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公开抢劫啊,谢先生?
消防门后,应急灯绿得发冷,杨易背脊抵在铁皮上,指节因用力凸出苍白。
金属打火机“咔嗒”一声,火石溅出微弱火星,却瞬间被穿堂风吹灭。
他连试几次,手指开始发抖,索性把烟揉成一团,攥在掌心。
碎烟丝混合花汁,黏在月牙形血痕上,刺痛细密传来,他却毫无知觉,心脏的位置更疼。
颁奖大厅的圆舞曲顺着门缝飘过来,节拍轻快,像无数细小脚跟踏在湖面,激得他耳膜发胀。
那声音越喜庆,胸腔越空,空到能听见血液来回撞壁的回响。
他垂眼,看被自己捏烂的风信子残茎。
汁液顺着掌纹渗进那四道血痕,原本象征“重生”的花语,此刻只剩苦涩的绿。
原来,连献花都排不上号,他连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个走错片场的路人甲。
头顶日光灯白得晃眼,他忽然想起那年冬天:孟晓裹着红围巾,像团火扑进他怀里,雪花落在她睫毛上,眨眼就化。
如今灯光同样苍白,雪却再也不会为他停留。
他抬手盖住眼睛,指缝湿意缓慢渗出。
没有哭声,也没有嘶吼,只有消防门后越来越沉的呼吸,像被世界遗忘的旧风箱。
圆舞曲远去,灯光依旧,掌心血痕与花汁混成暗紫,在皮肤里烙下一个再无法抹去的迟到印记
……
后台走廊。
孟晓已换上私服。
雾色针织长裙,裙摆随步伐荡出柔软波纹;外搭奶白长款风衣,腰带系成松松蝴蝶结,走一步,风就掀起衣角,像白鸽振翅。
她微卷的发尾带着清甜的柔香,灯光一照,显出温柔黑栗色。
谢礼单手拎奖杯,另一只手牵她。掌心干燥,指节却故意挠她掌心,一下、两下,像暗号。
孟晓被逗得发痒,回捏他食指,两人十指缠成死结,谁也没打算先松。
尽头有风吹来,裙摆贴上他裤腿,她顺势往他臂弯里靠,声音轻得像怕惊动尘埃:“别回头,我可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偷笑。”
谢礼低笑,胸腔震得她手臂发麻,俯身在她鬓边落下一吻:“好,那就不回头,把今晚的月亮偷走,只给我。”
转角忽然冒出两个还拿着灯牌的小姑娘,一见孟晓,眼睛齐刷刷亮成灯泡。
“孟老师!可以签名吗?”
孟晓下意识停步,谢礼却没松手,反而大大方方把她往怀里一带,掌心扣在她腰窝,礼貌点头:“签吧,她们很期待。”
粉丝递上明信片,孟晓接笔,刚俯身,谢礼忽然低头,在她唇角轻轻一碰——像盖章,又像宣示主权。
闪光灯“咔嚓”一声,有人偷拍到这记浅吻。
孟晓耳根“轰”地烧起来,笔尖一顿,差点把名字写成心电图。
谢礼却好整以暇地勾着笑,垂眸看她,用气音道:“镇定,谢太太。”
她瞪他一眼,飞快签完,粉丝道谢跑远,还能听见压抑的尖叫。
孟晓把脸埋进他肩窝,小声哀嚎:“今天第几次了……怎么老被围观!”
