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你是我的命
【一周后·江城·老租界】
雨丝斜织,青砖外墙爬满常春藤。
孟晓撑着谢礼今早递给她的那把长柄伞,伞骨是沉稳的深栗色,像他的声音,不张扬,却挡得住所有风雨。
“合作方”约在一条僻静的梧桐小街,店招是手写体:【拾年】,木门半旧,铜铃叮当作响。
内里挑高,只摆了六张桌,灯光是低垂的钨丝灯,暖得像黄昏被剪下来一角。
没有水晶吊灯,也没有金箔餐具,却处处是岁月打磨过的温润。
孟晓推门时,雨珠顺着伞尖落地。
她穿雾蓝缎面长裙,外披一件同色系风衣,腰带随意打个结,衬得腰线柔软。
头发被风吹得微乱,却恰到好处地垂在颈侧,像无意泼墨。
谢礼早上给她挑衣服时,站在衣帽间门口,目光一寸寸掠过她,最后只低声一句:“去吧,今天不用太亮,你本身就够显眼。”
此刻,她收了伞,靠在门边,抬眼便见长桌尽头已坐着“合作方”代表。
一位戴眼镜的白领女士,笑容温和,桌上摊着一份薄薄的合同,纸质粗粝,像手工棉纸。
“孟老师,早。”女士起身,替她拉开椅子,“我们先喝点热茶,外面太冷。”
铜壶嘴冒出白汽,是带着桂花香的乌龙。
孟晓道谢,刚捧起杯,女士的手机却震动起来。
她看了一眼,歉意一笑:“总部临时视频会议,我得先离开五分钟,您稍等。”
门再次被带上,铜铃余音未散。
孟晓低头抿茶,热气氤氲,在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
玻璃桌面映出自己微蹙的眉,漂亮的眉眼,今天却被谢礼用浅棕眼影扫得格外柔软。
她没注意到,侧门帘子被掀开一条缝,一道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进来。
“晓晓。”声音低而哑,像旧唱片突然跳针。
孟晓猛地抬头。
杨易。
黑色长风衣肩头沾着雨,灯影在他脸上切出冷峻线条。
他反手合上门,指腹碰到锁舌,轻轻一带“咔哒”,像给空间上了栓。
“我说过,别再玩这种把戏。”孟晓放下杯,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清晰的怒意。
“最后一次。”杨易抬手,掌心向下,做了个安抚手势,眸色却沉,“不逼你,只问几句话,问完我就走。”
他走近,从风衣内口袋里抽出一张泛黄报纸,放到她手边。
标题黑体刺目:《见义勇为!画家何晴为救落水男童不幸溺亡》。
纸张边缘毛糙,像被人反复摩挲过。
“我始终不明白,”他嗓音发哑,“你为什么要和害死你母亲的人在一起?或者,你根本不知道?”
孟晓垂眸,指尖在标题上停留两秒,再抬起时已是一片平静:“谢礼不是罪魁祸首。母亲是为救人,她的善良决定了那一刻的选择。意外而已。”
“好,意外。”杨易深吸一口气,又甩出第二份文件,薄薄的体检概述,印着“X.L.”代号,“那他隐疾呢?他给不了你正常婚姻,也给不了你想要的完整家庭,你还愿意?”
“他的病已经好了。”孟晓目光连闪都不闪,“我爱他,他也爱我,这就足够完整。”
杨易笑了一声,却更像自嘲:“那你告诉我,是七岁的你对他一见钟情?还是十五年后重逢立刻私定终身?我认识的孟晓,不会轻易把一生交给只见过一面的人。”
孟晓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杯壁,总不能告诉他,她活的是第二世,他们曾在上一世结过婚。
荒唐。
她冷声反问:“你调查我这么多,不就想证明我‘不会爱上别人’吗?问完了没有?”
她拎包欲走,杨易却忽然抬高了音量,像在豁出最后的筹码:
“我们之间……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他喉咙发紧,“最近我脑子里总浮现你,不止你,还有孩子,我们结了婚,这些都是什么?”
孟晓脚步一顿,背脊微僵。
脑海里警钟轻响:他想起来了?
