把车窗摇下又摇上,冷风灌进来,却吹不灭胸腔里那团火。
第二天,他开始在公寓楼下踱步。
从凌晨一点走到天明,数着她窗下的每一格地砖。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第七百四十三步时,他忽然想起,这是他们曾经出租屋到地铁口的距离。
于是他把这一步重重踩住,像要把回忆嵌进水泥里。
第三天,他在楼下偷看她都嫌远。
他戴上鸭舌帽,压低帽檐,混进早高峰的人群,跟着她一路到咖啡厅。
她点了一杯拿铁,拉花是心形。
他站在柜台边,听见她对店员说“少糖”,声音软得像以前哄他喝药时的调子。
那一刻,他差点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指尖却在离她五厘米处硬生生刹住。
他怕这一抓,连远远看着的资格都被没收。
第四天凌晨两点,他开车到海边,把手机扔进浪里。
屏幕都是她和谢礼的照片。
海水淹没手机时,他忽然笑出声,笑声被潮声盖过,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崩溃。
第五天,他去了医院。
医生为他开了安眠药。
可他需要的不是睡眠,是她。
第六天,他把自己关进车里,锁死门窗,打开录音。
“孟晓,我今天没去看你,我赢了。”
说完这句话,他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第七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他驾车冲到她公寓楼下。
车窗降下,他仰头看她的窗。
灯没亮,他却再受不了多等一秒。
推开车门的瞬间,他知道,自己彻底疯了。
原来,她不在时,寂寞可以熬成习惯;
她一旦回来,思念便像决堤的海,连呼吸都带着咸涩的浪。
他连三天都静不下心。
因为每一秒,都有无数个声音在胸腔里咆哮:
“靠近她!抱住她!把她抢回来!”
理智被撕成碎片,随风飘散。
只剩下一个念头,在血液里横冲直撞。
“她在,我就活;她不在,我就只剩熬。”
于是,他踩下油门,驶向那条再也回不了头的路。
只想再抱她一次,哪怕用余生来向她赔罪。
凌晨两点,杨易把车停在公寓对面的梧桐阴影里。
他摇下车窗,冷风卷着落叶灌进来,却吹不散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悔意。
抬头望去,孟晓家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漏出,像一把细针,一下下扎在他视网膜上。
他想起昨梦里那个笑。
她弯着腰,唇瓣轻轻贴上他的,带着薄荷味的哄劝。
醒来时,怀里只有方向盘的冰凉。
于是他来了,带着梦里残存的温度,像自虐一样,守在这一束光之外。
直到天光微亮,那盏灯才熄灭。
杨易却舍不得闭眼,眼球布满血丝,却依旧死死盯着单元门。
十一点整,电子门锁“滴”的一声。
孟晓走出来,阳光落在她身上,像给一层柔焦。
她穿着宽松的米色毛衣,脖颈处却赫然几点淡红,暧昧得刺目。
杨易的呼吸停滞,指节捏得方向盘咯吱作响。
谢礼紧随其后,揉了揉她的发顶,俯身说了句什么,孟晓便踮脚,在他侧脸落下一个轻快的吻。
男人笑着扣住她后颈,将这个吻加深。
旁若无人,甜蜜得令人窒息。
车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杨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
等意识回笼,那个男人走了,而他也已跟在孟晓身后,脚步轻得像幽灵。
忽然,孟晓似有所觉,脚步微顿,回头——
下一秒,世界天旋地转。
杨易的手臂环过她的膝弯,整个人被横抱离地,熟悉的柔软与温度撞进胸膛,他心脏狠狠一缩,几乎要炸开。
“别怕,我只是……”他声音嘶哑,却连自己都骗不过。
孟晓的惊呼被他的外套盖住,他不敢低头看她的眼睛,只怕一眼就被恨意灼穿。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记闷雷,滚过空荡的街区。
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渐渐缩小,最终变成一粒尘埃。
杨易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一脚油门踩下去,踩碎的不止是法律和道德,还有自己最后一点站在阳光下的资格。
可怀里的人真实得让他眼眶发热。
