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女友之夜
教堂里除了趁乱溜走的工人,剩下的个个带伤。依蒂的父亲瘫坐在长椅旁,额角被铁棍砸开的伤口正往外冒血,稀疏的白发被血黏成一绺绺的,顺着发茬往下淌。依蒂半跪着,用手绢死死按住父亲的伤口,眼眶里泪珠直打转。
“你还好吗?”神父扶着老头的肩膀,想让他坐直些。
老头咧嘴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说呢,他们把我的头当球打。”
“当笨龙也护不住你这把老骨头。”
“我能怎么办,没人和我们统一战线。”老头激动地说,他脸色涨的通红,刚止住的血又从伤口渗出来。
“小心点,爸爸!”依蒂慌忙用手绢压得更紧,冲着神父急声道:“少说两句吧,神父,他已经够难受了。”
弗兰克轻手轻脚递过自己的手帕,示意依蒂换块新的。她手里那块早被血浸透。
依蒂接过帕子,吸了吸鼻子:“谢谢。”
“我们只想得到正义。”她声音发颤,抬头看向神父,又望向亚瑟和弗兰克,“……真的有正义吗?”
“谁的正义?”亚瑟平静的问,“你想要警察嘴里的正义,还是法庭判的正义?上帝把你的善都收在心上,也把他们的恶抛在脑后。”
依蒂沉默了。她想起教堂里那些低头不敢说话的工人,看着被打得半死的父亲却不敢上前;想起神父说“以马太福音”时,阳光透过破窗照在圣经上,把“爱你的仇敌”几个字晒得发白。
“你能给我正义吗?”她仰起脸,睫毛上挂着泪珠。
亚瑟侧过脸,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弗兰克:“你想帮她吗?”
弗兰克用力点点头。
亚瑟收回视线,问依蒂:“你想要什么正义?”
依蒂坚定地说道:“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你应该得到这正义。”亚瑟颔首,正午的阳光漫过他的肩背,在他身后晕开一片暖白。依蒂眯起眼望他,终于有颗泪珠无声地从眼眶滚了下来。
亚瑟走向福特车,拉开后车门,金属车门磕到曼尼的膝盖,他疼得缩了缩脖子。亚瑟一把拽住曼尼的后衣领,像拖拽一只猎物般将他从车里拽了出来,“伙计,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倒出来。”
“你想知道些什么?”曼尼垂头丧气的说。
“我得和胖路易好好谈谈,得找个清净地儿。你有主意吗?”
“这附近有个废弃的屠宰场。”曼尼声音压得低低的,“你可以和他在那里谈。”
“接着说。”亚瑟点点头,示意曼尼继续。
“他每周二都带着情妇去夜总会——‘平原巴黎’,喝到醉醺醺的再过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过...从不在情妇家过夜。”
亚瑟挑了挑眉,忽然笑了:“你倒是门儿清。”
“工会的人都知道。”曼尼蔫蔫的。
“他是个和你一样的硬汉吗?”亚瑟突然问道。
“什么意思?”曼尼愣了一下。
“字面意思。”亚瑟盯着他。
曼尼猛地抬头,耳尖瞬间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扇了耳光。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句:“硬气...他算硬气,胖路易嘴很严,守得住秘密。”
亚瑟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依蒂和弗兰克,对弗兰克说:“送他们回家吧,可怜的母女需要休息,等你回来后,我们从长计议。”
弗兰克点了点头。
胖子路易睡得踏实,事实上,自从当上工会代表,他夜夜好眠,清晨总起个大早,给自己冲杯加白兰地的热咖啡,配两片夹萨拉米香肠的现烤面包,穿着浴袍和红拖鞋在屋里溜达消食——他消化不良,这是当年当码头工时落下的毛病。
他打心底里珍惜现在的体面。对他来说,当工会代表比当美国总统还风光。二十来岁在码头搬香蕉那会儿,他一天赚一美元,汗湿的工装永远浸着香蕉果浆的酸腐气,洗都洗不干净。
他可不甘心当一辈子“一美元先生”,不想当软柿子,受窝囊气。他觉得自己能成大事,就缺个机会。那年夏天,机会终于来了——一个搬香蕉的工人被木箱砸断三根肋骨,那工人的兄弟抬着人堵在工会门口,闹起了罢工。
胖子路易没掺和,他认为这是个机会。
他等的机会来了,时任工会代表钱宁找到他:“那可怜汉要一百美元,说肋骨疼干不了活,觉得咱们欠他的。“钱宁说,“咱们当然给得起,可今天给一百,明天就有人要两百,下个月要三百——因为我们开了一个坏头。”
胖子路易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钱宁问他:“要是我给你一百美元,你能为我做些什么?”