不,只是碎片,他也不敢笃定。
她没回头,声音平静到近乎残忍:“你想多了,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话音落下的同时,包厢门被推开。
谢礼站在走廊灯下,黑色衬衣领口微敞,额发有些乱,显然一路疾赶。
他目光掠过孟晓,落在杨易脸上,温度瞬间降到冰点。
“借合作名义骗她出来?”他嗤笑,嗓音压得极低,“杨总,手段越来越脏了。”
孟晓不想事态扩大,快步出门,却在擦肩的一瞬眼前发黑。
眩晕像潮水漫上来,她身形一晃。
谢礼眼疾手快,长臂一捞,将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低血糖?”
杨易跟着迈出门口,见状指尖一紧:“我只是问她几句话,没别的……”
“没别的让她差点晕倒?”谢礼眸色骤冷,把孟晓扶到墙边沙发坐下,回身就是一拳,结结实实落在杨易的侧脸。
皮肉相撞的闷响回荡在走廊,杨易踉跄两步,拇指擦过破了的唇角,没还手,只抬眼盯住谢礼,目光晦暗。
“打够了?”他哑声问,“打够了就带她回去,别让她再受伤。”
谢礼刚欲开口,脚下忽然传来极轻的“咯吱”像老旧木板被无形之手拧动。
紧接着,吊灯剧烈摇晃,墙面挂画“啪”一声坠地,玻璃碎屑四溅!
“地震!”
不知谁喊了一句,整栋楼房仿佛被巨人拎起,再狠狠抖落。
地板波浪式起伏,天花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孟晓刚从沙发站起,又被甩回地面,高跟鞋一崴,膝盖重重磕在瓷砖。
“晓晓!”
两个男人同时冲过去。头顶灯罩轰然砸下,碎玻璃像暴雨。
谢礼声音穿透尘嚣:“晓晓,躲到桌子下!”
孟晓刚撑着沙发扶手站起,地板猛地一抖,她整个人被甩向左侧。
一个仓皇奔逃的服务生撞来,手肘正顶在她小腹,钝痛瞬间炸开,像电流穿过子宫。
她踉跄两步,膝盖撞上茶几边缘,腹内一阵抽搐般的绞痛让她眼前发黑。
桌面上的玻璃杯滚落,碎在她脚边。她本能地想弯腰护腹,却被第二次剧烈晃动掀得后仰,身后那面装饰墙整片开裂,砖块与厚重木板像瀑布一样倾泻。
谢礼扑过去,单臂将她整个人捞进怀里,另一只手死死护住她后脑,几乎用惯性把她整个人压向地面。
下一秒,他用自己的背脊迎向坍塌。
轰——!
整面墙砸下,砖块与水泥碎板重重落在谢礼肩胛。
他闷哼一声,双膝瞬间跪地,却硬挺着没让自己压到她,只用身体撑起一道人形拱顶。
灰尘弥漫,像浓雾吞没所有光线。
孟晓被护在他胸下,听见他咬牙的吸气声,还有砖块继续坠落的闷响。
黑暗里,孟晓的小腹绞痛一阵紧过一阵,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她伸手想摸他的背,却只触到满掌湿热,血透过衬衣迅速洇开,温度骇人。
“谢礼!”她声音被尘土堵住,呛得发哑。
另一侧,杨易被断裂的装饰柱掀翻,额头撞上墙角,血顺着眉骨滑入眼角。
断裂的装饰柱隔在外围,想冲进来却被不断掉落的碎砖逼退。
他顾不得疼,爬两步,又被第二波余震掀倒,地面像被掀起又摔下的毯子,整层走廊“咔嚓”断裂,塌陷成高低错层的断崖。
砖石雨点般坠落,将谢礼与孟晓死死封进三角形的黑暗空隙。
“孟晓!”
杨易嘶吼,嗓音被尘土撕得七零八落。
他徒手去搬钢筋,掌心被铁锈割得血肉模糊,却感觉不到疼。
砖石底下,那个人用身体替孟晓扛了整面墙,而他自己,连靠近都来不及。
更猛烈的晃动袭来。
天花板二次坍塌,大块混凝土砸在杨易脚边,溅起的碎石在他小腿撕开一道血口。
他踉跄后退,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只会增加救援难度。
“撑住!我去找人!”
