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登陆日
6月6日凌晨,机群掠过根西岛与泽西岛间的岩礁。亚瑟机上的驾驶员扯着嗓子吼:“还有二十分钟!”乘务长猛地拉开舱门,一股清冽的风灌进机舱,也让他们看清了下方的海岸线。
亚瑟侧过脸,士兵们叼着烟卷,除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机舱里一片死寂。弗兰克攥着本《圣经》呢喃:“主是我的牧者,我一无缺乏……”
机身猛地一震,像被巨锤砸中。亚瑟扑到舷窗边,下巴抵着冰凉的金属框——夜空被染成诡异的紫红,一道刺目的猩红闪光撕裂云层,紧接着橘红、墨绿、紫白交织的曳光弹从地面窜起,织成一张晃眼的死亡之网。机群瞬间陷入混乱,隔壁C-47被高射炮咬住,左引擎腾起橘红火焰,歪歪扭扭栽向农田,轰然炸成一团火球。
亚瑟猛地缩回头,朝舱内吼:“起立!起立!”凭着异乎寻常的敏捷与平衡,他将东倒西歪的士兵一个个拽起:“快挂钩!”不等士兵回应,他撞开驾驶舱门扑到驾驶座旁“能冲过去吗?”
“冲不过去!这他妈是地狱!”那驾驶员慌张的喊道。
亚瑟隔着玻璃看见三架飞机连续爆炸,碎片像流星雨坠落。
“快跳!他妈快跳!”驾驶员疯了似的吼,随即按下跳伞信号灯。
亚瑟撞开驾驶舱门,连推带搡催促士兵:“快跳!快跳!”他顾不上确认是否抵达空降区——太多飞机扎进云层后失了方向,敌军密集的炮火更将机群搅成了无头苍蝇。
弗兰克臀侧被流弹擦过,划开道狰狞的血口。他慌忙攥住亚瑟胳膊大喊:“现在跳还是不跳?”
按理说他该留在机上——毕竟是伤员,可亚瑟鬼使神差吼了声:“跳!”弗兰克顾不上臀下的血渍,纵身跃出。舱内士兵纷纷跃出,亚瑟最后一个离开。跃出舱门的刹那,他看见自己乘坐的那架C-47机头中弹,在密集的曳光弹中如只折翼的笨鸭,歪歪扭扭滑翔着,最终爆成团刺目的火球。
亚瑟的腿袋随着一阵强风彻底再见,里面装着口粮雨衣还有各种杂物,亚瑟飘荡下来后,迅速用伞兵刀把伞绳割断,他抬起头四处张望,轻声喊了一句电闪,附近响起了一声闷闷的他妈的,是弗兰克的声音!他以一个头下脚上的姿势落地,好悬没扭断脖子,亚瑟矮着身子跑过去。把弗兰克拽起来,急促问道:“没事吧?”
弗兰克龇牙咧嘴的说:“除了屁股,没别的事。”
亚瑟让他撅起屁股,从急救包摸出磺胺粉撒在翻卷的皮肉上。弗兰克疼得倒抽冷气:“上帝啊!”
“上帝没教你怎么躲高射炮。”亚瑟扯绷带缠紧伤口,“能走吗?”
弗兰克撑着亚瑟的手起身,每动一下都龇牙,却梗着脖子甩了甩胳膊:“孬种才趴地上等死。”
两人猫着腰钻进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紧接着听到右边一阵短促的枪声,德军的MG42机枪射出一阵急促的点射。两个人赶紧匍匐在地。
“怎么办?”弗兰克压低声音问道。
“等!”亚瑟说。
那挺MG42像台失控的缝纫机,“哒哒哒哒哒”朝着东南方扫出扇形火舌。
“看到那簇晃动的蕨类没?”亚瑟的呼吸喷在弗兰克耳后,眼睛紧盯着草窠,“机枪手藏在那后面。”
弗兰克眯起眼,透过晃动的硝烟,隐约看见两块叠起来的弹药箱,上面搭着伪装网。MG42的枪管正从网孔里探出来,就在这时,射速突然慢了半拍——变成“咔啦咔啦”的空转。
亚瑟端着步枪猛地窜起,身体贴着地面滑出三米,五十米距离,子弹飞行只要零点一秒,亚瑟跪姿据枪,左手稳稳拖住步枪,扣动扳机。
第一颗子弹穿透伪装网的瞬间,机枪手的后颈先绽开血花。他抽搐着栽倒,枪管“当啷”砸进泥里。第二颗子弹补在他胸口,彻底钉死了那具还在抽搐的身体。
余下的德军还没反应过来,亚瑟已经滚回弗兰克身边,甩了个眼色:“走!”弗兰克捂着屁股跟上,咧嘴笑道:“你那一枪比教堂的钟还准!”