那天晚上,路易揣着装着一百美元的信封回了家,他老婆正在煤气灶前搅着汤,锅里的土豆炖的稀烂。“今天怎么晚了?”她擦着围裙问。路易没说话,把信封塞进床垫底下——那里面躺着他攒了三年的工钱,总共七十八美元零七十五美分。
三天后,罢工工人堵在工会门口。带头的举着“我们要赔偿!“的标语。胖子路易揣着灌满汽油的啤酒瓶,点燃瓶口布条......
那夜他把闹事头目堵在巷角,掐着脖子按在锈迹斑斑的货箱上,一拳一拳慢慢揍,直到对方吐出绿胆汁。。
从那以后,钱宁总让他“处理麻烦。替他“安抚”闹罢工的工人,替他在资方面前说软话,替他盯着那些想“搞事情“的刺头。他脱下工装,换上西装,口袋里装的不再是冷三明治,而是皱巴巴的钞票和金边雪茄。
毫无疑问,胖子路易在行内出了名。四十岁时他有了情人,圈子里都这样,哪个成功人士不是夜夜笙歌?他们周二约“女友之夜“,周六是“太太之夜“——没情人的话,周二聚会都抬不起头。
今早胖子路易接到会计电话,说他派去科茨豪斯酒店盯梢的弗莱彻,已经二十四小时没消息了。。
“给他家里打过电话了吗?”胖子路易问。
“打了,家里和相好的家都打了,说没见着人。”电话那头的会计说。
“接着打,隔一小时打一次,必须找到弗莱彻。”
胖子路易打桶水擦他的黑色福特。弗莱彻失联让他心烦——派去科茨豪斯的四个枪手也无功而返,最近十年都没出过这种失控的事。
应该问题不大,他安慰自己,他坐进了自己的福特车,他总这样。烦躁时就钻进驾驶座,这车开起来又稳又静,内饰讲究得很。
不过是两个外地人,他们拿了钱之后,跑路很正常,至于弗莱彻,弗莱彻那小子,保不准又去鬼混——去年起公会里能干的都参军了,只能提拔些听话但不中用的。
他决定暂时不告诉钱宁。今晚是“女友之夜“,约好去“平原巴黎“看脱口秀。说多了败兴,反正事儿还没闹大不是。
路易的小女友是个东欧移民,他们在1936年移民来的美国,认识路易前,她给在一个公务员家里当女佣。那是个可爱的姑娘,有着棕色的头发,还有点可爱的小雀斑。路易每月给她一百美元。至于太太,她当然知道“女友之夜“,但从不多问——毕竟路易每月给家里五百美元,是个分得清轻重的男人。
当晚的脱口秀蛮好笑,主持人叼着雪茄在台上讲爱国笑话:“女士们先生们,他们说我要‘为国家贡献一切’——可我昨天想捐张旧沙发给红十字会,人家问我:‘先生,真皮的吗?’我说:‘真皮的,但我坐了十年,它比我还清楚我的缺点。’结果人家说:‘抱歉,只收全新的,您的沙发可能见过太多私房钱了!’”
台下哄堂大笑,主持人接着说:“不过说真的,我最近报名了陆军——他们说需要‘喜剧慰问团’。我去体检时,医生盯着我肚子问:‘先生,您这情况…能扛步枪吗?’我说:‘大夫,我能扛着步枪跑——只要您能扛着我跑。’”
钱宁搂着小女友笑出了泪花,叼着雪茄跟她小声嘀咕。余光瞥见旁边的路易,皱着眉头:“你今天魂儿不守舍的。”
路易挤了个笑:“昨晚翻来覆去没睡着,白天直犯迷糊。”
“这可不行!“钱宁挤挤眼,“得保持精力!今晚是女友之夜,后半夜有你忙的!”
女友之夜众人玩得尽兴,散场时已近十点。胖子路易载着小女友开到第七大街的小公寓——这是他给俩人置的“爱巢“。每周二他们固定来这儿,其余时间女友要么住这儿,要么回父母家。
路易和小女友上楼,二十来分钟后他独自下了楼。今晚他明显不在状态,总觉得有团乱麻缠在脑仁里,说不上来的不安涌上来,他决定先回家。
路易坐进福特车,插钥匙点火,一切如常,和往常没两样。直到后座突然伸过皮带勒住他脖子,他用手抓住皮带,可身后那双大手实在太过有力,先是猛地喘不上气,紧接着后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眼前“嗡”地一黑。意识模糊前,他恍惚想着:我就觉得今天不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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