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十一年都撑过来了,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而已
凌晨两点二十,整栋别墅里,主卧的灯依旧亮着。
那是杨易故意留下的,仿佛灯火不灭,就还能等到她推门而入。
偌大的双人床深陷,崭新的真丝床单冰凉刺骨,杨易仰面陷在主卧的床垫里。
这是他特意为“婚房”挑选的,号称云端级承托,此刻却像沼泽,把他整个人往下拽。
天花板是一整面淡金色护墙,灯带沿着边缘勾勒出冷白的光晕,照得四壁奢华,也照得他眼底一片荒凉。
床头摆着他和孟晓的照片,当时的像素模糊,却足够他描摹她低垂的睫毛。
衣柜门半敞,最新季的高定礼服一排排挂得整齐,像无声的嘲笑。
首饰盒敞开,钻石在幽暗里闪着细碎的光,每一颗都在提醒: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她。
记忆趁虚而入:狭小出租屋的冬夜,漏风的窗,她蜷在他怀里取暖,发丝的香气混着廉价洗发水味,却是他此生最安心的安眠。
如今,同一屋檐下,分房而睡,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却像隔着一整片海。
想念在这一刻疯长,缠住他的喉咙,缠住他的四肢,缠得他眼眶发红,指节泛白。
他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疼,却清醒。
她恨他也无所谓了,至少……把她留在身边。
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拉开房门,走廊的壁灯感应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绳索,直奔二楼尽头那间她唯一肯住的客房。
每一步,都踩在理智的边缘。
门锁在暗处闪着冷光,他抬手,却在指节即将叩门的一瞬停住。
他握着门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掌心却全是汗。
最终,锁舌轻轻弹开,一声“咔哒”在黑暗里炸开,像某种宣判。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月色淌进来,薄而锋利。
孟晓侧身躺在床中央,呼吸均匀,长发散在枕面,像一条乌黑的河。
杨易单膝跪到床边,手指悬在半空,颤抖得几乎找不准方向。
他不敢发出声音,只能用指尖去描摹。
眉骨、鼻梁、唇峰……每一寸都熟悉,却都带着陌生的温度。
那是另一个男人的余温。
当他触到她锁骨处浅淡的红痕,呼吸猛地粗重,指节瞬间收紧。
他俯身,唇贴上那片皮肤,带着撕咬的力道,像要把别人的印记啃噬干净。
孟晓在梦里皱眉,睫毛抖了抖,缓缓睁开眼。
目光先是迷离,继而映出他的脸,瞳孔骤然收缩,记忆仿佛被拉回上一世的深渊。
杨易细密的吻不断落在她颈侧,像一片温热的雪,带着要将人融化的执拗。
孟晓睫毛颤得厉害,眼前浮着一层雾,分不清是灯影还是泪光。
她本能地偏头,声音软得几乎化在空气里:“杨易……太晚了,明天,好不好?”
今天的多次恍惚让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但那一句“明天”像钝刀,割得他心口发涩。
他预想中的耳光、怒吼、歇斯底里,全都没来,只剩她轻飘飘的尾音,像旧日里最温柔的那场梦。
杨易的指节收紧,又松开,掌心托住她半边脸,像捧着一掬随时会漏走的月光。
“晓晓,”他嗓音发颤,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我是谁?”
“……杨易。”她答得含糊,却准确。
混沌与倦意让她的世界天旋地转,唯有这个名字像锚,沉在舌尖。
她的话,于他却是雷霆。
他几乎要落泪,原来她梦里还有他。
原来她并非完全冷透。
他低头,用额头抵着她的,声音低哑得不成调:“那你还爱我吗?”
“我爱你。”
如上一世一般,她演练过千百次的台词,此刻顺着混沌的意识滑出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真假。
杨易却像得到赦令。
掌心覆上她腰窝,衣料摩挲出细小的电火花。
他吻她耳后,嗓音沉得发狠:“只要这一次……晓晓,我以后再也不骗你。”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膝上,像捧着失而复得的瓷。
唇瓣沿着颈侧一路烙下,想覆盖掉所有不属于他的痕迹。
扣子一粒粒解开,声音清脆得像断掉的锁链。
孟晓的指尖搭上他手腕,软得没有力道:“杨易……孩子在……”
“孩子”二字钻进他耳里,被情欲冲得七零八落。
他只听见自己心跳,咚咚,像战鼓。
他哄孩子似的吻她鬓角:“好,今晚我们就要孩子……明天就去领证,以后都好好过,好不好?”
“好好过”。
话音落下的瞬间,孟晓的神智被狠狠拽回。
上一世的死亡、这一世谢礼的求婚、无名指上那枚被夺走的戒指,所有记忆如潮水倒灌,瞬间将她淹没。
她猛地睁眼,胸口剧烈起伏,纽扣已被解开两颗,锁骨处传来陌生而又熟悉的触感。
那是杨易的唇,是杨易的呼吸,是杨易的欲望!
现实与幻觉在这一刻轰然断裂。
她不再是那个委曲求全的“杨太太”,她是孟晓,是谢礼的未婚妻,是被他捧在掌心、不舍得她碰一滴冷水的爱人。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在用“爱”的名义,撕碎她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生。
“杨易……”她声音发颤,却带着不容错认的冷意,“停下来。”
可他已经听不见,唇落在她颈侧,手指去解她剩余的纽扣,像一头被欲望驱使的兽。
孟晓的指尖在他腕上收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被他的呼吸碾得破碎:“我说了,停下来!”