“咱们得找到其他人。”亚瑟说,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前进,几分钟后,两人听到十码开外传出动静,亚瑟拉了一把弗兰克,两人先是在一处能躲避子弹的地方隐蔽,弗兰克这才拿出信号器一按,发出“咔哒”的声响。
对面传来含糊的“他妈的”。亚瑟低声问:“谁?”
“长官,是你吗?”瓜奈若扒开树丛。
亚瑟冲瓜奈若招手:“过来!”瓜奈若跑近,他看到弗兰克捂着屁股,关心的问:“没事吧?”
“还活着。”弗兰克没好气的说。
“我们在哪?我方向全乱了位。”瓜奈若挠头。
“圣母教堂附近,偏得不远。”亚瑟压低声音,他示意瓜奈若和弗兰克凑近点,“沿着铁路支线走,沿途召集其他人,咱们必须在规定时间之前拿下教堂。”
两人点头,瓜奈若自告奋勇:“我打头阵!”
“悠着点。”亚瑟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三个人穿过灌木丛,沿着铁路支线小心前进,距离教堂大约还有四公里,隐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枪炮声,这时灌木丛传出窸窸窣窣的声音,亚瑟迅速拉了瓜奈若一把,三人迅速呈三角防御站位,亚瑟端起步枪,紧紧盯着那片发出声音的灌木丛。
“电闪!”灌木丛里响起一声。
“雷鸣。”
瓜奈若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又有几个大兵从灌木丛里窜出来,是利普顿中士还有马拉奇他们,几人看到亚瑟相当开心,马拉奇一眼瞅见亚瑟,开心的说:“长官!可算找着你了!”他瞥了眼捂着屁股的弗兰克,又补了句:“你屁股怎么了?”
“见鬼了!是个人看到就要问候我的屁股。”弗兰克没好气地扯了扯裤腰。
亚瑟快速扫过众人:“E连的弟兄都在?加上这两位……”他目光落在两个扛着M1的82师士兵身上,“82师的?怎么偏到这儿了?”
“导航错了,本来该落圣梅尔埃格利斯。”其中一个士兵挠了挠头。
亚瑟点头,冲其中一个抬了抬下巴:“你跟瓜奈若打头阵。”
那个叫霍华德的82师二等兵和瓜奈若走在前面,他悄声问:“你们长官……靠谱吗?”
“你问这干吗?”瓜奈若皱着眉头问。
“随便问问。”
“轮不到你质疑。”瓜奈若呛了句,“管好你自己。”
“这火气可够大的。”霍华德嘀咕道。
他们摸黑走了近一小时,终于望见一座法国农家大院。亚瑟抬手示意噤声,众人猫着腰溜进去。后门突然窜出个穿睡衣的年轻女人,惊恐地瞪圆眼睛。亚瑟立刻比了个“嘘”的手势,用蹩脚法语说“Américains”(美国人),又指了指屋内。女人愣了愣,攥紧睡衣下摆匆匆关上门。
远处传来马蹄轻叩石子的声响。亚瑟挥手让所有人贴到矮墙后埋伏,十秒后,小路上响起马车轱辘声——四辆马车组成的德国巡逻队缓缓逼近,前两辆几乎要擦着他们隐蔽的位置过去。
“听我命令。”亚瑟的声音压得极低。
众人屏住呼吸。直到前两辆马车驶过,亚瑟猛地挥手:“开火!”
“哒哒哒哒——”冲锋枪的爆响撕裂夜色,后两辆马车上的德军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被扫成了筛子,尸体噼里啪啦摔下车。亚瑟冲前两辆马车甩了两颗手榴弹,爆炸的气浪掀翻车篷,第二辆车上的人被气浪掀得人仰马翻;第一辆车的德军连滚带爬跳下来,举着双手喊“Ich ergebe mich!”(投降!)
但瓜奈若的冲锋枪响了,一梭子子弹直接打死了其中的两个,还有一个被他击中了腹部,正躺在地上抽搐。
亚瑟一步跨到瓜奈若身边,用力将他向后推了一把,“够了!他们已经投降了!”