谢礼笑着揉她后脑:“谁让你这么好看。”
负二层空旷,顶灯一排排延伸,像私人星河跑道。
孟晓忽然跑前两步,转身,背对光源冲他伸出双手:“谢先生,奖杯太沉,要你抱。”
谢礼失笑,快走两步,单手把奖杯塞进她怀里,另一只手穿过她膝弯,直接打横抱起。
她手臂自发搂住他脖颈,奖杯隔在胸口,金属边缘冰凉,却挡不住体温。
他抱着她转半个圈,鞋跟敲地面,清脆“嗒”声像给圆舞曲点拍。
“确认收到,月亮和月亮制造者,一并签收。”
孟晓把脸埋进他肩窝,笑声闷在布料里,像藏一只偷蜜的蜂。
走到车边,他才放下她,却没急着开门,而是把她抵在驾驶门旁,掌心覆在她脑后,额头相抵,呼吸交缠。
“公开抢劫啊,谢先生?”她眨眼。
“嗯,抢回家,关一辈子。”
话落,他低头吻她,不是深吻,只是唇瓣相贴,带着克制又明目张胆的宣誓。
奖杯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像给他们敲节的第三颗心脏。
远处,黑色越野的灯闪了一下,像野兽眨眼。
谢礼侧目,却只抬手替孟晓把被风吹乱的刘海别到耳后,声音低而稳:“上车,回家。”
车门合上,隔绝所有窥视。
发动机低鸣,他一手方向盘,一手与她十指相扣,车子滑出车道,尾灯拖出两道红色星河。
把夜色、旧人、未熄的火,一并抛在身后。
冷白灯管下,杨易那辆黑色越野还停在对角线。
车窗半降,一点橘红火星忽明忽暗。谢礼侧目,目光只停半秒,便拉开车门把孟晓送进副驾,自己绕到驾驶位。
发动机低鸣,车灯亮起,像两把冷剑劈开黑暗。
越野里的火星随之熄灭,杨易没下车,只隔着挡风玻璃与谢礼对视,一个眼底是未散的烟雾,一个是结了冰的湖面。
车子开出地面,孟晓才透过倒车镜看见那辆越野仍停在原地,像一头被车灯钉住的兽。
她伸手覆在谢礼握挡的手背上:“别管他,我们回酒店。”
“嗯。”谢礼嗓音低哑,脚下油门却踩得果断,把夜色与旧人一并甩在尾气管后。
房门“嘀”一声合上,走廊的顶灯被关在身后。
谢礼把奖杯放在桌子上,顺手扯松领带,低头替她摘耳环。
珍珠小扣滑进他掌心,像收下一颗将落的星。
“我去放洗澡水,玫瑰浴盐还是薰衣草?”
“玫瑰。”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他皮鞋面,整个人挂到他肩上,“要你抱我进去。”
男人失笑,托住她膝弯,像抱大型玩偶一样走进浴室。
浴缸水面浮着一层碎花瓣,灯光打下去,像暗红银河。
谢礼把她放下,顺手试了水温:“不烫,进吧。”
自己则蹲在缸边,卷起衬衫袖口,拿花洒帮她冲头发。
泡沫沾到他小臂,她伸指去画,画出一弯月亮,又画一只兔子。
“兔子抱着月亮?”他挑眉。
“嗯,”她声音低软,“今天领奖的时候,我把它送给了所有人,可月亮本身,只送给你。”
谢礼没说话,只俯身在她额心落一个极轻的吻。
两人各穿一件酒店白浴袍,头发半湿。
落地窗开着一条缝,江风带着潮气吹进来,把帘子撩得一鼓一鼓。
谢礼靠在床头,手机调到静音,循环播放她领奖的片段。
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嘴角那抹笑怎么也压不下去。
孟晓爬过来,把下巴搁在他肩窝,一起看视频。
镜头里,她站在追光下,声音清亮:“献给我的先生。”
每播到这里,他就按下暂停,指腹摩挲屏幕里她的侧脸,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别看了,我都不好意思。”她伸手去抢手机。
“我太太的高光时刻,为什么不能看?”他抬手,让她扑空,顺势把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说话间,手机自动跳到下一条,是现场媒体拍的同框动图:他站在最后一排,追光扫过来那一秒,他抬手覆在左胸,目光笔直看向台上。
弹幕飞过一行字:
【谢总那一刻的眼神,像在看自己的整个宇宙。】
孟晓盯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发热,扭身抱住他脖颈,声音闷在肩窝里:“谢礼,谢谢你赶来。”
男人掌心覆在她后脑,轻轻揉了揉:“以后每个重要时刻,我都到场,写进合同,违约赔你一生。”
江风带着水汽,吹乱他刚吹干的额发。
谢礼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停在一份加密邮件。
【杨易:邮件查过了,副院长履历干净。可干净过头,就是问题。
我不信巧合,也不信十五年前,还不懂情爱的她,会突然爱上你,或者,她不知道孟母的事。】
他眯眼,指尖在“删除”上停顿两秒,最终按下确认。
随后划开相册,把那张“月亮兔子”速写设成头像,转身回房。
孟晓已蜷成一小团,呼吸均匀。他替她掖好被角,自己从另一侧滑进去,把人连被带人抱进怀里,像抱一只熟了的月亮。
——同一时刻——
对面酒店,27楼,落地窗映出江城凌晨的霓虹。
茶几上摊着一摞刚打印的照片:
十五年前旧报纸、医院抢救记录、孟母讣告:
【“画家孟母为救落水男童,不幸溺亡”】
男童照片被红笔圈出,旁边写着“谢礼?”