下一秒,现实彻底回笼。
“啪——!”清脆的耳光在寂静的夜里炸开,像玻璃碎裂的声音。
杨易被打得偏过头,唇角渗出血丝,眼里还残留着未褪的情欲与惊愕。
孟晓趁机推开他,翻身坐起,手指颤抖地拢住衣襟,眼底一片清明,冷得像冬夜的霜。
另一只手抓起床头柜上的玻璃杯,敲碎。
尖锐的裂响划破深夜,碎片四溅。
她握紧最锋利的一块,对准自己的颈动脉,声音冷得像冰锥:“再靠近一步,我就让你后悔一辈子。”
杨易僵在床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红血丝瞬间布满。
他伸手,想再往前半步,孟晓手腕一压,碎片尖端刺破皮肤,一粒血珠滚落,像开在黑夜里的曼珠沙华。
“滚出去。”她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杨易的脚像被钉在地板,再也迈不动。
希望被那一巴掌扇得粉碎,又被玻璃碎片抵在喉咙,化为灰烬。
他张了张口,却只发出嘶哑的哽咽,最终踉跄后退,转身离开。
门被拉开,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孟晓手里的碎片微微颤抖。
她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
碎片抵着颈侧。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直到整幢房子重新陷入死寂,她才缓缓垂下手。
玻璃碎片落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孟晓滑坐在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泪水这才无声地涌出来,却不是为刚才的惊险,而是为差一点就被自己遗忘的、真正的爱人。
窗外,凌晨三点,天边泛起极淡的蟹壳青。
她缩在角落,小声却坚定地呢喃:“谢礼……”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散一室狼藉,也吹得她颈侧那粒血珠渐渐凝固,像一枚小小的、倔强的坚持。
……
浴室的灯白得刺眼,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把每一寸皮肤照得无所遁形。
花洒开到最大,水柱砸在肌肤上,生疼,她却觉得不够疼。
锁骨、颈侧、唇角。
所有被他吻过的地方,都被她反复揉搓,直到皮肤泛起大片红痕,像被烙铁烫过,像被硫酸泼过。
泡沫顺着水流冲向下水道,她却仍觉得脏,仿佛那些气息已经渗入毛孔,渗进血液,渗进骨髓。
她抬手,狠狠搓过唇角,直到尝到铁锈味,才意识到。
那是她自己的血。
镜子里的女人陌生得可怕:眼眶通红,头发湿透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像泪,却比泪更烫。
“对不起……”她对着碎片低语,声音被水声淹没,“谢礼,对不起……”
她蹲下身,抱住膝盖,水柱依旧砸在她背上,像一场永不停歇的审判。
她差一点就背叛了那个把她捧在掌心、不舍得她碰一滴冷水的男人。
差一点,就让别人的气息覆盖掉谢礼留给她的温度。
门外,杨易靠墙而立,浴室的水声已经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他听着那声音,像听着一场凌迟。
每一滴水都砸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刚才还捧过她的脸,此刻却空空如也,连温度都被剥夺。
他忽然明白:那不是洗澡,那是清洗,是冲刷,是消毒。
她厌恶他。
可为什么,为什么她刚才还说“我爱你”?
为什么她的眼神可以那么温柔,又可以在下一秒变成冰锥?
唯一的猜想在他脑子里成形:
“谢礼。”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像咬住一块烧红的炭。
……
黑暗像一张湿冷的毯子,把房间裹得密不透风。
孟晓缩在床角,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得死紧,仿佛一松手,自己就会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拖进深渊。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昨夜那把碎玻璃,就是杨易滚烫的掌心,就是差一点就背叛的吻。
眼尾早被泪水泡得生疼,她却倔强地睁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那一线幽微的光亮,数着它由灰转白,由白转金。
天终于亮了。
“唰——”
窗帘被猛地拉开,阳光像洪水泻进来,刺得她瞳孔骤缩。
她站在光里,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却觉得浑身血液开始重新流动。
“上辈子我一个人撑了十一年……”她对着空气低声咬牙,“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门外——
门锁轻响,孟晓刚踏出半步,脚尖便碰到障碍物。
杨易靠坐在门边,长腿曲起,头歪在门框,像守了一整夜却被高烧击溃的困兽。
听见动静,他眼皮沉重地掀起,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晓晓……昨晚……对不起……”
孟晓低眸,冷眼俯视。
他脸色苍白,唇角干裂,眼下浮着青黑,衬衫皱得像被揉碎的纸。
“晓晓,我发烧了……”他试图抬起手,指尖却在半空颤抖,仿佛连抬起都费劲。
“生病就去医院,我不是医生。”她声音平静得像冰面,没有一丝波纹。
“晓晓……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炸出,他弓起背,额角渗出冷汗。
孟晓眯了眯眼,目光迅速扫过走廊尽头。
她记得,上一世同样的位置,那里挂着别墅总钥匙的挂钩,此刻空空如也。
她心下了然:逃,暂时逃不掉;倒不如趁他病,要他命。
不是真的杀,而是让他失去看守她的力气。
她蹲下身,两指并拢,贴向他额头,滚烫,像烙铁。
“站起来,自己回房间躺着,我去拿药。”语调依旧冷,却足够让杨易眼底亮起一簇微弱的光。
他试图去拉她的手,她却已起身,背影决绝地下楼。
他望着那道被晨光镀亮的身影,嘴角扬起满足又病态的笑。
她还在,她还会给他拿药,她还是会心软。
他却不知道,孟晓下楼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像猫,更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