瓜奈若梗着脖子别过脸:“……知道了。”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悠着点?”亚瑟压低声音,目光锁着他。
“……是。”瓜奈若不敢看他。
“你明白就好。”亚瑟不再看他,转身对众人下令:“打扫战场。检查所有车辆和物资。”他顿了一下,指了指那个还躺在地上哀嚎的俘虏,对瓜奈若说:“拖到边上,确保他已经死了。”
瓜奈若抬头看他,沉默几秒,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异样:“是。”
战斗结束的短暂平静,士兵们开始忙碌。霍华德一边帮着搬箱子,一边凑到马拉奇身边,压低声音问:“那家伙什么毛病?一点规矩都没有。”他用下巴指了指正在给步枪装弹的瓜奈若。
“哪个家伙?”马拉奇头也没抬。
“就叫瓜奈若的那个。”
马拉奇的动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他哥刚在北非被德国人炸死了。”
这头的瓜奈若显然听见了。他猛地转过身:“我他妈是不是让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霍华德被他吼得一缩脖子,悻悻地耸耸肩,嘟囔着走开:“行行行,你牛逼。欺软怕硬的东西,也就敢冲我发脾气。”
瓜奈若还想追上去,却被亚瑟一把抓住手腕。亚瑟的手劲很大,他挣了两下没挣开。
“长官……”
“去干你的活。”亚瑟推了他一把。
九个人在农家大院歇了两个多钟头,天刚泛鱼肚白便启程往圣母教堂方向转移。沿途尽是惨死的空降兵——横陈在地上、挂在树杈间,甚至僵在房顶上。有倒霉蛋落进树冠,结果被路过的德军乱枪打死。
途经格朗希蒙小村时,遇到更多友军,一名二营的二等兵认出亚瑟,咧嘴喊:“长官,能见到你太好了!”亚瑟点头,问他:“知道营部在哪儿吗?”
大兵指了指村头:“农场二层楼,那就是。”
马拉奇冲路边几个德军俘虏嗤笑:“还觉得战争有意思吗?,哪来的啊,孩子?”
那德军俘虏突然开口:“俄勒冈州的尤金市。”
马拉奇愣住——这货居然会说英语,还是自己同乡!
“尤金市!你逗我呢?”马拉奇又惊又疑,“我也是尤金人!住在桔子街!”
“真够巧。”俘虏苦笑一声。
“离谱啊,你怎么穿德国佬制服?”
“德国后裔,我家人回应祖国召唤,所有日耳曼人都该回归祖国。我41年入伍的”战俘解释道。
马拉奇和德军战俘称兄道弟的功夫,亚瑟已经到了营部,史崔尔的手掌重重拍在亚瑟肩头:“首日如何?”
亚瑟扯了扯皱巴巴的领口,汗湿的布料黏在后颈:“还成,就是累得慌。”
“去搞点吃的,后面的野战厨房有热餐。”史崔尔递给亚瑟一个k口粮香肠罐头,亚瑟捏着小刀拆罐头。
“对面庄园。”史崔尔摊开地图,铅笔尖戳在纸面上,“德国人在这儿架了4门105加农炮,射程覆盖咱们整个防线。”
亚瑟把罐头放在桌子上,凑过去看地图,史崔尔指着地图说道:“离咱们这大约三百码,就在我们和二号堤道之间的那片花园里。正朝犹他海滩的兄弟们开火。”
亚瑟点头。史崔尔盯着他:“我知道你累,但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能拿下那四门炮吗?”
“当然,长官。”亚瑟说。
“带兄弟们去吃点热食,然后动身!”史崔尔点点头。
拿着那罐子香肠罐头,亚瑟走出临时营部,迎面走来马拉奇失魂落魄的,要不是亚瑟推了他一下,他都要和亚瑟撞上了。
“你喝醉了?”亚瑟皱着眉说。
“斯皮尔斯中尉杀了他……”马拉奇嘟囔道。
“杀了谁?”亚瑟追问。
“刚刚,那些德军战俘——斯皮尔斯给他们递了烟,转身就用机枪扫了。”
是D连的连长斯皮尔斯中尉,亚瑟皱着眉头问:“你亲眼看到的?”
“没看到,但我听到了枪响。”
亚瑟把那罐香肠罐头塞进了马拉奇的怀里,“去吃点东西吧,别掺和别人的事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