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来赴你最后的黄昏
半梦半醒之间,午后的阳光像一把钝刀,从天顶玻璃切下来,落在孟晓的侧脸上。
37岁的孟晓,一袭白缎长裙,像被钉在凉亭里的标本。
十年了,她的颜色依旧,没有带走她的美,反而像窖藏的红酒,越醇越冷,越冷越艳,只是内里早已蛀空,失去了光彩。
凉亭外,杨水北笑声清脆,杨易弯腰替她擦汗,杨山南递过去一瓶冰水。
多圆满的一家三口。
孟晓半眯着眼,把他们的影子一层层剥开:杨易的肩线换成谢礼的,杨山南的眉骨换成谢礼的,杨水北的笑声换成她和谢礼本该有的“谢骄阳”。
剥到最后一层,只剩血淋淋的空白。
头又开始毫无预兆的剧疼,像无数根细针顺着太阳穴往脑髓里扎。
她不敢动,怕一动就会碎。
下意识习惯性的去袖口里摸藏着的那粒氟西汀,却不知何时滚落草丛,再也寻不回。
她指尖抖得厉害,仿佛预感到死亡的气息,不觉眼泪浮了上来,但她死死含住,怕一落就会砸碎“杨太太”这张面具。
强撑了十年的身体终于达到了极限。
阳光突然变得锋利,割得她眼底生疼。
“谢礼……“她的呢喃混在风里,轻得像尘灰,风只要轻轻一吹,就会消散“我好想你……“
当强忍的一滴泪滑过太阳穴时,她仿佛看见十一年前的谢礼站在逆光里对她笑。那是她此生最后的幻觉。
疼痛与挣扎中,她的手无力垂落……
……
同一刻,千里之外。
高墙电网下的午休铃刚响过,谢礼忽然弯下腰,死死按住胸口。
那一阵绞痛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徒手撕开了他的胸腔,把心脏往外拽。
同监舍的老赵吓了一跳:“咋了?”
谢礼摇头,额角却渗出豆大的冷汗。
疼只有一瞬,却留下巨大的空洞——仿佛有人把他生命里最后一点光掐灭了。
整个下午,他右眼皮一直跳,跳得他心慌。
直到新闻联播的片头响起,狱警把电视音量调到最大。
“……亿阳集团女主人、著名艺术家杨太太孟晓女士,于今日上午九时二十六分因突发心源性猝死,抢救无效,不幸离世……”
顿时,世界骤然失声。
谢礼仿佛听见了自己骨缝炸开的脆响。
他站起来,又跪下去,喉咙里滚出一声完全不像人的呜咽。
下一秒,他扑向离他最近的狱警,像一头被逼到崖边的兽:“不可能!让我打电话!她不会死——她不可能死!”。
斯文面具碎裂,他像一头拔掉獠牙的兽,用额头撞铁栏,用右拳砸空气。
狱警蜂拥,警棍顶住脊背,膝盖压住脸。
他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血从眉骨滑进嘴角,咸得像泪。
……
禁闭室的门轰然阖上,黑暗像那年雨夜兜头浇下来。
谢礼蜷缩在角落,手铐勒进皮肉。
铁门冰凉,死死抓着牢门,疯狂的祈求一切都是假的。
可回应他的,只有安静,像钝刀来回割。
……
黑暗的三天,七十二个时辰,每一秒都被死寂拉得血肉模糊。
谢礼缩在禁闭室最暗的角落,听见自己的心跳像铁锤,一下一下砸在耳膜里。
空气里只有霉味和血锈味,他咬破的唇早就没有知觉。
忽然,外面走廊传来脚步——轻、重、轻——像死神提着钝斧,一步步削他的神经。
门锁“咔哒”一声,光线倾泻。谢礼抬头,眼白里全是血丝,瞳孔却亮得吓人。
他像一头被逼进绝路的疯狼扑上去,双臂缠住狱警的颈,指甲抠进对方温热的皮肤。
狱警的惊呼被扼在喉间,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呜咽。谢礼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他的腰间——那把平时用来削苹果的折叠刀,冷得像一块冰。
刀锋弹出,寒光一闪。
没有迟疑,没有退路。
他反手割向自己的左腕,刀口深可见骨,血像决堤的暗河,喷在灰白的墙上,溅成一朵朵猩红的曼珠沙华。