他最后朝废墟里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却像给自己也下了死命令。
血从额角淌进领口,他抬手抹了一把,身冲进浓烟与尘土,一瘸一拐奔向出口。
每一步,地面都在颤抖,像随时会张开裂缝把他吞下去。
他却不敢停。
黑暗里,他脑海里闪回无数零碎画面:
婴儿啼哭、她贤惠的背影、她咬他肩的细碎喘息……
“活下去。”
他咬牙,把疼痛与记忆一并咽进喉咙,
“这一次,我必须把她活着带出来。”
【废墟·三角空隙】
四周漆黑,只有远处钢筋偶尔摩擦出的火星。
尘土像浓雾,呼吸一次,喉咙就火辣一次。
谢礼维持着跪撑的姿势,背上的水泥板压得他肩胛骨几乎要裂开,血顺着脊柱滴落,砸在孟晓眉心,滚烫。
但他不敢挪开背上的水泥板,只能死死撑着那道缝隙,用整个身体给孟晓留出唯一的安全三角。
“别怕,我撑得住。”
他哑声哄,却感觉怀里的人微微发抖。
孟晓伸手摸他的脸,指尖沾满血与灰,声音细若游丝:“你流了好多血……”
“小伤。”他想笑,嘴角却扯不出弧度,只能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你呢?哪里疼?”声音被尘土磨得嘶哑,却带着濒临崩溃的颤。
孟晓想摇头,可小腹一阵紧过一阵的绞痛让她连呼吸都发不出声音。
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她只能抓住他胸前的衣襟,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谢礼感觉到的她额角的湿冷,掌心覆上去,不是血,却比血更让他恐惧。
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呼吸乱得像是被撕碎的布:“小宝?别吓我……求你,别吓我。”
“肚子……好疼。”她气若游丝,睫毛被冷汗黏成一缕。
谢礼心头一沉,仿佛有千万根钢针同时扎进太阳穴。
掌心覆上她平坦的小腹,只觉掌心下的肌肉因疼痛而痉挛。
他想起她刚才她不小心被桌角撞到的小腹,想起她瞬间苍白的脸色,怪自己没有保护好她:
“不怕,不怕,我在。”
他反复呢喃,声音却越来越抖,像被砂纸磨过的玻璃,随时会碎。
背上的水泥板还在往下沉,他咬紧牙关,把膝盖又往前挪了半寸,让那道缝隙不至于合拢。
三个月,还不显怀,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发现,还没来得及去医院做第一次产检。
“可能是被震到了,别怕,会没事的。”
他低头吻她额心,唇却碰到一层冷汗,冰凉。
孟晓想回应,绞痛却再次袭来,她只能咬住下唇,把呻吟咽回喉咙,血腥味在口腔蔓延。
黑暗里,时间被拉长成黏稠的线。
没有水,没有光,只有他逐渐微弱的呼吸和她一阵阵加剧的痉挛。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终于退去,孟晓却感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悄悄从小腹滑出,顺着腿内侧蜿蜒。
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黏稠的、带着体温的液体。
“谢礼……”她声音发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却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能把脸埋进他颈窝,泪水混着灰尘,在他皮肤上冲出两道泥痕。
男人似乎察觉到她的颤,用尽最后的力气,把背上的水泥板又往上撑了半寸。
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用手去摸,眉心、鼻梁、唇角,一处不落,却摸到满掌冷汗与湿灰。
“再坚持一下,很快就有人来了……”
他说着,自己却先红了眼眶,滚烫的血顺着下颌滴在她唇边,咸腥又灼热。
她虚弱地一声声唤他,声音像被风吹散的蛛丝。
“我在,我在。”他低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决绝的狠劲,“你要是敢闭眼,我就敢陪你一起睡过去,所以,别闭眼,别离开我。”
“孟晓,记住。”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的命。”
黑暗里,她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他心跳正一点点慢下去,像潮汐退离礁石。
她伸手抱住他,十指死死扣住他背脊,泪水无声汹涌:
“谢礼,……我陪你,一直陪你。”
他背上的血与她的冷汗混在一起,顺着砖缝无声滴落。
而小腹深处,那阵隐秘的绞痛,正悄悄带走一个尚未成型的生命。
无人知晓,无人呼救,只有废墟之上,晨曦还要再等三十六个小时才会降临。
沉寂中,只有他逐渐低弱的呼吸,还滚烫地落在她耳侧。
像最后的誓言,也像最后的求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