“我想你……”他低低呢喃,像溺水者抓住浮木,明知下一秒就是深渊,也不肯松手。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生疼。
那疼里,夹杂着扭曲的满足与绝望。
他终于再次抱到了心心念念的女孩,却也亲手把自己推进了万劫不复。
车停在郊区的一栋别墅门口。
杨易熄火,怀里的人仍昏睡着,睫毛在昏暗里投下一弯脆弱的影子。
他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呼吸交缠,却再不是旧日温度。
“孟晓……”他唤得极轻,像是怕惊碎一场梦,“我可以什么都没有,但不能没有你。”
他知道自己疯了。
疯得彻底,疯得心甘情愿。
……
卧室里,午后的光被纱帘滤成柔软的暖金色,轻轻落在孟晓的眼睫上。
她皱了皱眉,像被惊扰的蝶,羽翼微颤。意识尚未完全回笼,朦胧间,她感到脸颊正被什么温柔地描摹。
指尖、带着薄茧,一寸,一寸,像在重绘久别的山河。
她缓缓睁眼,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继而聚焦。
那张脸近在咫尺。
眉骨如旧,鼻梁如旧,偏偏添了憔悴与疯狂,那双黑眸里燃着两簇幽火,似要将她焚尽。
一年零四个月,他梦里反复练习的弧线,终于又落回指腹。
他却觉得陌生:她脖颈间多了浅红的痕迹,像刻意添上的警告;唇色比记忆里艳,那是另一个男人清晨留下的证据。
“晓晓……”他声音低哑,带着通宵未睡的砂砾感,“对不起,用这种方式带你回家,可我真的……好想你。”
他伸出手,想替她拢一绺散落的发丝,指尖尚未触及,孟晓已下意识后仰,避如蛇蝎。
就在这一刻,她注意到右腕的沉重。
一只金镯,被刻意打磨成复古的藤蔓纹路,在暖光下泛着冷润的光。
记忆闪电般劈入:三年前,正是这只手镯的原身,被他暗里说作“小偷”,也是她,被迫在深夜当掉,换了他第一笔医药费。
如今,它被重铸,被抛光,被重新套上她的腕骨,却再也套不回曾经的信任。
此刻在镯子在灯光下,藤蔓纹路闪着细碎的冷辉,像一条锁链,锁的是三年前的旧债。
她扬手就要拿下,仿佛要摘下一段不堪的过往却被杨易扣住脉搏,他的掌心滚烫,指腹却颤得厉害:“别摘……我按你喜欢的样子重新雕了花,你瞧一眼,好不好?”
“我的戒指呢?”
她声音不高,却像薄刃划过玻璃,清脆,带火星。
杨易的指尖瞬间僵住,眸色裂出一道缝:“戒指……那个男人给你的?”
“是,那是我的求婚戒指。”孟晓抬眼,眸光冷得像冬夜的水,“请你还给我,杨先生。”
杨先生。
三个字,一刀封喉。
杨易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他忽然俯身,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只绒盒,打开。
空的。
“在这里,可我舍不得还。”他声音低得近乎祈求,“你戴过我的镯子,就该永远是我的……”
“啪!”
清脆的耳光在卧室里炸开。
孟晓掌心发麻,却连眉都没皱:“这一巴掌,是替三年前的我还给你。”
她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一步,像从废墟里往外走,“绑架、私藏戒指、非法禁锢,每一项,都足够你进看守所。”
她眸光如寒星,“杨大少爷是在玩小说里‘深情男主的囚禁’吗?可惜,现实有警察!”
杨易半张脸瞬间浮起红痕,他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打我也好,骂我也好,别走……”
他伸手想拉她,指尖刚碰到她袖口,孟晓猛地后退,背脊撞在衣柜门,发出“砰”一声闷响。
“别再碰我!”她声音发颤,却带着决绝的锋利,“我老公是谢礼,梦黎集团的老板。你动我一根手指,他会……”
“可你们还没领证!”不等孟晓说完,杨易低吼,像被逼到绝境的兽,眼眶红得几乎滴血,“只要我肯等,你就有机会回头!”
“回头?”孟晓冷笑,眸光像淬了冰的刀,“我回头看到的,只有三年前的噩梦。杨易,你早把我回头的路烧干净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阳光从门缝斜射进来,落在她脚边,像一条光明的分界线。
杨易站在阴影里,掌心还残留着她腕骨的触感,却再也抓不住那抹渐行渐远的身影。
金镯子被褪下,冷冷地躺在地板上,像一段被宣判死刑的旧时光,再也回不到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