蓝色的囚服瞬间被浸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像披了一件血做的寿衣。
狱警吓得松开手,踉跄后退,对讲机里警报声撕裂空气。
谢礼却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到耳根,露出沾血的牙齿。
疼痛像千万根烧红的针扎进神经,他却觉得痛快:越痛,越证明他还活着;越痛,越证明他离孟晓近了一步。
血在地面汇成小小的湖泊,倒映着他扭曲的脸。
他盯着那滩红色,轻声说:“小宝,等我。”
眼前逐渐模糊,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布偶,栽进自己制造的猩红里。
警报声、脚步声、呼喊声,更近。
他只剩一个念头——
只要能被抬出这座活死人墓,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爬去找她。
就算地狱在前,也要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爬过刀山火海,爬到她面前,告诉她:
“我回来了。”
……
手术灯下,白光像一把冷刃,逼得人睁不开眼。
手术室里的空气全是酒精和血腥味,所有声音都被口罩闷住,只剩心跳在耳膜里狂擂。
谢礼的背脊紧贴着手术台,冰凉的金属透过单薄的病号服直往骨缝里钻。
汗珠顺着他眉骨滚进睫毛,刺得生疼,他却连眨眼都不敢——麻醉只打在了左手腕,神经末梢仍在跳动,像提醒他:逃出去!
缝合线在皮肉间穿梭,发出极轻的“嗤嗤”声,每一下都像倒计时。
两名助理医生一左一右,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冷静而机械。
当主刀医生剪断线头,转身把器械“当啷”扔进托盘时
谢礼的右手在无菌布下悄然攥紧。
他记得这家医院:曾经赵婧妍流产,他作为“丈夫”陪她进来,亲眼看见产房尽头那扇墨绿色的医生专用门。
门后是清洁走廊,再往后,是运药车的坡道——如果手术室布局没变,那是唯一的出路。
“纱布。”主刀医生开口。
助理递上最后一条绷带。
就在医生回身的一刹那,他猛地翻身!
受伤的左手腕撞在手术台边缘,缝合线瞬间渗出血珠,疼得眼前一黑,可他顾不上——右肘撑住台面,整个人像离弦的箭蹿下。
“拦住他!”
医生的尖叫划破无菌室的寂静。
助理伸手来抓,只碰到谢礼的后背,手术衣的布料“嘶啦”被扯开一道口子。
谢礼三步并作两步,左手软绵绵垂在身侧,血顺着指尖滴成一条断续的红线。
他用右肩撞开墨绿门,反手“咔哒”按下锁舌——金属撞击声像枪栓上膛,把医生隔在门后。
门后是幽暗的清洁走廊,空气中依旧是消毒水混着血腥的气味。
远处顿时传来狱警的靴跟声,像鼓点砸在太阳穴。
谢礼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拖着半麻的左臂狂奔,纱布很快浸透,血珠甩在地板上,像一串猩红的坐标。
拐角处停着一辆换洗手术服的推车。
谢礼用牙齿咬开塑料封袋,右手粗暴地扯掉血衣,把深绿色的一次性手术服往身上套。
扣子错位,他干脆放弃,只系中间两粒,剩下的让衣服像破旗一样敞着。
帽子往头上一压,口罩拉到鼻梁,血滴顺着下巴滑进领口,烫得他发颤。
“这边!”狱警的吼声近在咫尺。
谢礼踹开通往楼梯间的门,冷风呼地灌进来。
还好这是二楼,楼层并不高,而且楼下是灌木与垃圾车,跳下去完全可以作为缓冲。
于是他右手撑住窗台,受伤的左手腕被迫搭上窗框——剧痛像电流炸开,他咬碎一声闷哼,整个人翻出窗外。
身体悬空的一秒,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他听见布料撕裂,听见楼下响起的警笛,也听见自己心跳——砰!