再往后,是两人之前的全部履历:
孟晓,艺大美院、奖学金;
谢礼,海市副院长,29岁辞职,原因不详。
时间轴在“一年前”突然交汇,随后并肩飞法国。
杨易揉着太阳穴,指缝间渗出薄汗。
“只见一次面,就爱上?”他低声嗤笑,却想起化妆间里孟晓被吻得发红的眼尾,指节不由收紧。
更刺耳的回忆钻进耳朵。
“谢礼,我说了我想要一个属于我们的宝宝。”
“……我身体的治疗才结束。”
治疗?什么治疗?
杨易掐灭烟,打开笔记本,新建文件夹
【谢礼·身体调查】
敲下这几个字,他眼底沉得像墨。
……
接下来一周·江城
孟晓。
·上午:赴“金棕榈青年艺术家论坛“,与三家画廊签意向;
·下午:被江城美术馆邀请,为公共展区画3×5m现场壁画;
·晚上:谢礼接她去江滩老宅用餐,顺手把白天她溅上的颜料擦净。
她忙到脚不沾地,却笑得像发光。
电话会议里,她用英文谈版权,间隙回头,看见谢礼靠在门框冲她竖拇指,便偷偷抛了个飞吻。
谢礼。
·白天:视频会议、港城董事会线上汇报、新药副作用评估报告;
·中午:让助理把午餐送到美术馆,自己陪孟晓蹲在脚手架上吃盒饭;
·夜里:回酒店继续看财报,却每隔四十分钟走去阳台,确认对面壁画区灯光还亮,亮着,代表她还在画。
他手机相册里,领奖视频占了整整3G,最新一张截图停在“献给我的先生“那一帧,设为屏保。
杨易。
·第一天:飞了一趟美国,调取到了一年前临床试验名单,发现谢礼代号“X.L.“;
·第三天:买通护士,拿到模糊病历。
·第五天:飞海市,找到当年为孟母做急救的退休医生。
·第七天深夜,他把所有资料钉在酒店墙面,红线连起时间轴,最后写下结论:
【谢礼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孟晓母亲因救他而死,两人交集远比表面沉重。】
杨易盯着那张网,眼底血丝比红线还艳。他拨通助理电话:“盯紧谢礼的体检报告,我要最详细版本。“
江城深夜,江风把酒店窗帘吹得鼓起来。
杨易把最后一根红线钉在墙面,时间轴收束到“现在”那一格。
他退后两步,血丝比红线还艳,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耳膜里像塞进旧唱片,按键落下,杂音过后,钢琴声先响。
这一周里,他除了忙碌,脑海里总会闪过一些莫须有的画面。
【day1·凌晨三点】
杨易洗完澡出来,吹风机嗡鸣声里,眼前忽然晃过一只小手。
软软、肉乎乎,抓住他食指,奶声奶气喊:“爸爸抱……“
他猛地关掉吹风,镜子里只剩自己湿漉的脸,水滴顺着下巴砸在脚背,冰凉。
胸腔却残留一股温热的奶香,像有人刚把婴儿塞进他怀里。
【day2·午后】
车在江城跨江大桥堵得死沉。
电台放老歌,前奏钢琴声一响,画面毫无预兆地切进来。
雪夜,路灯昏黄。
孟晓围着红围巾,踮脚替他拍去肩头雪花,笑着喊:“老公,回家吃饭!“
他一脚急刹,差点追尾,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心跳如鼓。
“老公?“他喃喃重复,陌生又熟悉。
【day4·深夜】
文件看到一半,太阳穴突然抽疼。
闭眼揉压,黑暗里浮出卧室一角:
床头亮着一盏鲸鱼小夜灯,她背对他换睡衣,吊带从肩头滑落,肌肤在暖光下像打了一层蜜。
他听见自己低哑的声音:“晓晓,过来……“
画面戛然而止,只剩电脑屏幕的冷光。
杨易怔住,掌心的钢笔被捏得“咔“一声轻响。
【day6·电梯里】
狭窄轿厢,上行。
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疲惫的脸,忽然。
电梯门变磨砂,一双手被高举过顶,他俯身吻她锁骨,她轻喘着笑:“别闹,待会儿还要去接孩子……“
“叮——“
电梯门开,走廊空荡。
杨易僵在原地,后背渗出薄汗,指节因用力泛白。