垃圾车顶的帆布塌陷,他滚进一堆黑色塑料袋,腐烂的果皮与玻璃渣扎进右半边身体,却盖不住左腕伤口撕裂的疼。
谢礼踉跄爬起,血从袖口滴成一条细线。
他拽紧口罩,把手术帽压得更低,钻进夜色。
……
夜像一层被反复漂洗过的黑布,罩住了亿阳集团冷硬的轮廓。
整栋大厦熄灯后,只剩顶楼一点孤零的指示灯,像一枚不肯瞑目的瞳孔。
谢礼隐在灯柱后的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下颌线条绷得快要裂开。
三天亡命的疲惫、饥饿、疼痛,全被他眼底那股狠厉烧得噼啪作响——那火光只对准一个人:杨易。
街角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低啸,黑色迈巴赫缓缓停在大门前。
车牌 Y12MX——十一年了,数字和字母仍像烙铁烫在谢礼视网膜。
车门推开,杨易走出来,西装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得可怜。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又折进地面,像一截被折断的枯枝。
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只剩一层灰败的皮,眼睛是两个干涸的井口,连绝望都不起波澜——平静的疯,比歇斯底里更刺耳。
谢礼的指节在黑暗里捏得发白。
他等杨易走过灯下,才像一头被放出笼的困兽扑了出去。
没有任何开场白,第一拳便带着风声砸在杨易的颧骨上。
骨头与骨头相撞发出闷钝的裂响,杨易整个人侧飞出去,背脊重重磕在大理石台阶,西装扣子崩飞,像被射碎的瓷片。
谢礼单膝压住他的胸口,右手揪住领带,猛地往上一提——
“孟晓,到底怎么了!”
声音哑得带血,像从喉咙里硬撕出来。
杨易嘴角渗出血丝,却笑了,那笑意凉薄得像冬夜的霜:
“这么快就逃出来?看来是不怕加罪。”
第二拳紧随而至,落在杨易的腹部“我在问你孟晓!”。
空气被挤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杨易弓起身,像被折断的弓,却仍笑得出来。
“你问孟晓?”他咳出一口血沫,眼神空洞却尖锐,“不是已经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吗?你只是——不敢信。”
谢礼的第三拳停在半空“杨易,你找死!”。
指背破皮,血顺着手背蜿蜒,滴在杨易雪白的衬衣领口,像枚猩红的印章。
杨易近乎温柔地残忍:“打啊!朝这儿!把我打死,我就再也不用面对她冰凉的样子。来!”
谢礼的拳在空中颤得咯咯作响,手腕的伤口撕裂开,血止不住的砸下来,滚烫地落在杨易的衬衫上。
“我把她让给你!让你照顾她!你怎么敢——怎么敢让她一个人死!”谢礼失控的怒吼。
杨易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又平静:“我照顾?我拿什么照顾!她每天夜里偷偷抱着你的照片发抖,把我当傻子以为我不知道!
在床上我抱着她,她叫的却是你的名字!——谢礼,你才是杀她的那把刀!”
谢礼整个人猛地一震,仿佛被子弹贯穿。
他松开手,踉跄后退半步,胸口剧烈起伏,像被活活撕开。
杨易抬手,用拇指抹掉唇角血迹,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挨打的是别人。
“想见她?”他从地面撑起身,随后走上前一步,揪住谢礼的衣领,声音轻得像飘,“好!我带你去见她的尸体。让你亲眼看看——被你亲手害死的孟晓。”
最后几个字,他咬得极轻,却像五颗钉子,一颗一颗敲进谢礼的颅骨。
夜风忽地卷起,吹灭路灯的最后一丝温度,只剩两个男人的喘息在黑暗里交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