“孩子……?“他低低重复,像试图把这两个字嚼碎咽下去。
【day7·江滩风夜】
他独自站在护栏前,江风掀动衣角。
远处酒店顶层灯一盏盏熄灭,黑暗里,画面却亮得刺眼。
午后阳光穿过窗帘缝隙,落在纠缠的肢体上。
他扣着她腰,汗从她脊背滑下,滴在他胸口;她俯身咬他肩,声音细碎又软糯:“慢一点……“
呼吸交缠,肌肤相贴,真实得能听见心跳。
每一帧都配有气味、温度、声音,真实得令人发指。
杨易扶住桌角,掌心被图钉划破,血珠滚落,却感觉不到疼,脑海里更大的空洞正疯狂吸走氧气。
他踉跄走到窗前,江对岸最后一盏灯熄灭,那是谢礼所在的顶层套房。
黑暗里,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画面不是“日有所思”,它们有逻辑、有顺序、有触觉细节,甚至,有孩子。
“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发生过?”
风卷着潮声,无人回答。
他不知道是记忆出轨,还是心脏先认了输。
画面零碎,却真实得令人心悸。
他以为是最近太累,闭眼灌下冰水,却压不住胸腔里越来越大的空洞。
霓虹在江面碎成千万片,风一吹,光影晃荡,像极了他脑子里那些理不清的碎片。
杨易立在窗前,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里那半截风信子花梗被攥得几乎嵌进肉里,疼,却不及胸腔里那股被突然撕开的空洞来得剧烈。
孟晓。
这个名字像一枚钉子,生生敲进他脑髓,带着倒刺,每一次呼吸都牵出钝痛。
他想起她说那些话时的神情:站在展厅那束冷白追光里,声音平稳得像在念别人的判决书。
【“我画的是我曾经死前最后看到的阳光。“】
【“今天之前,我以为是告别。“】
【“但这次,我把它带过来了。杨易,你欠我一条命,也欠我一场干干净净的重新开始。想死,可以,先把债还完。“】
一字一句,像被烧红的烙铁,烫在神经末梢,此刻忽然一齐反弹回来,带着焦糊的血肉味。
更荒谬的是那晚。
更荒谬的是那栋他曾准备当作两人以后家的别墅,可她却轻车熟路:
在他昏迷后,监控里,她知道鞋柜第二层左侧有备用钥匙;
知道书房暗格密码是0615。
他从未告诉任何人的他们在一起的那天纪念日;
甚至连他都忘记放药的柜子,她却能轻而易举的找到。
而当时,夜半理智崩盘,他几乎要强行撕破最后一层纸,她却没躲,没颤,连呼吸频率都像是,曾经无数次与他在黑暗里交缠过。
指尖下的皮肤是烫的,回应却自然得令人心惊:
“杨易,你扣子系错了。“
“左边第二颗,才是对的。“
那一刻他以为是巧合,是幸运,是命运突然的怜悯。
此刻回忆,却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巧合太多,就不再是巧合。
杨易猛地抬头,眼底血丝瞬间炸开,却亮得骇人,仿佛有火在烧,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一把抓起手机,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拨号动作近乎粗暴。
“盯紧谢礼的体检报告,另外……“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低哑却透着决绝,“查我三年内的头部CT,还有……“
目光落在墙面那张被红线缠成蛛网的时间轴上,瞳孔深处有光一闪而逝,像终于找到迷宫出口的猎人。
“查我和孟晓,到底有没有……“
“婚姻记录。“
四个字落地,窗外江风忽地卷起,吹得墙面资料哗啦啦作响,像无数被封存的记忆在黑暗里齐声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